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雀花》庄子的猫

6、第 6 章

　　风平浪静一月有余，到了秋闱过后，忽一日，张大户将金莲唤到厅堂，说道：“我有个远房侄儿，年方弱冠，面如冠玉，貌似潘安，更兼才高八斗，德才双备，只可惜家境贫寒些，我屡次抬举他，他却清高，不愿受接济。此次他参加乡试，中了个举人回来，倒托我为他做冰人。我思忖着，侄儿弱冠便中了举人，日后定是前途无量，飞黄腾达，指日可待。有道是朝中有人好做官，我是底层商贾，一介布衣，自然没入仕的念头，但想起吕不韦资助异人之事，我们经商做买卖的，要是有个当官的女婿当靠山，至少不会遭小猫小狗的欺凌。金莲，你是我的心头肉，虽然明知你对我这糟老头子没什么心思，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有个好归宿，有道‘肥水不流外人田’，与其便宜了别人，不若自家人留着。我那侄儿，一表人才，与你颇为般配。我有意攀交他，正好逢着这次机会，打算把你认为干女儿，陪上丰厚的嫁妆，让他八抬大轿把你明媒正娶回去当正室，以后生活中有什么需要开销打点的，你尽管向我开口。我只求与他亲上加亲，日后能得个帮扶照应就足了，不知金莲你意下如何？”
　　金莲穿着大红的吉服，安静地坐在一张铺满了红布的床上，喜气洋洋的《百鸟朝凤》唢呐曲像温柔的海潮，从门缝里漫进来，一寸寸上升涌动。金莲浸在由幸福酿成的潮水中，心脏随着潮汐地摇曳而剧烈起伏，终于喜极而泣。泪珠滑过唇边，她尝到咸涩的海洋气息，暗自里想着那个人，那个今天骑着枣红色大马，领着一伙抬着八抬大轿的轿夫，把盖着红盖头的她迎上花轿，在清河县里风风光光地转上三圈后迎回家的人儿到底是什么模样。张大户说他那侄儿眉清目秀，斯斯文文，完全是照着戏曲里白面书生的模子刻出来的。才二十岁就是举人，说不定过几年就是贡生、进士，到翰林院掌几年文职后到下面的州府里当大官儿，那时咱金莲也能穿着命服，作为诰命夫人，荣荣耀耀地住在官衙里受人服侍呢。这么想了会儿，泪水渐渐止住了，一抹笑靥绽放开来，在潮水里漾出一圈又一圈涟漪。
　　外面宾客的喧嚣声淡去了，天由亮转黑，有人悄悄地进门，点亮蜡烛，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金莲透过红盖头，影影绰绰地看见两支胳膊粗细的绛红色龙凤喜烛在散发光亮。已经掌灯了，宾客的声音越来越稀，金莲蹙起眉头，在心里轻声地埋怨起来：“这冤家，只顾着陪客人，不知娇滴滴香喷喷的奴家在这儿等他？春宵一刻值千金，冤家可知奴等你等的心肝儿颤，只待冤家揭下奴的红盖头，奴、奴、奴，奴拼尽一生任郎恣意怜。”
　　金莲等待多时，直至听到远处传来更鼓声，正打三更三点，方才听见有人开门的窸窸窣窣声。金莲端坐好身姿，羞涩地闭上双眼，充满神圣感地期待那人来揭下她的红盖头，轻轻地在耳边叫一声“娘子”，那时金莲便睁开杏眼，把俏郎君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看个饱。“吱悠”，他推开门了……“沓”“沓”，他一步步走过来了……“噗通”，他撞到凳子上，脚步声有些踉跄，想必是喜酒喝高了……他，他，他已经走到面前来了……金莲攥紧了柔软的被褥，手心里一把汗，紧张、兴奋、害羞、好奇……五颜六色的情绪在心里翻腾着，小鹿乱撞了，她在万般杂糅的心绪里蓦然听见耳边传来“咚”的一声响——呀！郎君怎地摔倒在地了？仿佛自己摔倒般，金莲心疼地浑身都酸痛了，急着要扶他起来。转念一想，姑娘家要端庄，要稳重，于是按捺下焦急，正襟危坐，等着他来掀红盖头。“咚”，又是一声响，哎呦呦，他没出声，金莲倒心疼地叫出来了，想去扶他，又想到要顾及他的面子，依然忍住坐着不动。“咚”，第三声响钻进金莲的耳朵里，她疼的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这冤家，可别摔坏了！金莲不管端庄也不顾及他的面子了，一把扯下自己的红盖头，忙着去扶她的郎君。
　　不扯不要紧，这一扯，金莲吓得三魂七魄顿时散了二魂六魄，只剩下一魂一魄在倒吸冷气，片晌后一头栽倒在地。昏倒前，她只记得掀开红盖头后看到的场景是一个身不满五尺、三分似人七分似鬼、穿着一身惨红色新郎吉服的侏儒正蹦在半空中，费尽力气地伸手去摘她的红盖头，够不着，那侏儒从半空里落下来，木桩子似的笔直地落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他再弯下膝盖，艰难地继续往上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