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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玉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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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却说那东西他知道在哪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还红着,肿得厉害,像是一夜没睡。可他站在我面前,腰背挺得很直,锦衣卫指挥使的派头一点没丢——如果不是那双眼睛出卖了他。
我没说话。
他又往前走了半步。
“账册,”他说,“那批军械的调令底档,我知道在哪儿。”
我看着他。
“在定国公府?”
他点头。
“在你爹手里?”
他摇头。
“在我手里。”
我愣住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案几上。
是一个小匣子,紫檀木的,边角包着铜皮,看着有些年头了。
“打开看看。”他说。
我没动。
他自己打开了。
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张,最上面那张盖着鲜红的官印,写着永安九年某月某日,调拨军械若干往北境,签字栏里是一个我熟悉的名字——
定国公,沈阔。
我爹当年不肯签的那批军械,最后是他爹签的。
我抬起头,看着沈却。
他也在看我。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三年前。”
“从哪儿?”
“我爹书房。”
我沉默了片刻。
“你爹知道吗?”
“不知道。”他说,“那间书房有个暗格,我小时候见过他开。三年前我趁他不在,打开看过,发现了这个。”
我低头看着那沓纸,没有说话。
“我查了三年,”他的声音有些哑,“顺着这批军械往下查,查到了北境叛军手里,查到了经手人是国舅的人,查到了当年告发谢家的那封信是从哪儿递出去的……”
他顿了顿。
“可是我查不到证据。”
我抬起眼。
“什么意思?”
“所有经手的人,要么死了,要么疯了,要么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他说,“账册在我手里,调令在我手里,可我没有证人。没有证人,这些就是废纸。”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他不说话了。
“三年前你就拿到了,”我说,“你为什么不拿出来?”
他低下头。
“因为拿出来,我爹会死。”
我笑了。
“沈却,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他不说话。
“七年。”我说,“我从苍梧郡爬到江南道,从江南道爬回上京,每一步都是用命换的。我查了七年,查到你爹头上,查到国舅头上,可我没有证据——我连那批军械的调令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伸出手,从匣子里拿出那张纸。
纸张泛黄,边角有些脆了,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
永安九年二月十九日。
我爹死在那年三月。
“你爹是被蒙蔽的。”沈却突然开口。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我查过了,那批军械的调令,是我爹签的,可他不知道那批军械会落到叛军手里。”他说,“底下的人瞒着他,告诉他那是正常的边境调拨。他签完字就忘了,后来出事才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那批军械出了问题。”他说,“可那时候已经晚了。所有证据都被抹干净了,经手的人一个个出事,他想查也查不下去……”
“所以他就不查了?”
沈却不说话了。
我把那张纸放回匣子里。
“沈却,”我说,“你爹知不知道,因为他的签字,我爹死了,我娘死了,谢家长房一百零三口,男的全斩了,女的流放路上死了一大半?”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知不知道,我被扔进乱葬岗的时候,周围全是死人?我从尸堆里爬出来,满身是血,往外走的时候,脚底下踩到的全是骨头?”
他的眼泪落下来。
“澜时……”
“别哭。”我说,“我还没哭,你哭什么?”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
可擦完又流出来了。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
十年前永宁门那个骑马的少年郎,如今站在我面前,红着眼眶流着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沈却。”
他抬起头。
“这东西,”我指着那个匣子,“你拿给我,你爹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你爹会死吗?”
他沉默了片刻。
“我娘死得早,”他说,“我爹就我一个儿子。他要死要活,是他的事。可我要是连这个都不拿出来,我这辈子没脸见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恨他?”
“恨。”他说,“恨了三年的。可恨有什么用?恨能让你回来吗?”
我没说话。
他往前一步,离我更近了。
“澜时,”他说,“这东西我给你。你要怎么用,是你的事。我爹该不该死,你来定。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
他看着我,眼眶红透,声音沙哑:
“别不要我。”
窗外传来鸟叫声。
三月的阳光落在他肩头,照得那张脸明明暗暗。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沈却,”我说,“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他愣住了。
我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还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我。
“那个匣子,”我说,“我收了。”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是——”
他的神情又紧绷起来。
我笑了笑。
“但是你得帮我查下去。”
他用力点头。
“还有,”我说,“你那个妾室,真的安置好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安置好了。我把她送到庄子上去了,派人伺候着,等她生产。她想要什么,我都给。”
“她叫什么?”
他又愣住了。
“什么?”
“她叫什么名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他。
“沈却,你养了她三年,你不知道她叫什么?”
他的脸红了。
“我……我没问过……”
我叹了口气。
“她叫云娘。临安府人,八岁被卖,十五岁被谢蘅挑中,送进你府上。”我说,“她喜欢绣花,喜欢吃甜的,怕黑,夜里要留一盏灯才能睡着。”
沈却愣愣地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我问过她了。”我说,“她来大理寺作证那天,我问的。”
他不说话了。
我转过身,推开门。
阳光照进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沈却。”
“嗯?”
“下次记得问人家叫什么。”
我没回头,走进阳光里。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澜时,那枚玉佩……”
我顿住脚步。
“你是不是还留着?”
我没说话。
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举起来,晃了晃。
成色尚可,边角被人摸得发亮。
阳光穿过玉佩,在地上投下一小块光斑。
身后安静了片刻。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笑:
“我摸了十年,边角都磨亮了。”
我看着那块玉佩,没有说话。
十年前永宁门那一日,他低头整理马鞍,我没来得及看清那枚玉佩长什么样。
如今它在我的手心里。
暖的,被他捂热的。
“沈却。”
“嗯?”
“这东西,”我说,“我先替你收着。”
“好。”
“案子办完再还你。”
“好。”
“要是你中途反悔,不帮我查了——”
“我不反悔。”
我回过头。
他站在门口,阳光落在他身上,把整个人都照得发亮。
那张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眶还红着,可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我看着他,也笑了。
“走吧,”我说,“去查案。”
他快步跟上来,走在我身侧。
出了大理寺的门,街上人来人往,卖馄饨的摊子冒着热气,有小孩追着跑过去,笑声一串一串的。
三月的风里带着花香,不知从哪里飘来的。
我走在前头,他跟在后头,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我的背影。
走了几步,他突然开口。
“澜时。”
“嗯?”
“你刚才说,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我没回头。
“多久?”
我没说话。
只是往前走。
永安九年到永安十九年。
三千多个日夜。
从乱葬岗到苍梧郡,从苍梧郡到江南道,从江南道回上京。
每一步都在想:那个少年郎,他还记不记得我?
如今他就在我身后。
红着眼眶,流着泪,笑得像个傻子。
我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枚玉佩。
边角被人摸得发亮,是十年间日日夜夜的想念。
我把玉佩收进怀里。
贴着心口的位置。
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