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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熟悉气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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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裹挟着云江特有的水腥气灌了进来,混杂着办公室里陈旧的纸张味和打印机的油墨味,形成一种令人昏沉的混合气息。
陆青淮微微蹙眉,鼻腔有些不适。他下意识地抬手,修长的手指捏住了金丝眼镜的鼻托,想要摘下来缓解一下视疲劳。作为陆氏集团的掌权人,他习惯了掌控一切,包括空气的洁净度。这间出版社的混乱和陈旧,让他本能地感到排斥。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几乎被嘈杂人声淹没的“沙沙”声,从那个堆满样书的角落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很轻,像是指甲刮过布料,又像是某种压抑的摩擦。
陆青淮捏着眼镜的手指一顿。
他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越过韩予凡的肩膀,投向那个角落。
那个叫安时雨的人,似乎终于敢把头抬起来了。他正背对着众人,手里拿着一块湿巾,有些笨拙地擦拭着那堆样书的封面。大概是脖子有些痒,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用指尖在后颈处轻轻挠了挠。
那个动作很随意,带着一种久坐后的慵懒和放松。
陆青淮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
那截露出袖口的手腕,苍白得近乎透明,上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而就在那后颈与发际线交界的地方,随着他挠痒的动作,似乎有一小块淡褐色的印记,若隐若现。
像是一片枯叶,又像是一道陈年的伤疤。
陆青淮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
紧接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随着空气的流动,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不是香水味,也不是洗发水的味道。
那是一种极其清淡的、混合着旧书纸张、阳光暴晒后的棉布,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樟木的味道。
那味道很淡,淡得像是幻觉。
七年前,他曾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把脸埋在那个人的颈窝里,贪婪地嗅过这个味道。那是少年时期最隐秘的慰藉,是他在冰冷的陆家大宅里,唯一能感受到的温暖。
那时候,安时雨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口袋里揣着一本翻烂了的诗集。他喜欢在午后的操场边晒太阳,阳光把他的衣服烤得暖烘烘的,混着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那股独特的、像是从旧时光里透出来的香樟味。
陆青淮曾问过那是什么味道。
安时雨笑得眉眼弯弯,说那是他奶奶家老衣柜的味道,里面放了香樟木防虫,衣服晾在里面,久了就会沾上这股味。
“很好闻吗?”
少年时期的安时雨歪着头问,眼神清澈,像是一汪泉水,倒映着陆青淮唯一的影子。
“嗯,很好闻。”
陆青淮当时是这么回答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少年的后颈,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那时候的他们,还没有身份的鸿沟,没有家族的阻拦,只有两颗懵懂而炽热的心。
陆青淮记得,那是一个暴雨天。陆家的司机迟到了半小时,他被困在教学楼的屋檐下。安时雨撑着一把破旧的格子伞跑过来,把伞塞进他手里,自己却淋着雨跑向了公交站。
第二天,安时雨发着高烧请了假。
陆青淮逃了课,翻墙去了安时雨家。那是一个老旧的筒子楼,昏暗潮湿。他看见安时雨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本诗集。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樟味,那是老衣柜的味道,也是安时雨的味道。
陆青淮坐在床边,笨拙地喂他喝水,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颊,心里第一次涌起一种想要保护某个人的冲动。
后来,他们分开了。
陆青淮走遍了世界各地,闻过无数昂贵的香水,却再也没有闻到过那个味道。
他以为那只是属于那个特定的夏天、特定的少年的独家记忆。
可现在,这股味道,竟然在这个阴雨连绵的江城午后,在这个混乱、压抑、充满了霉味的出版社角落里,再次出现了。
“陆总?”
韩予凡察觉到了身边人的异样。陆青淮已经停在原地很久了,目光直直地盯着那个角落,手里还捏着那副金丝眼镜,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处甚至泛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韩予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了一堆杂乱的样书和一个正在擦书的背影。
“怎么了?那里有什么问题吗?”韩予凡压低了声音问道,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需要我去把那个员工叫过来吗?”
陆青淮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着那个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个背影,太像了。
瘦削,单薄,缩着肩膀,像是随时准备防御什么。
那个动作,也太像了。
挠后颈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歪一下头,露出那一小截脆弱的后颈。
甚至连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樟味,都像是跨越了七年的时光,精准地击中了他的心脏。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如洪水般汹涌而出。
他想起了那个暴雨天,想起了那把破旧的格子伞,想起了安时雨淋雨跑开的背影。
他也想起了那个决裂的夜晚。
也是在一个雨夜,陆家的保镖拦住了安时雨的去路。安时雨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香樟木戒指,眼神绝望地看着站在车里的陆青淮。
“陆青淮,你放我走吧。”
那是安时雨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陆青淮当时没有说话。他以为那是家族的压力,他以为只要熬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他以为安时雨会等他。
可是,安时雨没有等他。
他消失了。
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陆青淮用了三年时间,才平息了家族的动荡,才真正掌握了陆氏的大权。当他终于有能力去寻找那个人的时候,得到的消息却是:安时雨已经出国了,从此杳无音信。
原来,你没有出国。
你就在江城。
你就在这个离陆家大宅不过几十公里的地方。
陆青淮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是愤怒?是怨恨?还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不,不是狂喜。
是心疼。
看着那个在角落里卑微躲藏、为了生计而战战兢兢的身影,陆青淮的心像是被针扎一样疼。
这七年,你过得好吗?
是谁让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不用。”
陆青淮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走吧。”
他转身,大步向电梯口走去,步伐比来时急促了许多,仿佛是在逃离什么。
“蓝主编,今天的视察就到这里。我对这里的……环境,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
蓝星晚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哈腰地跟上:“是是是,陆总辛苦了。那我们去会议室详细汇报?”
“不必了。”陆青淮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我还有事,先回酒店。”
电梯门打开,他快步走了进去,背影显得有些仓促。
韩予凡连忙跟上,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
角落里,安时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茫然地回过头。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剩下那堆高高的样书,和空气中,那股渐渐消散的、若有若无的香樟味。
安时雨吸了吸鼻子。
他总觉得,刚才好像闻到了一股很熟悉的气息。
像是……雪松?
那是陆青淮惯用的沐浴露的味道,冷冽,清寒,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安时雨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慌乱地站起身,探出头去看。
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蓝星晚站在电梯口,对着已经关闭的电梯门发呆。
“走了吗……”
安时雨喃喃自语,身体一软,重新跌坐回椅子上。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刚才,那个他以为已经彻底忘记的人,曾隔着几步之遥,隔着七年的时光,隔着无数的误会和伤害,死死地盯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
而那枚藏在贴身口袋里的香樟木戒指,此刻正贴着陆青淮的胸口,随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滚烫得惊人。
暴雨还在下。
云江的水位还在涨。
而那扇尘封了七年的门,似乎被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樟味,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有些东西,终究是藏不住了。
……
黑色的迈巴赫疾驰在雨幕中,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着,却怎么也刮不净挡风玻璃上厚重的雨水。
陆青淮坐在后座,闭着眼睛,手指按压着眉心。
“陆总,回酒店吗?”韩予凡透过后视镜问道。
“回酒店。”
陆青淮的声音冷得像冰。
韩予凡不敢多言,默默地放下了隔板。
车厢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陆青淮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模糊的街景上。那些飞速倒退的树木、路灯、车辆,像是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闪过。
他的手伸进西装内袋,指尖触碰到那枚温润的木头。
他把它掏了出来。
那是一枚用香樟木雕刻的戒指。做工很粗糙,边缘甚至还有些毛刺,显然是手工打磨的。木头上刻着一个极其简单的符号,像是一个“Q”,又像是一个扭曲的“H”。
那是安时雨刻的。
七年前,安时雨把这个塞进他手里时,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这是我……这是我刻的。虽然不好看,但是……但是它不会生锈,也不会坏。”
那时候的安时雨,眼神里满是羞涩和期待。
陆青淮当时觉得这东西太廉价,配不上他的身份,随手就扔在了车里。
后来,他后悔了。
他把这枚戒指捡了回来,洗干净,打磨光滑,一直带在身边。
这七年,他换了无数辆豪车,换了无数套衣服,却始终没有扔掉这枚戒指。
现在,这枚戒指就在他的指尖。
而那个送戒指的人,就在刚才,离他只有几步之遥。
陆青淮的手指收紧,指腹摩挲着那枚戒指,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安时雨……”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既然让我找到了你……”
“你就别想再逃。”
迈巴赫消失在雨幕深处。
而此时的出版社里,安时雨正把那本《云江风物志》塞进抽屉最深处。
在书页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两个少年站在阳光下,笑得肆意张扬。
其中一个,眉眼冷淡,却微微侧身,挡住了吹向另一个少年的风。
另一个少年,笑得眉眼弯弯,手里举着一片香樟叶。
那是他们唯一的合影。
安时雨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个冷淡少年的脸。
“别再找我了……”
他闭上眼,把照片锁进了抽屉。
窗外,雷声轰鸣。
暴雨,似乎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