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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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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来紫石街后,金莲每天寅时起床,与武大郎一起做烧饼。天刚亮,武大郎带着刚出锅热腾腾的烧饼,挑着担子出门沿街售卖,到晚上方才收摊回来。金莲便闷在家中百无聊赖,看着日头升高又落下,风来了,雨过了,树梢儿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大雪纷纷扬扬地落满天。白驹过隙,日月如梭,不觉间几个年头过去,在一个夏日慵懒的午后,金莲依偎在楼上那扇雕花窗棂前,边弹琵琶边幽怨地唱《山坡羊》:
“想当初,姻缘错配奴,把他当男儿汉看觑。不是奴自己夸奖,他乌鸦怎配鸾凤对。奴真金子埋在土里,他是块高号铜,怎与俺金色比。他本是块顽石有甚福抱着我羊脂玉体。好似粪土上长出灵芝。奈何?随他怎样到底奴心不美。听知:奴是块金砖怎比泥土基!”
唱着唱着,歌声就被一阵喧嚣的锣鼓声淹没了,听见热闹,金莲止住柔婉的歌喉,打起精神,趴在窗上好奇地向下看去。只见紫石街上出现数对扛着钢叉挽着药箭的猎户,腰缠豹皮,项挂骷髅,脸上涂着狰狞花纹,肩上扛着血淋淋的獐子野兔与黄麂,鬼王巡视酆都似的,群魔乱舞,雄赳赳地在前开路。紧跟着一队草头班子吹鼓手,摇头晃脑地鼓起通红的腮帮子,逮着唢呐笙箫大吹特吹,吹的脖子青筋暴出,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敲锣的,击鼓的,双臂粗壮赛牛腿,看似杂乱无章实则遵循着从远古流传下来的韵律节奏,集中了全身气力迸击在锣鼓的一点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天声响。他们依次路过那扇雕花窗棂下的青石板上,原始粗犷的野性美强烈地冲击着金莲的心脏和她多年一成不变的乏味生活,心跳加速,血脉贲张,双颊出现一坨醉酒似的红晕,她在幻想中早已化为罗刹女,随着九丑天魔在地上狂舞。疯狂地跳,疯狂地舞,管他惊鸿凌波霓裳羽衣还是公孙大娘的剑舞,恣意而行,酣畅淋漓。舞到极狂处,她的视线掠过吹鼓手后面四个人扛着的一条死老虎,再落在末后的一匹白马上,骤然凝固住。紫石街上人声鼎沸,金莲呆呆地立在雕花窗棂前,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凝视着骑在白马上的那个人。山崩了,海裂了,金莲仿佛立在寒冬空旷的原野里,四周寂无一人,走兽匿踪,飞鸟绝迹,静谧的大雪覆盖住整座大地,那个人,那个她在少女时就幻想过的盖世英雄,雄躯凛凛,阔面棱棱,相貌堂堂,目射寒星,披红戴花,骑在一匹矫健白马上,穿过千山万水来迎娶她了。金莲纵身一跃——
“嘭!”她的头撞在窗棂上,一阵剧痛袭来,击碎了一地白色窗纸,也惊醒了她的白日梦。纷纷扬扬的白色纸屑飘落在紫石街上,和着漫天尘土,散向天涯。金莲站在窗边,黯然地望着那个人渐去渐远的背影,清泪如金铜仙人离开渭城时流下的铅水,沉重地坠入尘埃。
紫石街重归寂静,只留下打虎英雄武松的传奇故事在街坊邻舍的口中传诵不绝。金莲最近喜欢上串门了,她立在一边做针黹,听邻舍的大姐婶婶阿婆们说武松打虎的经历:那老虎在深山里祸害了不少人,猎户们奈何它不得,忽一日,老虎遇到武松,使出浑身解数来咬他,一扑一掀一剪,武松便一避一躲一跳,腾在空中,把老虎骑在身下,抡起铁拳,一顿拳头便把老虎打死了。金莲早已把这段故事背得滚瓜烂熟,却百听不厌,听一回,心神便随着故事的起承转合悸动一回。
大凡世上的事皆有个新鲜度,再沸沸扬扬的事件,经过时间冲刷后,都会转为平淡,再被其他新鲜事所代替。一时轰动清河县的武松打虎,不多时便从街谈巷议变成偶尔提及,到了武松被知县收做步兵都头在县衙里当差后,迅疾地被人忘在脑后。金莲接连数日都不曾听到有人提武松,无端地闷闷不乐起来,减少了串门的次数,回复到原来的生活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