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雀花》庄子的猫

4、第 4 章

　　回到屋里，白玉莲见厨子为家主婆开小灶做的菜品丰盛无比，比下人伙食高出一大截，酒也是陈年佳酿，不觉胃口大开，枕麴藉糟，大快朵颐。家主婆在旁也好言好语地蓄意劝她酒，遂喝了个昏昏沉沉，不辨东西，瘫倒在桌底。家主婆还不放心，捏开白玉莲的嘴，硬灌下去一坛烈酒，半个时辰后，方取出一沓准备好的桑皮纸，用酒浸湿了，一张张地贴在她的口鼻上。不一会儿，白玉莲便被闷死了。这是家主婆早年从一个当牢头的表亲那儿学来的方法，牢头在狱中替人解决一些麻烦，惯用此招，便是积年的老仵作来验尸，也查不出一丝端倪。事后，对外声称白玉莲是没有福气，喝酒醉死的，赔了白妈妈一百两银子了事。张大户回来后虽觉得蹊跷，但也不愿声张，原因有三：其一，惧于家主婆的淫威，两人又是少年夫妻老来伴，割舍不下；其二，事后冷静下来，发觉年轻貌美的白玉莲主动对他抛媚眼，口口声声要为其诞下子嗣，连治不举之症的药方都备着，种种举止，似是背后有人指使，别有用心，有图谋他家产的嫌疑；其三，县衙里的老爷衙役们，没事儿都常来打秋风的，若是惹上人命官司，无论清白与否，这家业至少要被折腾掉一大半。思虑透彻后，张大户把疑问烂在心底，断不敢去县衙出首。
　　金莲自玉莲妹妹香消玉殒，独身住在旧屋里，身边没了一个体己人，见到那瓶儿罐儿鞋儿被儿，梳子簪子胭脂盒子，件件都留有玉莲的痕迹，睹物思人，倍感孤寂。每日除了吃饭学琵琶侑宴唱曲这些必做的事，便闷在屋里不与他人打交道，孤孤单单，冷冷清清，困困劳劳，凄凄惨惨。
　　霎时间雁南飞，夜添凉，梧桐凋，泣寒螀。金莲是人憔悴，腰肢瘦，喜永夜，愁长昼。待熬过梅开梅落，雪落雪消，窗前几朵鹅黄色迎春花送来春信后，才渐渐好转起来。
　　白色的梨花杏花点缀在蓝色天幕下，遥遥看去，铺满枝头，疑似春雪未融，星辰凝上扶桑木。金莲褪去厚重的深灰色棉袍，换上一袭粉色春衣，鸦髻堆云，一柄碧绿色玉簪斜斜地没入其中，立在桃花树下，灼灼其华。此时金莲年方一十八，出落的脸似莲萼，眸剪秋水，眉含春山。正摘下一朵桃花，戴在耳边的青丝上，见张大户从旁走过，羞涩一笑，慌忙躲开了。
　　笑靥落入张大户的心底，一寸寸往深渊里滑落，像暴风雨来临前，天地寂静无声。落到极低处，笑靥跌到谷底了，陡然间一道春雷击中深渊，劈下万丈银蛇，狂舞着，激荡着，掣起漫天疾风，猎猎作响。那银蛇愈舞愈疾，风势愈来愈大，愈来愈紧，渐渐翻卷成一道青色羊角，贯穿乾坤。银蛇舞到极狂处，倏然缩为一点银光，撕裂十万八千片鳞甲，化成五爪金龙，挺起一对锋利龙角，扬鬐鼓鬣，疾腾而下，笔直地刺向深渊底厚厚的冰面，势不可挡。“轰隆”，碎冰迸溅，怒涛震荡，摄魄的晶莹光芒席卷深渊。龙尾沉沉地拍过水面，借力一弹，隐入青色羊角中扶抟而去，留下一抹沁脾幽香。春晖高照，张大户心里淤积了一个秋冬的寒冰融化了，花香了，鸟语了，天地金灿灿地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