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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堂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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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谢蘅就来了。
我正在值房里翻卷宗,就听见院子里一阵嘈杂。女人哭哭啼啼的声音,书吏们劝解的声音,还有脚步声、推搡声,乱成一团。
“让我进去!我要见周大人——”
“周大人不在,您先回去等着——”
“我不回去!我夫君要休了我,你们大理寺管不管?”
我放下卷宗,推门出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却哭得稀里哗啦。她攥着一个书吏的袖子,死活不撒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两个书吏围着她,一个劝,一个掰她的手,场面很是热闹。
我站在廊下,看着她。
十年了。
她胖了些,下巴圆润了,眼尾也添了几道细纹。可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和当年跪在泥地里求我替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谢氏,”我开口,“进来吧。”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我。
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她皱了皱眉,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
“你是……”
“大理寺员外郎,谢澜因。”我说,“你的案子,现在归我管。”
她又愣了一下,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神情却已经变了。从哭哭啼啼的怨妇,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试探者。
“谢大人……您是女的?”
“嗯。”
她点点头,跟着我进了值房。
——
我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
她端着茶盏,拿帕子擦眼泪,一边擦一边打量这间值房,目光从书架扫到案几,又从案几扫到我脸上。
“谢大人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员外郎,真是厉害。”
我没接话,翻开卷宗。
“谢氏,你说顾时晏宠妾灭妻,可有证据?”
她放下茶盏,又开始哭。
“大人,您是不知道,那个贱人进门之后,我夫君就没进过我房里几次。天天宿在她那儿,好吃好喝的紧着她,我这儿连月例银子都短了……”
“证据。”
她愣了愣,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递过来。
“这是我记的账,她那儿每个月开销多少,我这儿多少,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我接过来翻了翻。
确实是账,很详细。某月某日,给妾室添了两匹蜀锦,价值若干;某月某日,给妾室打了一套头面,价值若干;某月某日,妾室生辰,摆了三天酒席……
“还有,”她又掏出一沓,“这是我找人写的证词,府里下人说的,那贱人天天顶撞我,我夫君还护着她……”
我翻了翻,是一些口供的抄录。
“就这些?”
她愣了一下:“大人……这还不够吗?”
我把那沓纸放下,看着她。
“谢蘅,”我说,“你知道什么叫宠妾灭妻吗?”
她眨眨眼。
“宠妾灭妻,是指丈夫宠爱妾室,凌辱正妻,以至于正妻衣食无着、性命堪忧。”我说,“你这账上记的,是妾室开销比你大。可你每月的月例银子是二十两,够普通人家过一年。你那院子是三进的,比妾室的院子大三倍。你出门有车马,回家有丫鬟伺候,逢年过节还有体己银子拿——这叫衣食无着?”
她的脸色变了变。
“至于顶撞,”我继续说,“你那些证词,十条有八条说的是‘妾室言语不敬’。言语不敬,你可以训诫、可以责罚,可以让她跪规矩——你做了吗?”
她不说话。
“你没做。”我说,“因为你知道,你训诫她,你夫君会不高兴。你宁可忍着,也不愿意惹他生气。然后忍不下去了,就来大理寺告状——谢蘅,你是想让我们替你出头,教训你夫君?”
她的脸涨红了。
“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是在怪我?”
“我在问你。”
她腾地站起来,声音尖了三分:“我是正妻!她一个贱籍出身的戏子,凭什么骑在我头上?我夫君被狐狸精迷住了,我求衙门做主,有什么错?”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喘着气,胸口起伏,眼泪又开始往外涌。
“我嫁进顾家十年,替他生儿育女,伺候公婆,操持家务,我容易吗?他倒好,抬个戏子进门,天天宠着,我算什么?我谢家的脸往哪儿搁?”
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谢家,”我说,“谢家还有脸吗?”
她愣住了。
我放下茶盏,看着她。
“谢家长房满门抄斩的时候,你们二房在做什么?”
她的脸色一瞬间白了。
“谢家长房一百零三口,男的斩首,女眷流放,死在路上的不计其数——你们二房那时候,在做什么?”
她后退一步,撞在椅子上。
“大人……您……您怎么知道……”
我站起身,绕过案几,一步一步走向她。
她往后退,退到墙角,退无可退。
我停在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谢蘅,”我说,“你看我像谁?”
她的嘴唇在抖,脸白得像纸。
我笑了笑。
“十年了,堂妹,你把我忘了吗?”
——
她晕过去了。
倒下去的时候,脑袋磕在椅子角上,磕出一道血口子。
我没动,站在原地看着她。
过了片刻,她悠悠醒转,看见我站在面前,浑身一哆嗦,往后退了退,把自己缩成一团。
“你……你……你是人是鬼?”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这次是真的怕了。
“姐姐……不是我……是二叔让我做的……他说你活不成,让我顶你的名字出嫁……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没办法?”
我蹲下来,平视着她。
“谢蘅,当年你跪在泥地里求我替死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她哭着摇头。
“我没有……我没有想让你死……”
“那你想让我怎样?”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谢蘅,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
她只是哭。
“我被扔进乱葬岗的时候,周围全是死人。我从尸堆里爬出来,往南走,饿了吃树皮,渴了喝雨水。我遇过山匪,差点被砍死。我进过军营,给老军医当药童,熬了三年才熬出头。”
她的哭声小了些,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回来吗?”
她摇头。
“因为我娘临死前,塞给我一枚护身符。里面藏着一颗药,能让人假死三日。”我说,“她用自己的命,换了那颗药。她死的时候,就死在我旁边。我亲眼看着她咽气,连哭都不能哭。”
谢蘅的脸埋在膝盖里,不敢抬头。
“十年了,堂妹。”我说,“你穿着我的嫁衣,顶着我的名字,享了十年荣华富贵。你男人宠妾灭妻,你来大理寺哭诉。你知道我听见你哭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她不说话。
我俯下身,在她耳边轻轻说:
“我在想——当年那个跪着求我去死的人,如今跪在我面前哭。老天爷真会开玩笑。”
她浑身一抖。
我直起身,走回案几后坐下。
“起来吧。”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我。
“你的案子,我会办。”我说,“顾时晏宠妾灭妻?好,我帮你查。三天之后升堂,你回去等着。”
她愣愣地看着我,不敢动。
“还不走?”
她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没抬头。
门关上了。
院子里传来她踉跄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可我身上还是冷。
——
那天下午,沈却又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沓文牒,说是周大人让送来的。
我没抬头,只说了句“放那儿”。
他没放。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就那样看着我。
目光比昨天更深了,像是要把我整个人看穿。
“谢大人,”他说,“我昨天回去查了江南道的调令。”
我没说话。
“谢澜因,永安十四年入的大理寺,之前在苍梧郡军中做文书。永安十七年调去江南道,今年调回上京。”他说,“可是苍梧郡军中的名册里,没有一个叫谢澜因的女人。”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一步一步走进来,走到案几前,站定。
“你到底是谁?”
我笑了笑。
“沈大人查得挺细。”
他没理会我的揶揄,只是死死盯着我。
那目光太烫了,烫得人想躲。
我没躲。
“沈大人想问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案几上。
是一块旧帕子。
素白的绢子,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绣着一枝兰花。
兰花绣得不好,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新手绣的。
我看着那块帕子,没有说话。
“这块帕子,”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捡了十年。”
我抬起眼,看着他。
“十年前永宁门,有人从我身边走过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他说,“等她走远了,我才在地上捡到这块帕子。”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
“我追了三百里,没追上。后来听说她死在路上了,我不信。我翻遍了乱葬岗的每一具尸骨,没有她。”
他的眼眶开始泛红。
“我找了她十年。走遍大江南北,问遍所有可能见过她的人。没有。”
他指着那块帕子。
“这帕子上绣的兰花,是我娘教我绣的。她让我绣好了送人,我绣了三个月,绣成这副鬼样子。她说丑死了,不肯收。”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后来她还是收下了。她说,丑是丑了点,可你绣的,我收着。”
我看着那块帕子,没有伸手去碰。
“沈大人,”我说,“您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他死死盯着我。
“那块帕子,”他说,“只有一个人见过。”
我没说话。
“谢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块帕子,为什么会在我手里?”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落在我们之间,照得那块帕子上的兰花格外清晰。
歪歪扭扭的兰花,针脚都散了。
十年了,他还留着。
我伸出手,把帕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沈大人,”我说,“帕子脏了,该洗洗了。”
他的眼眶一瞬间红透。
我站起身,绕过案几,往外走。
“谢澜时!”
他在身后喊。
我顿住脚步。
没回头。
“谢澜时,”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我知道是你。”
我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沈大人,”我说,“谢澜时死了。十年前就死了。”
我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身后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可能是那块帕子。
也可能不是。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