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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第三天夜里,沈却把我堵在了暗巷里。

      我从大理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我走得慢,一边走一边想事情,等察觉到身后有人的时候,已经拐进了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月光照不进来。

      我停下脚步。

      身后的人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月光能照到的地方。

      是沈却。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带刀,没穿官袍,就那样站在巷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是那块旧帕子。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看着我,也没说话。

      巷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谢澜时。”

      声音很哑。

      我没应。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是你。”

      我还是没说话。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红得像淬了血。

      “当年谢家出事,我去迟了一步。”他说,“等我赶到永宁门,你们已经走了。我追了三百里,追到流放地,他们说你在路上就……没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不信。我把乱葬岗的每一具尸骨都翻了一遍,没有你。我以为你还活着,可我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找不到你。”

      他举起手里的帕子。

      “只有这个。只有这块帕子。我捡了它十年,摸了它十年,边角都磨烂了。我每天晚上都看着它,想着你那天抬头看我的那一眼。”

      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谢澜时,你知道我这十年怎么过的吗?”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我面前,站定。

      近得能闻见他身上的气息。皂角的香味,混着一点汗意,还有夜露的潮气。

      “你到底是谁?”他问,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我低头看了看他指节泛白的手。

      他攥着那块帕子,攥得那样紧,像是攥着他十年的命。

      我轻轻笑了。

      “沈大人,”我说,“您那位妾室不是怀了身孕么?三更半夜不陪着她,来堵我一个外臣,不合适吧。”

      他的脸僵了一瞬。

      “你……你怎么知道……”

      “大理寺办案,什么查不到?”我说,“扬州瘦马,八岁开始调教,十五岁被人买下送进京。买她的人是你府上的管家。沈大人,您养了她三年,她如今有了身孕,您不该陪着吗?”

      他的眼眶更红了。

      “她不是……”

      “不是什么?”

      “她不是……”他的喉结动了动,“她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我没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她笑起来像你。低头的模样更像。我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还以为是你回来了。”他说,“可我知道不是。她不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以为……以为把她留在身边,哪怕是个替身,也能护着你一点……”

      “替身?”

      我打断他,抬眼直视他的目光。

      “沈却,你有没有想过——当年谢家那位堂妹,本就是替我去死的?”

      他的脸一瞬间惨白如纸。

      巷口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他脸上跳动。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绕过他,往巷口走。

      “谢澜时——”

      他在身后喊,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我没停。

      他追上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攥得很紧,紧得发疼。

      “你告诉我,”他的声音在抖,“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认我?”

      我回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下,那张脸憔悴得厉害,眼眶红透,泪痕还没干。

      十年前永宁门那个骑马的少年郎,如今站在我面前,像一只被遗弃的狗。

      我低头看了看他攥着我手腕的手。

      那只手在抖。

      “沈却,”我说,“你攥疼我了。”

      他愣了一下,慢慢松开手。

      我退后一步,和他拉开距离。

      “你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我说,“好,我告诉你。”

      他看着我,眼睛里燃起一点光。

      “当年谢家长房被抄,我被人押出城门。那天你就在永宁门,骑着马,低头整理马鞍。”我说,“我抬头看了你一眼,你没看见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

      “后来我被人扔进乱葬岗,从尸堆里爬出来,往南走。我吃过树皮,喝过雨水,遇过山匪,差点被砍死。”我说,“我在苍梧郡待了三年,给老军医当药童。他死的时候,留给我一本账册。”

      “什么账册?”

      “当年那批军械的账册。”我说,“谢家长房被抄,是因为一批本该发往边境的军械,最后出现在北境叛军手里。我爹不肯签字,压了三个月。三个月后,谢家长房满门抄斩。”

      他的脸色更白了。

      “那批军械后来去了哪里?谁签的调令?谁经的手?”我说,“我查了七年,终于查到了。”

      他看着我,像是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现在……”

      “所以我现在回来了。”我说,“沈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回大理寺吗?”

      他不说话。

      “因为当年判我流放的那个主审官,如今是大理寺少卿。”

      他的呼吸顿住了。

      “周大人。”我说,“他还没死,还没告老,还在大理寺坐着。每天喝着茶,批着卷宗,拿着俸禄,活得好好的人。”

      我笑了笑。

      “沈却,你说巧不巧?”

      他看着我,眼眶里的泪又涌出来。

      “澜时……”

      “别叫我。”

      他闭上嘴。

      我转身往巷口走。

      “澜时!”他又追上来,“你要做什么?”

      我回过头,看着他。

      “我要做什么?”我说,“我要查清楚当年的事,把该还的债,一笔一笔,还回去。”

      “我帮你。”

      我笑了。

      “你帮我?你怎么帮?”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是定国公府的世子,锦衣卫都指挥使,手掌生杀大权。”我说,“可当年的事,你查了十年,查出来什么?”

      他不说话。

      “你什么都没查出来。”我说,“因为你不敢查。因为你爹也牵涉其中。”

      他的脸一瞬间惨白。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沈却,当年那批军械的调令,是你爹签的。”

      他后退一步,撞在墙上。

      “你……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七年。”我说,“你以为我这些年只学会了熬药?”

      他不说话了。

      只是靠着墙,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沈却,我不怪你。”我说,“当年你才十七岁,你能怎么办?”

      他的眼泪又落下来。

      “可这十年,”我说,“你明明可以查。你明明可以去找真相。可你做了什么?你找了个替身养着,每天对着那块帕子,骗自己说人还活着。”

      他闭上眼。

      “我不是在怪你,”我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沈却,这十年,不光我一个人在受苦。”

      我转身往巷口走。

      这一次,他没有追上来。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还站在那儿,靠着墙,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却,”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吗?”

      他抬起头。

      我笑了笑。

      “因为我要嫁给你爹了。”

      他的脸一瞬间惨白如纸。

      我转身走进夜色。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像被撕裂的布帛:

      “谢澜时——!”

      我没有回头。

      夜风送来他破碎的嘶喊,一声接一声,渐渐被风吹散。

      沈却,十年前你护不住我。

      十年后,我也不需要你了。

      巷口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月亮躲进云里,巷子暗下来。

      我一个人走在深夜的上京大街上,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前面就是大理寺给我安排的住处。

      一处小小的宅子,两进,有些破旧,但胜在清静。

      我推开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还是那个月亮。

      和十年前乱葬岗上看见的,是同一个。

      我低下头,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顿住脚步。

      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玉佩。

      成色尚可,边角被人摸得发亮。

      那天他来送卷宗的时候,不小心落在我案上的。

      我低头看着那枚玉佩,看了很久。

      然后收进怀里,推门进去。

      ——

      第二天一早,周侍郎把我叫了过去。

      “谢氏那个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我说,“明天升堂,周大人要不要来听?”

      他摆了摆手:“你办就行。对了,有个事要跟你说。”

      “周大人请讲。”

      “定国公府那边,”他的表情有些微妙,“昨天派人来问过你。”

      我抬眼看他。

      “问什么?”

      “问你是哪里人,什么出身,有没有婚配。”他咳了一声,“那意思,像是要给你说亲。”

      我笑了笑。

      “周大人怎么回的?”

      “我说你江南道来的,正经两榜出身,立过功,圣上亲自点的名。婚配的事,得问你自己。”

      我点点头:“多谢周大人。”

      他从案后探出身子,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得罪过定国公府的人?”

      “没有。”

      “那就怪了。”他嘀咕一句,“他们家那个世子,昨天亲自来的,站了半天,问东问西,问完就走了。”

      我没说话。

      窗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敲了敲门。

      “进来。”

      门被推开。

      是沈却。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玄色官袍,腰间佩着绣春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他的眼睛骗不了人。

      那双眼睛红了一夜,肿得厉害,一看就知道没睡。

      周侍郎愣了一下:“沈大人?您怎么来了?”

      沈却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周大人,”他说,“我找谢大人有点事。”

      周侍郎看看他,又看看我,识趣地站起身:“那你们聊,我去看看那边的案子。”

      他走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沈却。

      他站在门口,我站在窗边。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那块玉佩,”他的声音很哑,“你是不是拿了?”

      我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放在手心里。

      他看着那枚玉佩,眼眶又红了。

      “你拿它做什么?”

      我没说话。

      他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近得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谢澜时,”他说,“你昨天说的那句话,是真是假?”

      “哪句?”

      “嫁给我爹。”

      我看着他的眼睛。

      “真的。”

      他的脸白了一瞬。

      “为什么?”

      “因为你爹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

      “那东西,我知道在哪儿。”

      我看着他。

      “我可以帮你拿到。”

      我没说话。

      “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他看着我,眼眶红透,声音沙哑:

      “别嫁给他。”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鸟叫声,三月的阳光暖洋洋的,落在他肩头。

      这个十年前在永宁门低头整理马鞍的少年郎,如今站在我面前,红着眼眶,求我别嫁给他爹。

      我忽然笑了。

      “沈却,”我说,“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他愣住了。

      我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我。

      “那块玉佩,”我说,“我收了。”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是——”

      他的神情又紧绷起来。

      我笑了笑。

      “但是那东西,你得先帮我拿到。”

      他用力点头。

      “还有,”我说,“你那个妾室,先安置好。案子办完之前,别来烦我。”

      他愣了愣,然后点头。

      “还有——”

      他还等着。

      我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三月的风里带着花香,不知从哪里飘来的。

      我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

      永安十九年的春天,好像也没那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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