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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暴雨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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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的七月,空气里像是拧得出水来。
窗外的云江水位涨得厉害,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断枝残叶,顺着浑浊的江水打着旋儿。岸边那排高大的香樟树被暴雨洗得发亮,浓郁的草木气息顺着没关严的窗缝钻进这间逼仄的出租屋,混着旧书页的味道,有些呛人。这味道很特别,带着一种陈年的腐朽气,却又夹杂着植物特有的生机,闻久了,会让人产生一种莫名的晕眩感,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回到了那个永远也走不出的夏天。
安时雨站在梯子上,手里捏着一本刚校对完的样书。梯子是那种老式的木头梯子,年久失修,踩上去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哀鸣。他很轻,动作也轻,像只时刻警惕着危险的兔子。他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去够最顶层的书架,生怕稍微大一点的动作就会让这堆摇摇欲坠的书山崩塌。
这间屋子不大,不到四十平米,除去那个隔出来的洗手间,剩下的空间几乎全被书占据了。文学、历史、心理学……各种各样的书,有的码放在书架上,有的堆在地板上,甚至床上也铺满了。这里是他的避难所,也是他的牢笼。只有在这些沉默的文字里,他才能找到片刻的安宁,才能暂时忘记自己是个在社会底层挣扎的、毫无存在感的社畜。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本硬壳的旧相册不知怎么松了扣,从书架深处滑落下来,不偏不倚,砸在了摊开的笔记本电脑键盘上。
屏幕猛地闪烁了一下,正在播放的晚间新闻被强制中断,画面跳转到了一条临时插播的财经快讯。电流滋滋啦啦地响,像是某种不详的预兆。
安时雨心里一紧,顾不上膝盖被梯子横木磕出的钝痛,慌忙跳下来去抢救电脑。
“嘶……”
他吸了一口凉气,揉了揉发麻的膝盖,视线却死死黏在屏幕上,再也移不开半分。
男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陆氏集团今日正式宣布,原海外分公司执行总裁陆青淮先生,即日起调任国内,全面接管集团旗下文化传媒板块。据悉,陆总将于今晚亲临旗下出版社视察工作……”
陆氏集团。
陆青淮。
这六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安时雨的心口,让他瞬间窒息。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电视屏幕上,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高定西装,身形挺拔如松。背景是陆氏大厦那标志性的落地窗,外面电闪雷鸣,暴雨如注。他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眼神冷淡、疏离,像是一尊被供奉在神坛上的玉雕,完美得毫无瑕疵,也冰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哪怕隔着屏幕,那股子清冷禁欲的气息,依旧能透过电流,精准地扼住安时雨的咽喉。
“陆……青淮。”
安时雨无声地念出了那个名字。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闷痛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七年前,云江附中的香樟树下,那个总是坐在他后排,偶尔会帮他挡住老师视线的男生。那个会在他被欺负时,默默把一瓶牛奶放在他桌角的男生。那个让他魂牵梦绕,又让他痛不欲生的少年。
七年后,成了能轻易决定他这种底层社畜生死的……顶头上司。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那个夏天特有的燥热和香樟树的苦涩味道。
他想起了那个闷热的午后,教室里的电风扇呼呼地转,却吹不散空气中的燥热。他因为低血糖晕倒在走廊上,醒来时,看到的就是少年那双清冷的眼睛。少年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他一颗薄荷糖,指尖冰凉,触碰到他滚烫的掌心时,像是带着电流。
他也想起了那个雨夜,香樟树下的告别。少年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安时雨,你真是让我恶心。”
那句话,成了他此后七年里最深的梦魇。
“叮咚——”
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刺耳的提示音响彻整个房间,将安时雨从回忆的泥沼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手一抖,那本掉在地上的旧相册被他慌乱地踢到了沙发底下。他颤抖着捡起手机,屏幕刺眼的光晃得他眯起了眼。
是出版社工作群的消息。
群置顶,主编蓝星晚发了一条红色感叹号的、长达一百字的咆哮:
【所有人!都给我看手机!今晚八点,全员到岗!听到了吗?是全员!陆总突击检查出版社!这次是集团高层直接空降,不是演习!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摸鱼,就等着卷铺盖走人吧!不想失业的,都给我把尾巴夹紧了,把最好的状态拿出来!】
每一个感叹号都像是在敲打安时雨的神经。
安时雨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陆总。
果然还是来了。
暴雨敲打着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急促地拍打着玻璃,催促着他,逼迫着他。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被踢到沙发底下的相册一角,又抬头看了看电视屏幕上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七年前,他是那个卑微怯懦的跟屁虫,被他厌恶,被他唾弃。
七年后,他依旧是这个在泥潭里挣扎的、毫无起色的社畜,而对方,已经是站在云端的神祇。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窒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弯腰,费力地把那个沉重的旧书柜挪开,从沙发底下把那本相册捡了出来。
封皮有些磨损了,烫金的字迹早已模糊,但里面夹着的那张泛黄的云江附中校运会合照,却依旧清晰得刺眼。
照片上,少年穿着宽大的校服,站在人群边缘,手里还捏着半片香樟叶,眼神怯生生的,满是爱慕和卑微,正偷偷看向镜头的死角。
而那个被他偷看的人,此刻正占据着屏幕的中心,接受着万众的瞩目。
安时雨的手指颤抖着,轻轻抚过照片上那个少年的脸庞。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让他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他必须面对。
他必须去。
“咔哒。”
他打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手指摸索着,从一堆杂乱的票据和杂物中,摸出了一张早已过期的、皱巴巴的工牌。
那是他进出版社第一天办的。
他把那张旧工牌和那本相册一起,塞进了最贴身的口袋里。然后,他又从笔筒底下,抽出了一张早已干枯的、压得平平整整的香樟叶。
这是七年前,那个雨天,陆青淮随手扔在他桌上的。当时他以为是随手的施舍,后来才明白,那或许是一种无声的告别,或者,是一种嫌弃的象征。
但他还是留了下来。
像守着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像守着一个卑微的信仰。
他把香樟叶夹在掌心,用力攥紧,直到那坚硬的叶脉刺痛了掌心,带来一丝真实的痛楚,才让他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来了。”
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转身走向衣柜,开始换衣服。
手指在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衬衫中犹豫了许久,最后,他选了一件最不起眼的、深蓝色的衬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严严实实地包裹住自己,像是要筑起一道最后的防线。
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瘦削、毫无特色的脸。
“安时雨,”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只是去工作,只是去见一个陌生人。一个你曾经……再也不想见到的陌生人。”
他拿起桌上的伞,拉开门。
门外,是倾盆大雨,是电闪雷鸣,是那个他无论如何也逃避不开的、名为“陆青淮”的世界。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烈香樟味的湿冷空气,迈步走了出去,将那个满是旧书和回忆的避难所,关在了身后。
“咔哒。”
门锁落下的声音,在暴雨声中,微不可闻。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再也回不去了。
云江的水还在涨,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岸边的香樟树根。那排高大的树木在风雨中摇摆,却始终扎根在泥土里,纹丝不动。
就像某些深埋在心底的秘密,无论被掩埋多久,无论被冲刷多少次,只要根还在,就永远也不会消失。
安时雨撑着伞,走进了雨幕中。
他的背影单薄而瘦弱,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
是审判?是羞辱?还是……那个男人早已将他忘得一干二净的、彻底的无视?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必须去面对。
因为那是陆青淮。
是他一生都无法逃脱的,云江边的那棵香樟树。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整个江城的轮廓。远处的陆氏大厦,在雷电的映照下,像是一座巨大的、黑色的墓碑,矗立在城市的中心,冷眼看着这座城里发生的一切悲欢离合。
安时雨收起伞,站在那栋大厦的阴影下,仰起头。
巨大的旋转门后,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门口的迎宾小姐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
安时雨没有回应,或者说,他根本听不见。
他的耳朵里,全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咚、咚、咚。”
像是某种倒计时。
他走向电梯间,手指颤抖着按下了通往出版社所在楼层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关上,镜面映出他苍白的脸。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
那里,那片干枯的香樟叶,正紧贴着他的心脏,带着一丝微弱的、早已冷却的温度。
“来了。”
电梯数字跳动。
8……9……10……
安时雨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