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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顶头太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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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的暴雨像是要把这座老旧的大楼彻底冲刷一遍。
出版社12楼的窗户虽然关得严严实实,但风还是顺着窗缝钻进来,带着一股湿冷的霉味。外面的云江水位已经涨到了警戒线,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断枝残叶,发出沉闷的咆哮声。这声音透过厚厚的玻璃,隐隐约约传进办公区,像是一头巨兽在耳边低吼,让人心里发毛。
整层楼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中央空调开到了最低温,冷气在每个人的脚踝处缠绕,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燥热的恐慌。所有的工位上都亮着台灯,明明已经是下班时间,却没有人敢关电脑,也没有人敢大声喘气。大家都在“待命”,或者说,是在“陪绑”。
主编蓝星晚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一只早已熄灭的打火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八面玲珑职业假笑的脸,此刻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乌云。她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整个办公区,眼神里透着一股“谁敢在这个时候掉链子,我就弄死谁”的狠劲。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蓝星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狠厉,在死寂的空气里炸开。
“这次来的不是别人,是集团总部空降下来的‘太子爷’!陆氏的大少爷!你们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犯浑,不用陆总开口,我先开了你们!把你们的简历扔进云江里喂鱼!”
人群里一阵骚动。
“陆氏……是那个掌控了江城半壁江山的陆氏?”
“天哪,不是说只是个挂名的副总裁吗?怎么还亲自下来巡查了?这可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啊!”
“别命了,听说这位陆少手段狠着呢,海外分公司的几个老油条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手段雷霆得很。”
窃窃私语像蚂蚁一样在空气中爬行,带着恐惧和好奇。
安时雨坐在最角落的那个工位里,把自己缩成一团。他的位置很好,背靠着墙,前面还堆着几摞刚校对完的样书,像是一座天然的堡垒,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书堆很高,挡住了他的视线,也挡住了别人的视线。
他低着头,手指机械地在键盘上敲击着,屏幕上是一份早就校对完的文档,他只是在反复地检查同一个标点符号。句号,逗号,顿号……每一个符号在他眼里都变得扭曲、变形,仿佛变成了那个男人冷漠的脸。
“安时雨,你发什么呆呢!”
一声厉喝突然在耳边炸响,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安时雨浑身一抖,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慌忙抬起头,看见同事周澈那张带着讥讽的脸。周澈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故意站在安时雨的工位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
“蓝主编都发话了,你还在这装死?赶紧把你那块的卫生收拾收拾,别到时候陆总看见了,嫌咱们这儿脏。”周澈吹了吹咖啡上的热气,慢悠悠地说,“哦对了,听说这位陆总有洁癖,严重到变态的那种。你那键盘缝里的饼干渣,最好也清理干净点,别到时候熏着人家金贵的鼻子,连累我们整个部门受罚。”
“知道了……”安时雨低声应了一句,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指节泛白。
他不想惹事。他只想像只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自己不存在。
他不知道陆青淮会来。
或者说,他潜意识里一直告诉自己,不会那么巧的。江城这么大,陆氏的产业这么多,他只是出版社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编辑,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撞上那个云端的人?
可是,当电视新闻里那个名字响起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逃不掉了。
“叮——”
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一声“叮”,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整个办公区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所有的键盘声、鼠标声、呼吸声,都在瞬间停止。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电梯口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蓝星晚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甚至下意识地摸了摸头发,确认没有乱,这才快步走了过去。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大家的神经上。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更加森冷的气流扑面而来,瞬间压过了办公室里沉闷的空气。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鞋面上没有一丝灰尘,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仿佛能映照出每个人卑微的灵魂。紧接着,是笔挺的深灰色高定西装裤腿,剪裁完美地勾勒出修长的双腿线条,面料挺括,一看就是手工定制的顶级货色。
陆青淮走了出来。
他身形挺拔,比七年前更高了,也更瘦削了些。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依旧冷峻如刀削,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眸子淡漠地扫视了一圈。他的皮肤很白,白得有些病态,在灯光下甚至能看到眼睑下淡淡的青黑——那是长期熬夜留下的痕迹。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便如潮水般蔓延开来,瞬间淹没了整个楼层。那种压迫感,不是靠吼叫,而是靠一种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的气场。
跟在他身后的,是他的特助韩予凡。韩予凡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神色恭敬而严谨,目光快速地扫过每一个工位,像是在进行某种评估。
“陆总,欢迎您莅临指导。”蓝星晚连忙迎上去,姿态放得极低,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甚至有些谄媚,“这是我们社里最近的重点项目,我这就带您参观。大家都把手头的工作放一放,欢迎陆总!”
陆青淮微微颔首,目光甚至没有在蓝星晚身上停留,便径直向前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却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经过一排排工位,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员工。有人紧张得打翻了水杯,水渍在键盘上蔓延;有人慌乱地低下头假装工作,手指却在微微颤抖;还有人偷偷抬眼瞄了一眼这位传说中的“太子爷”,又迅速缩回了脖子,生怕被注意到。
陆青淮的视线在那些低垂的脑袋上掠过,眼神里没有波澜,像是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
他走到安时雨所在的区域前,脚步微微一顿。
那里,堆着几摞高高的样书。那是安时雨为了躲藏,特意从仓库搬出来的《云江风物志》。书堆得有些乱,挡住了视线,也挡住了去路。
“那是……安时雨负责的区域吧?”韩予凡看了一眼手里的平板,低声汇报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角落,“就是那个……负责《云江风物志》的编辑。听说这本书销量一般,但编辑投入了很多心血。”
陆青淮的目光落在那堆杂乱的样书上,镜片后的眸子微微闪动。
“安时雨。”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那不是嘲笑,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走吧。”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
他没有绕路,也没有让人搬开书堆。他只是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避开了那个堆满样书的角落。
蓝星晚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心里却在暗骂安时雨不懂事,竟然敢用杂物挡路。
角落里。
安时雨把头埋在膝盖里,双手紧紧捂着耳朵。
他能听见那阵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声音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每一步都让他疼得抽搐。
他害怕极了。
他害怕抬起头,会看见那双带着厌恶的眼睛。
他害怕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会成为对方嘲笑的资本。
“别看我……别看我……”他在心里默默祈祷着,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衣领里,冰凉刺骨。
那阵脚步声在他工位前停住了。
安时雨的心跳几乎停止。
他能感觉到一道视线,隔着那堆厚厚的样书,落在了他藏在桌下的脚上。
他下意识地把脚往椅子底下缩了缩。那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边已经有些磨损,鞋底也快磨平了。这是他穿了三年的鞋,陪他走过了无数个加班的夜晚,也陪他走过了那段灰暗的青春。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那道视线很冷,很淡,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仿佛能透过书堆,看清他此刻惊慌失措的脸。
然后,那道视线移开了。
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走吧。”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听不出喜怒。
安时雨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直到听见电梯门“叮”的一声关上,直到听见蓝星晚那声如释重负的长叹,他才慢慢地、僵硬地抬起头。
办公区里,同事们纷纷松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有人甚至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吓死我了,刚才陆总是不是看我了?”
“别自作多情了,人家那是看表。”
“还好还好,算是混过去了。那个角落里的书堆没被发现吧?不然安时雨死定了。”
安时雨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摸了摸胸口。
那里,那片早已干枯的香樟叶,似乎还在发烫,烫得他心口疼。
他不知道,就在他低头祈祷的时候,那个被他视为洪水猛兽的男人,曾在他的工位前驻足。陆青淮的目光透过那堆样书的缝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藏着七年的时光,和无数未曾说出口的秘密。
他更不知道,那枚被他藏在贴身口袋里的、早已失去光泽的香樟木戒指,在刚才那一刻,曾让那个冰冷的男人,指尖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