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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此后一天天的日子与今天一样,流水般淌过,无声无息。偶尔有几点浪花溅出来,也是他人演绎出的新鲜事落入清河县这条大河里漾出的波纹振荡出来的,他们仨在饭桌上谈谈,当个笑话听听,或者发几声感慨,就那么平淡无奇地过去了。琐事里常变化的是金莲每天做的菜肴与煲汤的种类,以及她不同的妆容和服饰,但这类平静生活中的小变化,放在悠远的岁月长河里,又是静止不变的。
      好几个月的时间就这样从指缝里流淌而过,金莲攥紧了双手去抓,张开手心,茫然地看见一缕青烟消散在玉色掌纹里。她在一块蓝石头上锤洗武松的藏蓝色衣服时为年华空逝而滴落的海蓝泪珠落入河水化成浅蓝鲛珠,路过一只长满青苔的螺蛳吞下她的淡蓝眼泪变成青黛色凤尾螺,还没游到海里就被渔人捕捞上岸,刳去螺肉镶嵌上青色摩尼宝珠制成法螺供奉在天蓝色的喇嘛庙里。金莲在幽蓝夜幕下枕着深蓝星光睡去,武大郎蜷缩在她的脚边打呼噜。武松在楼下辗转反侧。
      夏尽秋来雁南归,转眼间凛冬又至。到了十二月,天空忽然下起漫天的鹅毛大雪。
      中午他从大雪里归来,金莲在楼上那扇雕花窗棂前远远地望见一领鹦哥绿纻丝衲袄里裹着副天神般魁伟身躯,隔着整条紫石街,仍觉着一股炽热的阳刚气息扑上心头。她急急地下楼来到门口,斜靠在门边,轻低额头,佯嗑瓜子。直到听见踏在琼花碎玉上的脚步声一声声近来,方把黛眉往上抬去,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双洁净的粉底皂靴,继而一对整齐的褐色绑腿缚在两条矫健长腿上,腰间悬着一柄绿鲨鱼皮鞘包着的雁翎刀,随着双腿移动,漫天的雪花似铁锤一下一下地夯在刀柄上,溅出几星明晃晃的光芒。她的目光被晃了一下,蓦地跳过衲袄,直勾勾地钉在一张刀劈斧削出的英俊硬朗面庞上。他走进门来,摘下雁翎刀,轻轻地说:“嫂子,武松回来了。”声音传至金莲耳边,却像凭空响起一个惊雷,她面红耳赤地把目光从他的脸上收回,仓惶着四下里不知该把目光搁在何处,无意中掠过雁翎刀,一抹冷森森的刀光幽幽地颤动着,从黛眉下的一双星眸里流进热腾腾的心底。冷风夹着冰凉的雪花一吹,金莲忽地打了个寒颤,她道:“叔叔,回来了呀。”接过雁翎刀,转身把它挂在墙上,又把手心的瓜子放在一旁黄杨木桌子上,从腰间解下一块手绢,替武松掸落凝在身上的雪。指尖似有意似无意地拂过他的胸膛,结实健壮的触感和着心跳声传来,惹得金莲心里一阵阵酥痒。
      紫石街上积满了白茫茫的雪,金莲替武松掸了雪后转身拴上门,把晶莹的冰雪世界关在门外,火盆里的炭火烧的旺旺的,不一会儿屋里就温暖如春。武松脱去衲袄穿着件单衣坐了下来,金莲抱来一个棉被裹着的东西放在桌上,不待他询问,便解释道:“天冷,怕菜凉。”解开棉被,武松看见那个熟悉的红棕色髹漆镶螺钿漆器食盒,又见她打开盒盖,热腾腾的香气凝成一朵兰花,绽放在清扬的云髻上,久久不散。接着她伸出柔荑似的一双手,从食盒里端出一碟碟色香俱全的菜肴,举止风雅,行云流水。摆好碟子后,她抬头发现武松在看她,嫣然一笑,明眸皓齿,巧笑倩兮,武松慌张地把头转过去,却看见火盆里怒放着一朵朵红彤彤的罂粟花。
      酒早就温着了,今天烫的是一坛竹叶青,装在龙泉窑青梅釉色的酒壶里,从壶嘴倾泻出来犹如细雨淌下黄梅天的青色屋檐,细细地落入海棠红釉色的钧瓷酒杯,与金莲点染在丹唇上的一抹朱砂色遥相辉映。她与他相对而坐,两只酒杯中间摆着四碟凉菜,一碟片的薄薄的钱钱肉,一碟炸的亮亮的花生米,一碟卤的烂烂的驴板肠,一碟带筋的卤牛腿肉;四碟热菜,一碟葱烧的海参,一碟辣椒爆炒的腰花,一碟糖醋黄河鲤鱼,一碟洋葱炒羊宝;还摆着两盆烧菜,一盆松茸炖公鸡,一盆黄鳝烧肉;围在中心的是一盘刚破开的新橙,果肉橙红,旁边放了一小撮吴盐,洁白胜雪。门外的雪愈发厚了,北风呼啸而过,屋里的温度却愈来愈热,宁静地只能听见炭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金莲与武松相对而坐,开始说笑着饮酒,吃菜,你一杯我一杯的,不觉间一壶酒已尽,两人的脸上含着四朵桃花花苞,粉艳艳的。金莲起身重筛了一壶温酒回来,蓦然想起忘记汤了,于是又起身把小灶上正煨着的牛鞭枸杞汤端来放在桌上,昨晚就用文火煨着的,一夜加一个上午,煨得酥烂烂的,武松看见一条直溜溜的牛鞭横在汤里面,夹起来入口即化,觉得味道可口,连连劝嫂子多吃牛鞭补补身子。金莲隐在热腾腾的水汽里,睁大了一对星眸,乜斜了他一眼,想摆出嗔怒的模样,又看见他自知说错话后脸上红晕更深了的神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武松看见她笑,与她对视着也低低地笑。笑着笑着,两双眼睛里都有些意思透了出来,他与她都想说点什么,又闷在心里说不出口,觉得有些尴尬了,渐渐压低了笑意,收起了笑靥,一声不吭地沉默着,饮酒,吃饭,你一杯我一杯,一杯接一杯,顷刻间一壶酒又见底了。这长久的沉默里似是有什么心思在两人的心底酝酿起来了,四朵桃花花苞齐齐绽开,娇艳艳的。金莲又起身筛了一壶热酒,莲步才迈开两步,一颗颗的汗珠冒了出来,落在地上化成洁白的藕芽。她热的浑身发烫,微醺了,大着胆子解开了厚厚的银貂鼠皮袄,汗津津地早湿透了,随手挂在雁翎刀上面,□□微露,云鬟半亸,款摆着腰肢一步步走回桌前。莲步轻轻地挪动,每走一步,踩到的藕芽就迅速地抽枝生长,绽放出一朵朵硕大的妖冶红莲开满了整个房间,地面化成池塘,空气里响起水波,门窗桌椅杯盏坛罐变成大小不一的碧绿色莲叶。神思迷离,恍恍惚惚,金莲看见一对交颈鸳鸯穿行在碧波莲叶间,追逐着水面上的一尾金色鲤鱼,游到莲叶东,游到莲叶西,游到莲叶南,游到莲叶北,游到黄杨木桌旁边,游到他的身边……
      她揉了揉眼睛,幻象不见了,端起酒壶又给他斟酒,哎呀,到底是微醺了,凝脂似的玉腕颤动得厉害,壶身要倾了,酒快洒出来了,她的身子快软成一堆瘫在他身上了。武松的胳膊也在发颤,酒杯在他手里细细地抖,差点儿就滑落了,他怕它摔碎了,轻轻地把酒杯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把手臂向她的后背绕了过去。金莲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和酒杯落在桌子上的声音,脑海里突然透亮亮地想起刚才他叫自己“嫂子”,心里没来由一阵疼,恨自己酒喝少了,只有些微醺,怎么没醉呢?醉了就不会想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可以不管叔叔嫂子的顾忌,没羞没臊地借着醉酒就势往他的怀里一跌,无论接下来他怎么做,都是顺其自然水到渠成:事成了,最好,一对鸳鸯远走高飞,哪里都能讨得口饭吃;便是没成,也有个好由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以后依旧是叔嫂。“可惜没醉呀!”她在心里悲叹一声,站直身子,端正手腕,干脆利落地把细长酒液注在他的酒杯里,款款地在他对面落座了。武松若无其事地把那只快搂到她腰的手臂放在自己的腿上,装作挠痒痒,无足轻重地搔了几下,抬起来端起桌子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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