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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雨天共伞 南川的六月 ...

  •   南川的六月说变脸就变脸。

      上午还是大太阳,中午云层就开始堆积,到下午三点,天色已经暗得像傍晚了。

      许知燃在学院楼帮辅导员整理了一下午宣传周的物料——展板、横幅、签到表、宣传册样品。这活儿本来不是他的,但辅导员问了一圈没人应,他就顺手接了。反正也没课,闲着不如多赚一个"好学生"的印象分。

      四点半收完最后一箱东西,他从学院楼的侧门出来。

      然后停住了。

      雨已经下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正儿八经的南方暴雨——水帘一样从天上泼下来,打在台阶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学院楼门口的雨棚只有两米宽,他站在最边上都能感觉到雨丝扫到脸上。

      许知燃翻了一下书包。

      没带伞。

      他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厚得像铅板,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周围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学院楼这个时间段基本没什么人,侧门更是冷清。远处教学楼群的灯已经亮了,像一排模糊的光点浮在雨幕里。

      许知燃靠在门边,掏出手机。

      程野发了条消息:【下大雨了你在哪?要不要我给你送伞?】

      许知燃回:【在院楼。你从哪送?体育馆到这边跑过来你自己先淋透了。别来了,我等等看。】

      程野:【那你别硬撑,打车也行。】

      打车从学院楼到宿舍,起步价。

      许知燃看了一眼手机里的余额——可以打,但没必要。等一等,也许十分钟就小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抱着胳膊靠在墙上。

      雨声很大。大到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混凝土被打湿后的味道,带着一点凉意。天色越来越暗了,学院楼侧面的路灯还没开,只有门厅里的白炽灯从他身后透出来,在地上投了一小片昏黄。

      他等了大概五分钟。

      雨没有变小。反而更大了。

      许知燃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冒雨冲回去——宿舍离这儿步行十分钟,跑快点七分钟,全身湿透的代价是一套换洗衣服和可能的感冒。

      他正在做这个决定,视线里出现了一把伞。

      深灰色,长柄,伞面很大。

      伞下面是一个人。

      从雨里走来,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积水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走到学院楼门口的台阶下,那个人停住了。

      抬起伞。

      沈砚洲。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夹克,裤脚已经湿了一截。头发被雨雾打得有些潮,额前几缕贴在皮肤上,衬得五官比平时更鲜明。

      他站在雨里,伞举在头顶,看着许知燃。

      然后说了三个字。

      "走不走?"

      许知燃愣了。

      他脑子反应了大概两秒,才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觉——沈砚洲,此刻,在暴雨天,撑着一把伞,站在他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沈砚洲看着他,语气很淡。

      "路过。"

      两个字。

      和上次一模一样。

      许知燃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被这个回答打到了某个柔软的地方。

      "路过"。

      上次他在图书馆门口翻车的时候,嘴硬说"路过"。沈砚洲没有拆穿他。

      现在轮到沈砚洲了。

      谁会在暴雨天"路过"一个偏僻的学院楼侧门?

      许知燃没有拆穿他。

      "走。"他说。

      ——

      两个人共一把伞走在雨里。

      伞很大,但不是大到两个成年男生站在下面完全淋不到的程度。许知燃个子不矮,沈砚洲更高。两个人并排走的时候,肩膀的距离自动被压缩到了很近——大概十厘米。

      雨太大了。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像密集的鼓点,说话都要稍微提高音量。

      "你从哪边来的?"许知燃问。

      "学生会办公室。"

      "学生会办公室在北区,你跑到南区来?"

      沈砚洲没有回答。

      许知燃也没有追问。

      路不算好走。教学区到宿舍区之间有一段林荫道,平时很好看,但一下雨就变成了水沟。路面上铺了一层积水,走快了会溅起来。

      许知燃下意识加快了脚步,想快点走完这段路。但他迈了两步就发现——他的右肩湿了。

      他偏头一看。

      伞往他这边偏了。

      沈砚洲把伞柄倾斜了一个角度,伞面的大半部分遮在了许知燃头顶。而沈砚洲自己那边的肩膀和手臂,已经被雨水淋湿了一片。

      黑色夹克的袖口颜色深了一大块。

      "你别偏。"许知燃说。

      沈砚洲没动。

      "你袖子都湿了。"

      "没事。"

      "你往你那边移一点——"

      "你在发抖。"

      许知燃话被截断了。

      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确实在抖。不是很明显,但肩膀和手臂确实有一种细微的、不受控的颤动。他在学院楼门口站了快十分钟,只穿了一件薄卫衣,被雨雾浸了很久,体温已经降下来了。

      他自己没注意到。

      沈砚洲注意到了。

      "冷的。"许知燃嘴硬,"又不是怕。"

      沈砚洲"嗯"了一声。

      语气很平。

      然后下一秒,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他后颈上。

      许知燃整个人僵了。

      那只手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在试温度,或者是在拍掉后颈上沾的雨水。手指的触感是温热的,和雨天的凉意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接触的时间很短,大概不到两秒。

      但许知燃的大脑在这两秒里彻底短路了。

      他听不见雨声了。

      听不见脚步声了。

      世界好像被什么东西按了静音键,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后颈那一小片皮肤上——那个已经离开了的、却好像还停留着的、温热的触感。

      沈砚洲的手已经收回去了,重新握着伞柄。

      "走快点。"他说,语气和刚才没有任何不同,"前面有段路没灯。"

      许知燃"哦"了一声,机械地跟上他的脚步。

      但他的脖子烫得像被人贴了一片暖宝宝。

      脸也烫。

      耳根也烫。

      他把头低下去,假装在看脚下的路。

      身体还在发抖——但这次不是因为冷。

      ——

      雨始终没小。

      两个人走完了林荫道,穿过中央广场的回廊,终于到了宿舍区。

      宿舍楼下有一片雨棚,足够两个人站在下面不淋雨。

      许知燃停下脚步。沈砚洲也停了。

      两人在雨棚底下站定。雨从头顶倾泻而下,在面前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水帘。路灯的光被雨水打散,变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许知燃转过身,看着沈砚洲。

      他的黑色夹克左半边几乎全湿了,肩膀和上臂的布料紧紧贴着皮肤,能看出下面的肌肉轮廓。头发也湿了一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但他的表情一点都没变。

      像淋了一场雨是一件完全不值一提的事。

      沈砚洲把伞收起来,甩了两下水,然后递到许知燃面前。

      "明天还。"

      许知燃接过伞,手指碰到了伞柄——金属的,还残留着沈砚洲手掌的温度。

      "那你呢?"他问。

      沈砚洲看着面前的雨幕,语气很平。

      "我再买一把。"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没有打伞。

      走进了雨里。

      黑色夹克的背影很快被雨幕吞没了一半,变得模糊。他的步子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像雨对他来说只是空气的一种变形。

      许知燃攥着那把伞站在雨棚底下,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他说不出话。

      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我再买一把"——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把伞给你了。不是借。是给。

      谁给一个见过四五次面的人送一把伞?

      许知燃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伞。深灰色,长柄,伞面的做工很好,不是便宜货。伞柄末端有一个小小的金属扣,上面刻着南川大学的校徽编号。

      他攥着伞柄走进了宿舍楼。

      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不是因为走太久了。

      是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飘的。

      ——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程野正盘腿坐在床上吃零食。

      看见许知燃进来,他先上下打量了一遍:"你没淋太湿嘛。"

      "有伞。"

      "你不是说没带吗?"

      许知燃把伞靠在门边。

      程野的目光落在那把伞上。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他从床上蹦下来,蹲到伞旁边,仔细看了一下伞柄末端的校徽编号。

      "等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许知燃,表情像见了鬼。

      "这个编号……我见过。学生会的人伞柄上都刻了编号,每个人的不一样。这把——"

      他停了一下。

      "这不是沈砚洲常用的那把吗?"

      许知燃站在门口,头发还有点潮,卫衣领口颜色深了一圈。

      他看着程野那张震惊的脸,忽然很想笑。

      但没笑出来。

      "他给你了??"程野的声音拔高了半个八度,"他把伞、给、你、了?!"

      许知燃走过去拿毛巾擦头发,背对着程野。

      "下雨了。顺路。"

      "顺路?暴雨天顺路跑到南区学院楼去?你当我傻?"

      许知燃没回答。

      他用毛巾把脸埋了几秒。

      毛巾遮住了他的表情。

      但他的耳根是红的。

      程野在身后唠叨了一大串——什么"你俩这发展速度不对劲""他怎么知道你在那儿""这是不是传说中的英雄救美"之类的。

      许知燃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在想一个画面。

      沈砚洲的手碰到他后颈的那一秒。

      温热的。

      很轻。

      然后马上就收回去了。

      许知燃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脸红了。

      不是那种害羞的微微泛红,是从耳根一路烧到脸颊的、遮都遮不住的红。

      他把毛巾往脸上一盖,倒在了床上。

      程野的声音从上方飘过来:"兄弟?你没事吧?"

      "没事。"

      "你干嘛把脸捂着?"

      "热。"

      "六月暴雨天你跟我说热——许知燃你脸红了吧?"

      "你闭嘴。"

      程野在旁边笑得快要断气。

      许知燃把被子拉过来,把自己整个人埋了进去。

      他不想承认。

      但他知道。

      后颈那一下,不是试温度。

      也不是拍雨水。

      那是——

      许知燃把脸往枕头里压了压。

      不想了。

      真的不想了。

      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暴雨,深灰色的伞,沈砚洲的手。

      还有那句"我再买一把"。

      妈的。

      许知燃在枕头里闷声骂了一句。

      他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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