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雀花》庄子的猫

10、第 10 章

　　兄弟二人久别重逢，金莲遇见心目中的英雄，各有一肚子的话欲说，分别倾诉着这三年来的种种人事变迁和生活际遇，娓娓而谈，气氛融洽无比。吃罢酒，顺理成章的，武松禁不过哥嫂的盛情相邀，回县衙里禀告知县后，把行李从县衙里搬了过来，又使唤几个士兵和木匠，在楼下整了间房出来，铺下张床，把铺盖放好，再搁置进一把椅子，一张桌子，就在此歇卧了。次日武松取出银子，请人整顿菜肴，把街坊邻舍都邀请来吃酒。接连几日，众邻舍轮流着安排回席，请武大郎与武松吃酒，都不在话下。
　　武松搬来哥嫂家中住下后，每日里在县衙点卯应差，偶尔在外与人应酬，得来些散碎银子，都交与哥哥补贴家中开销。武大郎过意不过，让武松不要在县衙里吃那些粗疏伙食，一天三顿饭皆回家来吃；又交代金莲把菜肴做的丰盛些，即便每天中午武大郎在外卖烧饼不回来，也不可亏待了武松。这不必武大郎交代，金莲早已使出全部心思来照顾武松，她本是使女出身，自会小意儿体贴人，往日因嫌武大郎懦弱，时常没情绪，有一顿没一顿地安排些饭食混日子罢了，现在她心目中的盖世英雄由天边蓦地出现在眼前，欢喜地巴不得把他当祖宗供着。
　　早上醒来，金莲先是跟武大郎一起做烧饼，往日是随便吃两口烧饼当早饭，现在是做好烧饼后，从灶上取下煨了一夜浓稠的粥，端出酱豆、咸菜丝、腌萝卜、腌雪里蕻等几碟小菜，在鏊子上摊几张油滋滋的鸡蛋饼，或者用蒸笼蒸几屉滋味肥厚的大肉包子，打发武大郎吃饱喝足出门后，趁着武松在睡觉，金莲回到楼上，洗净身上沾到的面粉油渍，脱下做饭时穿的围裙和粗布衣裳，换上身时新靓丽的新衣。
　　她在裙摆处用丝线勾出几朵娇艳的牡丹，腰围用绸带绑缚的紧紧的，愈发衬的细腰盈盈一握。腰细了，胸和臀就显得丰盈许多，她对着新磨亮的一张铜镜，取出梳妆盒，仔细认真地研磨上妆：眉用青色螺黛勾勒，蛾眉、柳叶眉、新月眉、小山眉……轮番更替；脂粉是在脸上打底的，涂得薄而匀，遮掩住细微瑕疵，面庞显得细腻洁净；接着是额黄，额黄可染画可粘贴，染画顾名思义，用画笔沾着淡黄色的颜料在额上涂染，如赵佶在锦帛宣纸上描绘出的精致宫体画，淡月昏黄。粘贴的方法省事，就是北朝《木兰辞》里的“对镜贴花黄”，把黄色薄片装饰物用鳔胶沾在额上即可。额黄晕染在额头上，粉底的雪白与丝发的鸦黑之间有了淡雅蜜蜡色过渡，视觉效果更柔和；脸颊要用胭脂点染，式样亦是繁多，金莲最喜的是把胭脂在脸上轻轻涂开，晕成桃杏形状的“杏靥”，一颦一笑，冰肌玉骨里透出两抹春天的艳色，如桃花落在脸上；最后才是涂唇脂，这个拿捏功夫，一不小心涂厚了，嘴唇也变得厚，厚的像口条。薄了，又露出刻薄相。金莲拿出十二分功夫，小心翼翼地把唇脂印在嘴唇上，这一笔朱砂色的印，多一分则厚，少一分则薄，恰涂得不厚不薄，正如张僧繇在金陵寺庙壁画上为龙点上双睛，整个妆容都神采奕奕起来。
　　金莲对着镜子左瞧右瞧，确认无一丝瑕疵后，就静静坐着，闭目养神。待听到楼下传来武松起床洗漱声后，方摇曳莲步，轻摆腰肢，款款地走下楼来，为武松倒洗脸水，盛粥，拿筷子，端来小菜和热腾腾的油饼或包子放在黄杨木桌上，坐下来陪着武松一起吃早饭。武松吃了饭后就出门去县衙点卯应差，金莲等待片刻，就三步做两步，急急地上楼，站在那扇雕花窗棂前，看着武松的背影在紫石街上渐行渐远，直到身影化为一个小点才不再凝望。
　　转过身来，又脱下刚穿的新衣，换成清晨做烧饼时穿的那身粗布衣裳，系好围裙，来到厨房——古代女人的归宿，拿出满腔的热情投入在里面，先是在一个小灶上生火热锅，趁着锅里的水没开，麻利地将一只老母鸡开膛洗净，水开了，便浇上热水，褪毛，去掉爪子和腿上老皮，绰腥味，肚子里塞上姜葱枣，放入砂锅里，搁在小灶上用大火滚开后，接着用烧火棍把柴火压得小小的，让微火慢慢煨着这罐老母鸡汤。
　　清河县隶属山东东平府，古时为鲁国，受儒家思想影响颇深，孔子又是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圣人，影响到鲁菜上，使得菜品花样繁多。金莲把砂锅搁在小灶上煨着，马不停蹄地择菜、洗菜、切肉、剖鱼、剁骨头、剥豆子。看着晶莹剔透的水珠在绿翡翠似的蔬菜枝叶上滚动，肉类的纹理散发出石榴石红珊瑚血琥珀红玛瑙的光泽，鱼类的鳞反射出优雅的天蓝色而鱼肉雪白如砗磲月光石，扇贝的壳如树的年轮隐藏着深蓝色海水的讯息，燕窝则是鸟的乳白色唾液混和着风的青蓝色，骨头的剖面令她想起长城下的皑皑白骨与草原上游荡的幽灵。她的头脑灵巧地把这些食材搭配成一道道菜肴，于是拿起刀锋泛着孔雀石幽暗光泽的菜刀，片、剁、劈、拍、剞，直切、推切、滚切、铡切，在厚厚的樟木案板上整理出菜肴雏形。
　　烹炸煎烧，汆炖蒸煮，熘炒爆焖，她化为火焰，奇异地燃烧在锅灶前，像神话时代人形豹尾的西王母在青铜三足鼎前炼不死药，秦汉的巫觋术士用丹炉调龙虎济阴阳制成长生药，还像在遥远未来才出现的大明帝国里会写青词的紫禁城道士以铅汞勾兑出献给穿着黄色龙袍皇帝的春药。菜肴的香味弥漫房间，她拿出一个小桶大小的桃木胎髹漆镶螺钿漆器食盒，把做熟的菜与味道一层层码放进去。老母鸡依旧在砂锅里煨着，金莲再回到楼上将衣裳换成早晨与武松吃饭时穿的那套，补好妆，直到砂锅里的汤面上泛出鸡油黄的釉色，馋的回来吃午饭的武松先盛出一碗喝下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后，她才扭动腰肢仪态万千地出现。金莲取出温酒器里烫好的清泠烧酒，提着旧银酒壶的把手将酒液注入两只青花缠枝百合纹杯，再把红棕色食盒里码满了的热菜一件件端上黄杨木桌，嫂子与小叔子，面对面坐着，饮酒，吃菜，喝上午煨了两个时辰的汤。
　　老母鸡在砂锅里煨的时间短了些，滋味刚煲出来，还不够醇厚，但几口汤下肚，酒意就漾开了，两人的脸色有了几分芙蓉花初绽的淡红，挟菜时筷子有时碰到一起，抬起头互相凝视一眼，脸颊的红晕就深了几分，像夏季含苞的红玫瑰一样娇艳。喝过汤后，就吃饭了，饭是雪白的白米饭，白的像诸神黄昏霜巨人在北欧神话里流出的血，那玫瑰花苞终究未绽放就被羊脂白色的寒意冻凋零了。武松吃完饭，匆匆地往县衙里承应差使，金莲依旧是上楼，目送他在视线尽头消失。到傍晚，卖了一天烧饼的武大郎与忙了一天的武松前后脚回家了，砂锅里的老母鸡煨了一整天，炖的连皮带骨都酥软散化在汤里面，醇厚浓郁，可再落入金莲口中，终不若中午的鸡汤有滋有味。夜深了，金莲兑好洗脚水，供武大郎和武松泡了脚后，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