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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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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却把云娘安置在城外的庄子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翻那沓账册,头也没抬:“带我去见她。”
“现在?”
“现在。”
他愣了一瞬,没问为什么,转身往外走。
我跟上去。
——
庄子不大,两进的院子,收拾得很干净。门口的婆子见沈却来了,慌忙行礼,又看见我,愣了愣,没敢问。
“人怎么样?”沈却问。
“回爷,云娘身子好些了,大夫说胎象稳了,就是……”婆子顿了顿,往里头看了一眼,“就是不爱说话,整天坐着发呆。”
沈却看我。
我越过他,往里走。
——
云娘坐在窗边,背对着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浅金色。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头发简单挽着,插着一根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兰花。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片刻。
“云娘。”
她的背影僵了一瞬。
慢慢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眉眼生得寡淡,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她看见我,愣住,然后挣扎着要起身。
“别动。”
我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记得我吗?”
她点头。
“大理寺那位大人……”
“谢澜因。”我说,“也是谢澜时。”
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瞬。
那天在大理寺,我审她的时候,问过她的话。她什么都说了——八岁被卖、十五岁被谢蘅挑中、被教着模仿一个人、一模仿就是三年。
可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你是……”她的声音很轻,“你是谢蘅的长姐?”
“是。”
她的脸白了一瞬。
“我……我不是故意要模仿你的……是夫人让我学的,她说我笑起来像你,低头的模样更像,让我天天学,学了三年……”
“我知道。”
她愣住。
“我知道不是你自愿的。”我说,“谢蘅的账上记着,给你请了教习嬷嬷,专门教你怎么走路、怎么笑、怎么低头。你要是学不好,就不给饭吃。”
她的眼眶红了。
“大人……”
“叫我姐姐吧。”
她愣愣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
“你比我小几岁?”我问。
“二十一。”
“我二十五。”我说,“叫姐姐,不亏。”
她的眼泪掉下来。
——
那天下午,我在庄子上待了很久。
云娘起初不敢说话,后来慢慢放开些,断断续续说了些从前的事。
她是临安府人,家里穷,八岁那年被卖给人牙子。辗转几年,十五岁被送到上京,谢蘅一眼看中了她。
“夫人说我像一个人,”她说,“让我学她。她给我看她画的画像,让我记住那张脸,记住她笑的样子、低头的樣子、走路的樣子……”
她顿了顿。
“我学了三年,每天对着镜子练,练到后来,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原来长什么样了。”
我没说话。
“后来沈大人把我接进府里,”她继续说,“夫人让我去伺候他。我害怕,可我没办法。我以为……以为沈大人会像其他男人那样……可他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我。
“他从来不碰我。”
我看着她。
“他让我住在后院,给我吃的穿的,派丫鬟伺候着,可他自己一次都没来过。”她说,“后来我偶然听见他跟人说话,才知道……才知道他有一个找了十年的人。”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
“我那时候就想,那个人真幸福,有人找了她十年。”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盏。
茶水已经凉了。
“后来有一回,他喝醉了,”她说,“我在廊下遇见他,他看着我,突然喊了一个名字。”
她看着我。
“他喊的是‘澜时’。”
我没说话。
“我才知道,原来我学的那个人的名字,叫澜时。”
窗外传来鸟叫声。
三月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我抬起头,看着她。
“云娘,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她愣住了。
“离开?”
“我给你安排个去处,”我说,“你想做什么都行。开间绣坊,或者找户好人家嫁了,或者一个人过。只要你想。”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
“大人……”
“叫姐姐。”
她哭着笑了。
“姐姐。”
——
从庄子上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沈却站在马车旁边,见我出来,迎上来。
“怎么样?”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被我看得有些慌。
“怎么了?”
“沈却,”我说,“你知道云娘最喜欢什么吗?”
他愣住了。
“什么?”
“绣花。”我说,“她从小学的就是绣花,绣得特别好。可她进府三年,你从来没问过。”
他不说话了。
“你知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后院,每天除了发呆,就是对着窗户数外面的树?”
他低下头。
“你知不知道,她怕黑,夜里要留一盏灯才能睡着?”
他还是不说话。
我看着他,叹了口气。
“沈却,我不怪你。”我说,“你心里装着一个人装了十年,容不下别人,这我懂。可你能不能稍微用点心,把你府里的人当个人看?”
他抬起头。
“我……”
“行了。”我打断他,“云娘的事我来安排,你不用管了。”
他愣愣地看着我。
“澜时……”
“走,回城。”我上了马车,“明天升堂审谢蘅,你来看吗?”
他愣了一瞬,然后点头。
“看。”
——
第二日,大理寺升堂。
谢蘅被押上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圈。她在牢里关了三天,头发乱了,衣裳皱了,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再也没有当初哭诉时的模样。
她跪在堂下,抬起头,看见我坐在堂上,浑身一抖。
“谢氏,”我开口,“你可知罪?”
她的嘴唇在抖。
“我……我有什么罪?”
我拿起案上的状纸。
“永安九年,你冒用谢家长房嫡女之名,顶替嫁入镇国公府,窃取其嫁妆、名帖、婚书,此为一罪。”
她的脸白了。
“永安十九年,你因妒生恨,毒杀妾室云娘——未遂。云娘如今活着,她的证词在此,你买砒霜的药铺伙计也已认罪,此为二罪。”
她的身子开始抖。
“还有,”我放下状纸,看着她,“当年谢家长房被抄,你父亲谢二老爷,向刑部递了一封检举信。那封信里写的什么,你知道吗?”
她的脸一瞬间惨白。
“不……不可能……”
“那封信上写着,谢家长房私通北境,书房藏有通敌密信。”我说,“那封信是假的,可你爹递上去的时候,说是真的。”
她瘫软在地上。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堂,走到她面前,“谢蘅,当年你跪在泥地里求我替死的时候,你说你不知道?”
她哭着摇头。
“我真的不知道……是我爹让我做的,他说你活不成,让我顶你的名字出嫁……我不知道那封信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我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谢蘅,你知道我被扔进乱葬岗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她只是哭。
“我在想,如果我活着回去,第一件事,就是让你尝尝等死的滋味。”
她的哭声停了一瞬。
我站起身,走回堂上。
“谢氏,两罪并罚,按律当斩。”我说,“念你当年年幼,从轻发落——流放三千里,永不得返京。”
她猛地抬起头。
“不——你不能——我是你妹妹——”
“妹妹?”
我看着她,笑了。
“谢蘅,我妹妹早死了。永安九年,死在流放路上。”
她被人拖下去的时候,一路喊着“长姐饶命”。
我没有回头。
——
退堂之后,我在值房里坐着,翻那沓卷宗。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张“谢氏状”上。
三年了。
不对,十年了。
从永安九年到永安十九年,我终于把这句话还给她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
有人敲门。
“进来。”
门被推开。
是沈却。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还没吃饭吧?”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案上,打开,一碟一碟往外拿。
清炒时蔬、糖醋鱼、芙蓉鸡片,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
“你……你做的?”
他愣了一下,脸红了。
“买的。”
我忍不住笑了。
他看着我笑,也跟着笑了。
“澜时。”
“嗯?”
“案子办完了,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我低头看着那碗米饭,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鸟叫声。
三月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花香。
过了很久,我说:
“沈却,那枚玉佩……”
他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送给我?”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