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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神秘粥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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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时雨趴在堆积如山的稿件上,整个人昏昏沉沉,意识像是陷入了粘稠的沼泽,每一次挣扎都耗尽了力气。胃部的绞痛一阵强过一阵,不再是之前的隐隐作痛,而是像有无数把生锈的小刀在里面疯狂地搅动,又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他的胃,狠狠地拧着。那种干呕的冲动被他死死压在喉咙口,额头上全是冷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他颤抖着手去摸桌角的药瓶,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塑料外壳,却因为无力而碰倒了药瓶。白色的药片滚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某种绝望的嘲笑。
“该死……”他低低地咒骂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把沙砾,喉咙干痛得像是在冒烟。他试图伸长手臂去够那几粒药片,可稍微一动,胃部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键盘上。
就在这时,办公室那扇厚重的防盗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尤为突兀。
安时雨吓得浑身一激灵,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想要直起身子,想要藏起自己狼狈的模样。可他刚撑起上半身,动作太猛,牵扯到了痉挛的胃部,剧烈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瘫软回椅子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进来的人并不是去而复返的周澈。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门口,身形高大,将走廊里的光线挡去了大半。他戴着黑色的口罩和压得很低的鸭舌帽,帽檐在脸上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看到一双深邃如潭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不明的光。
“谁?”安时雨警惕地问道,身体本能地紧绷起来,手指紧紧扣住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在这个空无一人的深夜办公楼里,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男人,任谁都会感到恐惧。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关上门,然后径直走到安时雨的工位旁,将手里提着的一个白色保温袋放在了桌上。袋子的提手被捏得有些变形,显然里面装着沉甸甸的东西,而且还在散发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这是什么?”安时雨愣住了,茫然地看着那个男人,心中的警惕稍稍放下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这人显然不是来抢劫的,否则不会只带一个保温袋。
男人依旧没有说话,他伸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动作有些僵硬却很轻柔地打开了保温袋的拉链。
一股浓郁的、带着米香的热气瞬间从袋子里升腾起来,在冰冷的空气中形成一团白雾,瞬间驱散了办公室里那股陈旧的纸张霉味。
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米粒熬得火候正好,全都化成了绵密的糊状,表面泛着晶莹的油花。旁边放着一小碟切得整整齐齐的咸菜,色泽鲜亮,还有一盒拆封过的胃药,和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水杯的外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安时雨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在这个寒冷刺骨的雨夜,在这个他被所有人遗忘、甚至被恶意针对的角落,竟然有人像神明一样,带着热粥和药出现在他面前。
“你是……蓝主编派来的吗?”安时雨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想要看清男人的脸,想要问问他是不是蓝星晚主编派来的。
然而,那个男人只是默默地将东西从袋子里取出来,一一摆放在安时雨的桌角,避开了那滩被茶渍污染的图纸。他的动作很慢,似乎是在刻意压抑着某种情绪,手套下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
摆好东西后,男人没有停留,转身就走。
他的步伐很快,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是一阵风一样,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等等!”安时雨慌乱地站起身,想要追上去问个清楚。这份恩情太重,他不能不明不白地接受。
可是他刚站起来,胃部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疼得他腿一软,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砰”的一声,他的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冰冷坚硬的地板上,钻心的疼痛从膝盖传来,却远不及胃里的绞痛让他清醒。
那个已经走到门口的男人似乎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脚步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安时雨,肩膀僵硬地耸动了一下,拳头在身侧紧紧攥起,又松开。片刻后,他推开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黑暗的走廊尽头,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消散在空气里:“快吃吧,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安时雨扶着桌子,艰难地喘息着。他看着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白粥,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
他顾不上膝盖的疼痛,跌跌撞撞地走回座位,端起那碗白粥。
粥熬得火候正好,米粒都化成了绵密的糊状,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暖洋洋的甜味。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感觉那股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部,像是久旱的大地迎来了一场甘霖,将那些翻江倒海的疼痛一点点抚平,温暖一点点渗透进四肢百骸。
旁边的胃药也是对症的,他干咽了两片下去,虽然没有水,但药效似乎随着粥的温热开始发挥作用。
是谁呢?
会是谁呢?
安时雨一边喝着粥,一边胡思乱想着,思绪渐渐清明了一些。
会是蓝星晚主编吗?她虽然脾气火爆,说话像放炮,但心地其实很软,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可是,她怎么会知道我胃疼得这么厉害?而且,刚才那个人的声音,似乎比蓝主编要低沉。
会是温令仪吗?她今天晚上确实回来过,看到我状态不好,还留下了饭。可是,她不是已经走了吗?而且,那个男人的背影看起来很高大,身形挺拔,不像是温令仪那种纤细的女性。
安时雨想不出答案。
他只知道,在这个冰冷的雨夜,在这个充满恶意的职场修罗场里,这碗白粥和这盒药,不仅仅是救了他的胃,更是救了他的命,让他在这个绝望的深夜里,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人间温情。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将保温袋收拾好,却发现袋子的底部压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
他展开便签纸,上面是一行苍劲有力的钢笔字,字迹有些熟悉,带着一种独特的锋芒,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天冷,别饿着。好好吃饭,按时吃药。——一个朋友。”
安时雨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仿佛能感受到写字人当时的温度。
一个朋友。
在这个江城,除了母亲和那些远在千里之外的旧人,还有谁会把他当成朋友?还有谁会如此细心地关注他的冷暖饥饱?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轰鸣,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他略显苍白的脸庞。
安时雨不知道的是,就在出版社大楼对面的街道上,一辆黑色的迈巴赫静静地停在浓重的树影阴影里,与夜色融为一体。
陆青淮坐在后座,降下车窗,隔着朦胧的雨幕,目光沉沉地注视着编辑部那一扇亮着昏黄灯光的窗户。他的手里,还握着一个已经空了的保温桶。
那是他特意让家里的阿姨熬的,用的是最上等的东北大米,还要挑选那些颗粒饱满的,熬了整整三个小时,期间他一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阿姨一遍遍地搅拌,直到熬出这样一碗绵密、温润、没有任何杂质的白粥。
“陆总,”前排的韩予凡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人,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压得很低,“粥……送到了?”
陆青淮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扇窗户。
“那……我们现在回酒店吗?”韩予凡又问,心里却在嘀咕,自家这位高冷禁欲的总裁,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人情味了?为了送一碗粥,竟然亲自换上便装,甚至不惜在这个鬼天气里淋雨。
陆青淮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扇窗户上,直到看到里面的灯光熄灭,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收拾东西,一瘸一拐地走出办公室,他才缓缓收回视线。
“回酒店。”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是。”
迈巴赫缓缓启动,汇入了雨夜的车流,尾灯在雨幕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痕。
陆青淮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刚才在办公室里看到的那一幕。
那个曾经在他怀里肆意撒娇、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年,此刻却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蜷缩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滴落在稿件上,洇湿了一小片纸张。他颤抖着手去拿药瓶,却连瓶盖都拧不开,那种无助和绝望,像是一根根针,狠狠地扎在陆青淮的心上。
那一刻,陆青淮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揪了一下,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甚至有一种冲动想要冲上去,把那个可怜兮兮的人儿抱在怀里,揉进骨血里。
他想问他疼不疼,想骂他为什么不照顾好自己,想质问他为什么要让自己过得这么辛苦。
但他不能。
他只能戴着那顶黑色的鸭舌帽,穿着那件不合身的风衣,像个做贼心虚的小偷一样,趁着夜色潜入,把粥放下,然后在对方发现之前仓皇逃离。
因为他知道,现在的他,在安时雨眼里,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令人畏惧的陆总,是那个曾经抛弃过他、让他伤心绝望的陆青淮。
而不是那个曾经会陪他吃路边摊、会给他揉肚子、会把全世界都捧到他面前的爱人。
“安时雨……”
陆青淮在黑暗中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紧紧攥着那个空了的保温桶,指节泛白,仿佛那是他唯一的寄托。
“别怕。”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雨还在下,江城的夜色更加深沉了,仿佛要将所有的秘密和温情都掩埋在这无尽的雨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