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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凡人血性 玉京地下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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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京地下排污网的恶臭被一股更加刺鼻的血腥味所取代。
魏长生的眼睛红得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他那张常年挂着市侩笑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极度的恐慌与疯狂。
“走!跟我走!”
他像是疯了一样,从烂泥里爬起来,顾不上满身的恶臭,一把拽住谢沉风完好的右臂,发疯般地向着地表方向冲去。
那个废弃义庄,是他在这吃人的玉京城里,唯一的一点念想。那里藏着上百个被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残疾孤儿,那是他的命根子。
谢沉风一言不发,任由他拖拽着。沈辞春的神识依然附着在这具残躯上,冰冷地注视着这个凡人血性爆发的瞬间。
两人顺着一条隐秘的倾斜坑道,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地表。
刚一露头,眼前的景象就让魏长生如坠冰窟。
废弃义庄的院子里,火把通明。钦天监的死士已经彻底封锁了这里。院子中央,一根巨大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光的风水铜柱,正被一台沉重的机械机括缓缓打入地脉。
“咔……咔……”
机括每一次咬合,都伴随着沉重的轰鸣,仿佛在敲击着死亡的倒计时。
而在铜柱不远处,是几个巨大的生锈铁笼。魏长生收养的那些残疾孤儿们,正被粗暴地锁在里面。他们衣衫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哭喊声汇聚成一片。
“呜呜……魏叔叔……”
一个瞎了眼的小女孩被挤在铁笼的边缘,小手死死抓着生锈的铁栏杆,无助地呼唤着。
这哭喊声如同尖刀,狠狠地刺入魏长生的心脏。
他看到一个穿着阴阳道袍的钦天监术士,正端着一碗粘稠的黑血,准备在铜柱打入地脉的瞬间,将其泼在那些孩子身上,完成恶毒的引血祭祀。
血祭已进入最后倒计时。
魏长生一贯的精致利己伪装,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他没有再犹豫,也没有再权衡利弊。他猛地转过身,摸出怀里那把生锈的匕首,满脸污血,对着谢沉风——以及他背后的神明沈辞春,咧开那张露着黄牙的嘴,露出了一个极其狰狞的狞笑。
“杀光他们。”
魏长生的声音不再有任何市井的油滑,只剩下简短而决绝的低吼。
“老子这条烂命,就是你的!”
他用决绝的杀戮,向神明交出了投名状。凡人的血性,在此刻被彻底点燃。
谢沉风没有回答。他只是用行动做出了回应。
这位谢家最顶尖的影卫,强行透支了体内最后的一丝生机。他犹如一个没有实体的鬼魅,瞬间融入了义庄周围的阴影之中。
接下来的半柱香,是一场极其惨烈却又寂静无声的清剿。
谢沉风在整个过程中一言不发,只有利刃切开皮肉、割断喉管时发出的微弱的“嘶嘶”声。魏长生则凭借对这里地形的绝对熟悉,用简短的手势和低吼,为谢沉风指引着最佳的突袭死角。
“噗嗤!”
最后一名守在铁笼旁的死士,被谢沉风从阴影中一剑封喉。死士瞪大了眼睛,捂着喷血的脖子,缓缓倒下,没有触发任何阵法警报。
谢沉风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靠在铁笼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黑衣。他是在用生命最后的余晖,为沈辞春的破局铺路。
魏长生冲上前,用带血的双手,拼命劈开铁笼的生锈铁锁。
“快!都跟我来!”
他抱起那个瞎眼的小女孩,指挥着孤儿们向义庄深处跑去。
在安顿好孩子们后,魏长生头也不回地走到义庄最里侧,用力掀开了一口布满灰尘的棺材板。
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和机械轰鸣声从棺材底下涌出。那下面,露出了一个连皇室图纸都未记载、只有老鼠才知道的地下盲区暗道入口。
获救的孩子们拉着魏长生的衣角不放,眼中满是恐惧。魏长生粗暴地掰开他们的手,把他们推进了一条通往城外的安全地道。
“滚!都给老子好好活着!”
他背对着孩子们,背影前所未有的决绝。
随后,魏长生转过头,看着靠在墙边的谢沉风。
“走吧,杀神。”
两人钻入棺材下的暗道,向着引雷风水阵的核心推进。
通道阴暗闭塞,越往下走,空气中的血腥味和机括的轰鸣声就越发沉重。
沿途的墙壁上,魏长生惊恐地发现,那些砖石缝隙里,竟然长满了诡异的血管状植物。那些“气运菌丝”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色,如同活物般在贪婪地呼吸着,甚至能听到微弱的脉搏跳动声。
这阵法,是活的。
沈辞春的神识在谢沉风的脑海中发出了冰冷的警告,那是一种连高维神明都感到本能反胃的畸变。
前方,黑暗的尽头,那巨大的机械轰鸣声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谢沉风和魏长生停下了脚步,瞳孔剧烈收缩。
在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中央,悬浮着阵眼。
那根本不是什么法器或符文,而是一颗由无数青铜齿轮与还在蠕动的活人血肉强行缝合在一起的、巨大的跳动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喷吐出浓郁的死气与绝望。
玉京城郊,起义军中军大帐。
帐内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勉强勾勒出一张低矮的木榻。沈辞春盘腿端坐在其上,像一尊早已风化千年的泥塑。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在膝盖上方结出一个极其怪异的法印。
“滴答。”
一滴粘稠的暗红色血液,极其缓慢地从她苍白如纸的眉心渗出,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最终砸在灰白色的麻布衣襟上。
痛。
这种痛觉并非来自□□,而是源自灵魂被生生锯开的幻痛。四阶祭道体的神识庞大如海,此刻却被她自己的意志强行撕裂成两半。一半要下沉至那恶臭熏天的玉京下水道,去护住那两个凡人;另一半则要横跨半个京城,悬停在归墟的深处。
她原本已经彻底丧失了味觉和嗅觉,触觉也在快速衰退。此刻肉身更是僵硬得如同一具木偶。在她的视野里,世界不再是色彩斑斓的实体,而是由无数根扭曲、颤动的灰白色因果线条编织而成的荒诞图景。左侧的视界里,是地下昏暗甬道中谢沉风那沾满污泥的残破衣角;右侧的视界里,是归墟深处那把残破的红伞。
这种双线并发的微观操作,让她的神识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在被一块块肢解”的错觉。百年前落星渊祭坛上被活剐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回。
但她甚至连皱眉的动作都做不出来。那滴血在衣襟上晕染开来,颜色暗沉得发黑。
玉京地下排污网深处。
刚刚合力捣毁了外围那个由活人血肉和青铜齿轮缝合的阵眼节点后,周围的空气变得更加粘稠。这里是真正的排污迷宫,一条条错综复杂的管道交织在一起,没有任何图纸可以参考。
“咳……妈的,这地底下的耗子都长得跟狗一样大。”魏长生走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发黑的淤泥里。他用那把生锈的匕首拨开墙壁上垂下来的一大团不明絮状物,嘴里骂骂咧咧。
谢沉风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黑色的夜行衣已经被污泥和发黑的血水完全浸透,断裂的左臂处虽然被粗布勒死,但依然有细微的血丝在往外渗。
“喂,冷脸的,你说这钦天监的人是不是脑子有坑?”魏长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谢沉风,“在上面吃香的喝辣的不好吗,非要在这屎尿沟里摆什么风水阵。老子昨天刚踩了一脚不知谁拉的稀……”
谢沉风没有理他,只是将右手握着的短刃稍微抬高了一寸。
就在魏长生准备继续抱怨的时候,他那只嵌着劣质琉璃珠的假眼突然剧烈地抽动了一下。他猛地停住了话音,用力抽动着鼻子。
在常年充斥着沼气、腐肉和排泄物恶臭的下水道里,此刻竟然飘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甚至有些清雅的甜味。
那是甜杏仁的味道。
魏长生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脸上的市侩和油滑消失得干干净净。出于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鼠的直觉,他根本没有多想,猛地转身,一把死死拽住谢沉风的腰带,像发了疯一样往后狂退。
“不想变成泡沫就闭嘴,这甜味儿是阎王爷的屁!”魏长生压低嗓子嘶吼。
“轰——咔!”
就在他们后退不到两丈的瞬间,前方那看似平静的湿滑甬道上方,一块重达千斤的断龙石闸门毫无征兆地轰然落下。
闸门并非封死去路,而是在落地的瞬间,从底部的缝隙中喷射出大片浓郁的灰白色酸雾。
前方不远处,几只正趴在腐肉上啃食的硕鼠,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酸雾扫过的瞬间,它们的皮毛、血肉在眨眼间溶解成了冒着刺鼻白烟的泡沫,只剩下几具森白的骨架,随后连骨架也化作了一滩浑浊的黑水。
是钦天监的高阶化骨水闸。
魏长生瘫坐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地看着前方那滩还在冒泡的酸水。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怀里,那里还藏着半块准备带给孤儿的干硬烧饼。烧饼还在,但他的袖口边缘不小心沾到了一丝酸雾的边缘,布料瞬间被腐蚀出一个焦黑的破洞。
“操。”他低低地骂了一声。
前路被彻底封死了。落下的闸门严丝合缝地卡在石壁之间,周围的岩石常年被灵力加固,坚不可摧。
谢沉风走上前,看着那面石壁。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评估着自己仅存的生机是否足够强行破开这道门。但他心里清楚,凭他现在的状态,一旦动用全力,体内的毒素就会瞬间反噬。
就在这时,谢沉风腰间那把仿制的谢家短剑,剑鞘突然发出了一阵极其规律的颤鸣。
“笃、笃、笃笃、笃。”
声音极其微弱,但在这死寂的下水道里却异常清晰。
这是沈辞春的神识在通过物体震动传递指令。她正在中军帐内强忍着灵魂撕裂的剧痛,用高维视界迅速扫描着周边的岩层结构。
谢沉风立刻领会。他走到右侧看似坚不可摧的石壁前,沿着石壁摸索了片刻。在距离地面不到一尺的地方,有一块颜色稍微深一些的砖石。这是当年修建排污网时废弃的一个微小排水口,由于年代久远被淤泥封死,但其后方的结构是中空的。
谢沉风举起短刃,用尽力气,精准地刺入砖石的缝隙。
而在同一时刻,归墟的深处。
火光冲天。巨大的地下集市已经被清理出了一片极其空旷的区域。
闻人决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大椅上,手里依然撑着那把残破的红伞。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角挂着一丝尚未干涸的血迹,那是强行调动地脉灵力受到的反噬。
在他前方,是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巨大法阵。阵法的中心,矗立着一台极其复杂的青铜法器——谛听录。
无数归墟的暗桩和手下正在忙碌。他们将一箱箱散发着幽光的灵石倾倒入阵法的凹槽中。
商红药穿着一身红裙,站在阵法边缘。她指挥着几个壮汉,将最后几口沉重的大木箱抬了过来。箱子打开,里面全是黄澄澄的金条。
“熔了。”商红药没有任何废话。
烈火燃起。黄金在极高的温度下迅速融化,化作滚烫的金水。随后,这些金水被沿着特定的导流槽,缓缓浇筑进阵法的核心纹路中。
“真是个填不满的窟窿。”闻人决看着那些金水被阵法贪婪地吞噬,发出一声自嘲的轻笑,“我这辈子最讨厌做赔本买卖。但这笔账,怎么算都亏到姥姥家了。”
他转动了一下手中的伞柄。
而在他的头顶上方,数十丈高的虚空中,沈辞春的另一股神识正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灰白色的视界里,谛听录正在疯狂地积蓄着足以刺破天机的能量。
镜头切回地底深处。
谢沉风费尽力气,终于将那块砖石撬开。一个仅容一人勉强爬行的狭窄缺口露了出来。
“走。”谢沉风声音沙哑地吐出一个字。
魏长生咬了咬牙,第一个钻了进去。缺口后面是一条更加低矮、阴暗的管道,里面积满了齐膝深的黑色淤泥。
两人在黑暗中跋涉。周围静得只有他们蹚水的声音。
突然,谢沉风停下了脚步。他那只完好的右手,猛地按在了剑柄上。
魏长生也停住了,他觉得周围的气温似乎瞬间降到了冰点。
“咯……咯咯……”
黑暗的淤泥深处,传来了一阵极其密集的磨牙声。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活物,而像是无数具僵硬的尸体正在用牙齿咀嚼着骨头,令人毛骨悚然。
沈辞春的警告再次在谢沉风的脑海中炸响:是尸灵毒阵,活人禁入。
前方的淤泥开始翻滚。数十个干瘪的、浑身长满绿毛的头颅从黑水里缓缓浮现。那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死死盯住了这两个闯入者。
谢沉风缓缓拔出了短刃。在这狭窄到连转身都困难的管道里,他高大的身躯完全挡在了瑟瑟发抖的魏长生身前。
与此同时。
玉京城内,太庙深处。
李承翊坐在一张金丝楠木的案桌前,正在用膳。桌上摆满了几十道精致的菜肴,但他却只是呆呆地看着手中的一只羊脂玉碗。
突然,他感到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心悸。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地下狠狠掐住了一根正在输血的血管。
“啪。”
玉碗从他手中滑落,砸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枯瘦的双手死死按在桌面上。他感知到了地下气运的异常流动,但太庙周围浓郁的死气和怨气严重干扰了他的判断,他无法准确定位那股异动到底来自哪里。
这种未知的失控感,让他那张布满烂疮的脸变得极度扭曲和暴躁。
“来人!”李承翊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加派一倍人手,给朕看死李绛仙!决不能让她走出地宫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