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一只受惊兔》沐浅川

4、职场霸凌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蚊虫，在头顶嗡嗡作响。安时雨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稿件，眼睛有些发酸，胃里也泛起一阵阵空虚的绞痛。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今晚第几次看时间了，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整个编辑部除了他，只剩下角落里还有零星的灯光。

　　“安时雨，还没走呢？”

　　一道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像是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办公室里原本的寂静。

　　安时雨握着鼠标的手指猛地一僵，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周澈绕过办公桌，手里端着一次性纸杯，慢悠悠地走到安时雨的工位旁。他倚着隔板，居高临下地看着安时雨，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轻慢。

　　“周哥。”安时雨站起身，姿态放得很低，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我在校对《云江风物志》的终稿，想早点弄完。”

　　“哦？《云江风物志》？”周澈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却没到达眼底，“就是那个没人看的冷门书？你还真上心啊。”

　　安时雨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鼠标边缘：“这是蓝主编交给我的任务，我得负责。”

　　“负责？”周澈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嗤笑一声，将手里的纸杯放在安时雨的桌角，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行啊，既然你这么有责任心，那正好，我这儿有个急活，明天一早就要交给上面，你帮我弄一下。”

　　说着，周澈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打印稿，直接拍在安时雨的键盘上，压住了正在编辑的文档。

　　安时雨看着那叠足有上百页的稿件，愣了一下：“周哥，这是……”

　　“这是谢总那边点名要的《商海沉浮录》的紧急修订版，出版社和谢氏集团合作的重点项目。”周澈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来是我负责的，但我家里突然有点急事，必须马上走。你是新人，多锻炼锻炼是好事。反正都是校对，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

　　安时雨的心沉了下去。

　　《商海沉浮录》他是知道的，作者是个暴发户出身的所谓“商业大佬”，文字粗糙，逻辑混乱，而且极其难缠。之前就是因为校对出了点小纰漏，差点导致合同违约，所以才一直没人愿意接手。周澈这时候把这烫手山芋扔给他，根本就是个陷阱。

　　“周哥，我手头的《云江风物志》也很急，蓝主编说明天……”安时雨鼓起勇气想要拒绝，声音却细若蚊蝇。

　　“蓝主编那边我会说的。”周澈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怎么？这点忙都不肯帮？大家都是同事，互相分担一下嘛。再说了，你一个新人，多做点活才能进步，别整天想着偷懒。”

　　他上前一步，逼近安时雨，压低声音说道：“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比别人特殊？别以为蓝星晚护着你就能在公司横着走，做人啊，得懂分寸。”

　　安时雨被逼得后退半步，后腰抵在了冰冷的桌沿上。他感受到了对方话语里的威胁，那种熟悉的、来自于底层生存的恐惧感瞬间席卷了他。他不想惹事，更不想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

　　“……我做。”安时雨垂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你把资料留下吧。”

　　“这就对了嘛。”周澈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像是在拍打一只顺从的狗，“我就知道你最懂事。那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我先走了，拜拜。”

　　周澈吹着口哨，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办公室，留下安时雨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叠厚重的稿件，像是看着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安时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把那叠稿件搬到桌上，刚想翻开第一页，余光却瞥见周澈刚才留下的纸杯。杯子里的水还没喝完，杯底有一圈淡淡的茶渍，正好印在了他刚整理好的《云江风物志》的封面设计图上。

　　淡黄色的茶渍在素雅的封面纸上迅速晕染开来，像是一滩丑陋的伤疤，毁掉了原本清新的画面。

　　安时雨的心猛地一跳，连忙伸手去拿纸巾擦拭，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纸张被水浸湿，墨迹有些晕开，那个原本写着书名的角落，此刻变得模糊不清。

　　他呆呆地看着那滩污渍，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温令仪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长发披肩，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袋，显然是特意回来拿什么东西的。

　　“时雨？”温令仪看到安时雨站在桌前发呆，有些意外，“这么晚了怎么还没走？”

　　安时雨听到声音，慌乱地回过神，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了桌上的污渍：“温姐，你怎么来了？”

　　温令仪走近几步，目光扫过安时雨苍白的脸色和他身后凌乱的桌面，眉头微微皱起：“我回来拿份合同。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安时雨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就是……有点累。”

　　温令仪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桌上，看到了那叠明显不属于安时雨负责范畴的厚重稿件，又看了看他手里攥着的纸巾和那张被毁掉的封面图，心思剔透的她瞬间明白了大概。

　　“是不是周澈又为难你了？”温令仪的声音冷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怒意，“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刚才在电梯里碰到他，他走得那么急，肯定是把烂摊子扔给你了。”

　　“没有，是他家里有急事……”安时雨下意识地想要帮周澈辩解，或者说，是不想让温令仪卷进来。

　　“家里有急事？”温令仪冷笑一声，“他刚才在电梯里还在跟朋友打电话约夜宵，这就是你说的急事？安时雨，你就是太好说话了，才总是被人欺负。”

　　安时雨咬着嘴唇，沉默不语。

　　温令仪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往的样子，既心疼又无奈。她和安时雨是大学同学，那时候就知道他性格温和，甚至有些软弱。毕业后进了同一家公司，她本想照顾他，却发现安时雨总是习惯性地把自己缩在壳里，任由别人欺负。

　　“算了，我不跟你说了。”温令仪叹了口气，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饭盒，放在安时雨的桌上，“这是我刚让人送来的晚餐，知道你肯定又没吃饭，趁热吃点吧。”

　　“温姐，不用了，我……”

　　“拿着。”温令仪不由分说地把饭盒塞进他手里，语气强硬了几分，“身体是自己的，别为了工作连命都不要了。至于桌上的这些破事，你自己小心点，实在不行就去找蓝主编，别什么都自己扛。”

　　安时雨捧着温热的饭盒，感受着从指尖传来的暖意，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却又夹杂着更多的酸涩。

　　“谢谢温姐。”

　　“谢什么，都是同事。”温令仪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也别太晚，这栋楼晚上没什么人，不安全。”

　　说完，温令仪拿起自己的东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安时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缓缓坐回椅子上。他打开饭盒，里面是温热的蔬菜粥和几样精致的小菜，香气扑鼻。

　　可是他一点胃口都没有。

　　胃里的绞痛感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一只手在里面狠狠地拧着。他想起身去倒杯热水吃点药，可是看着桌上那叠如山的稿件和那张被毁掉的封面图，他又动弹不得。

　　他知道自己一旦离开，周澈回来肯定会借题发挥，说他工作态度不端正。

　　安时雨咬了咬牙，把饭盒盖好，放在一边。他从抽屉里翻出一瓶胃药，干咽了两片下去，然后重新坐回电脑前，打开了那个名为“商海沉浮录_紧急修订”的文档。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是无数只蚂蚁在爬动。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开始一行一行地校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办公室里的灯光似乎变得更加昏暗了。安时雨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头也晕沉沉的。他只觉得胃里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滴在键盘上。

　　就在他几乎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安时雨以为是周澈去而复返，吓得手一抖，差点按错了键盘。他慌乱地抬起头，却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门口站着的不是周澈。

　　那是陆青淮。

　　他没有穿白天那套严肃的西装，而是换了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休闲装，身形挺拔，面容冷峻。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似乎也是回来取东西的。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陆青淮的眼神原本是淡漠的，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疏离。但在看到安时雨惨白的脸色和额头上细密的冷汗时，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安时雨紧紧按着胃部的手上，又落在了桌上那叠明显不属于安时雨负责的稿件上，最后，停留在了那个被茶渍毁掉的封面图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安时雨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想站起来打招呼，却因为腿软和胃痛，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陆……陆总。”他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陆青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如潭，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然后，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刷开指纹锁，走了进去。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安时雨愣愣地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心里五味杂陈。他不知道陆青淮有没有认出自己，也不知道刚才那一幕会不会让他觉得自己工作能力不行。

　　他苦笑了一下，重新低下头，继续和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做斗争。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陆青淮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的目光透过门缝，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瘦弱得仿佛随时会碎掉的身影。

　　那眼神里，不再是淡漠。

　　而是一种压抑了七年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