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7章 加码 许知燃一夜 ...
-
许知燃一夜没怎么睡。
凌晨两点醒了一次，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四点又醒了一次，盯着天花板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灰白。
五点半，他放弃了挣扎，起床去了阳台。
空气还算凉爽，六月清晨的南川大学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传来零星的跑步声。
许知燃蹲在阳台角落，打开手机。
他把昨晚那张截图调出来看了一遍。
银行排号的照片，背景里模糊的侧影，还有那行字——"你妈今天下午去了银行吧？"
他把截图放大到最大。
排号单上的号码看不清楚，但背景里有一小块招牌——像是家附近的那家工商银行分行。他妈经常去那里存取钱。
这说明拍照的人知道他家住哪里，知道他妈的活动范围，甚至知道她具体去了哪家银行。
许知燃把手机握紧了一下。
他不怕被人威胁。他怕的是，家里人被牵扯进来。
他妈连论坛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在为家里那点债务发愁的普通中年女人。
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这条消息是匿名人发的吗？ID不同，但都是匿名号，无法确认是不是同一个人。如果是同一个人——那匿名人的身份比他想象的要更深。
如果不是同一个人——那就更麻烦了。说明不止一个人在盯着他。
许知燃闭了几秒眼，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他打开了匿名人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你查我？】
发送。
等了大概三分钟，回复来了。
【查你什么？】
【我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对方沉默了十几秒。
【想帮你的人很多。你不该问谁帮你，该问自己够不够努力。】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像是一个老练的人在试探他的底线。
许知燃深吸一口气，又打了一条。
【昨晚有人给我发了一张照片，里面有我家人。你做的？】
这次等了更久。将近一分钟。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如果你觉得不安全，那就更应该抓紧时间拿到那笔钱，对吧？】
许知燃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往下拉了一下。
对方在回避问题，同时利用他的不安推他往前走。不管那张截图是不是匿名人发的，这个人的反应让许知燃很不舒服——一种被看穿了弱点、然后被人拿着弱点当杠杆的感觉。
他打完了最后一句话，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硬。
【我接单，不接脏活。再发那种东西，我直接报警。】
发送之后，他没有等回复。直接退出了对话框。
然后他打开匿名人之前发过的所有消息，一条一条截图保存。行程信息、催促消息、那些"我可以教你""别装清高""拿出进度"的话——全部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
林听说得对。留证据。
——
匿名人大概过了十分钟才回。
只有一条。
【行。你有原则我尊重。但悬赏的规则不是我一个人定的。】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
【你看看论坛吧。】
许知燃打开论坛APP，首页已经挂了一条新帖。
标题用了红色加粗。
【悬赏升级公告】
内容比之前的帖子长了不少：
"经多方商议，悬赏令规则更新如下：
一、奖金提高至50000元。
二、有效期不变，三个月。
三、接受多人同时参与，不限报名人数。
四、需提供'有效亲密接触证明'（包括但不限于：公开约会、对话截图、亲密同框照片）。
五、伪造证据者取消资格。
六、谁先拿下都算。"
下面已经有几十条回复了。
【2L：五万了？？？是打劫吗？？？】
【8L：谁先拿下都算——这是什么大逃杀模式？】
【14L：等一下，"多人同时参与"是什么意思？是要让全校都去追沈砚洲？】
【21L：这帖子越来越离谱了吧，真不是炒作？】
【29L：所以许知燃那位还在吗？有没有竞争对手出现？】
【36L：说实话我开始觉得不太对了。谁会真金白银砸五万搞这个？】
【42L："有效亲密接触证明"——这个说法怎么听怎么恶心。】
许知燃看完最后一条评论，退出了论坛。
五万。
奖金翻了快一倍。
"有效亲密接触证明"——这个措辞让他胃里翻了一下。什么叫"亲密接触证明"？是要他去偷拍和沈砚洲的合照？还是截他们的聊天记录发到网上？
这不叫追人。这叫消费人。
许知燃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用力揉了一把脸。
他现在确信了一件事：匿名人说"规则不是我一个人定的"，意思是——这背后不止一个人。这是一个有组织、有计划、有资金的行为。
目标是沈砚洲。
而许知燃，只是被挑中的执行人。
——
上午许知燃被拉去参加了一场学校的创新创业分享会。
院里辅导员发的通知：每个学院出几个学生去捧场，顺带写个新闻稿。许知燃被点了名。
分享会在学校报告厅。来的人不算多，大部分都是被各学院塞过来凑数的。
许知燃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手里拿着笔和采访本，打算应付差事。
台上第二个分享的人让他多看了两眼。
男生，个子不算很高，但体态很端正。穿了一件质感很好的浅蓝色衬衫，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五官算不上惊艳，但胜在整体气质——温和、体面、一看就是那种从小被教育得很好的人。
PPT标题页上写着他的名字：顾承昀。创业社团核心成员，大三，管理学院。
顾承昀讲得确实好。节奏把握得很舒服，举例子有趣但不油腻，观点清晰但不强势。偶尔来一句自嘲，台下就会笑。
分享结束后有自由交流时间。许知燃正准备收东西走人，顾承昀端着一杯水走过来了。
"你是新闻学院的吧？"他语气很自然，"来写稿的？"
"嗯。"许知燃笑了一下，"写得不好您多担待。"
"不至于。"顾承昀摆了一下手，"你叫……"
"许知燃。"
"许知燃。"顾承昀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像听过你的名字。"
许知燃心里的雷达轻轻响了一声。
"可能论坛上看到的吧。"他半开玩笑。
顾承昀笑了。笑容很温和，甚至可以说是好看的那种温和。
"论坛那些帖子，年轻人嘛，喜欢起哄。"他语气里带着理解和包容，"我看到有人在讨论什么悬赏令之类的。别太在意啊。年轻人做事有冲劲挺好，别被网上那些话影响。"
这话说得非常得体。
太得体了。
许知燃笑着接了几句，客套寒暄。但他注意到，顾承昀说"做事有冲劲"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种很淡的打量——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不是那种粗暴的窥探，而是一种很有耐心的、润物细无声的观察。
许知燃找了个"还要去交稿"的借口离开了。
走出报告厅的时候，他在心里给顾承昀打了一个标签：这个人，太会说话了。
像好人。
但许知燃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形容不出来。就好像一杯看上去透明的水，喝起来却有一丝说不清的味道。
——
他从报告厅出来往教学楼方向走的时候，余光瞥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砚洲站在报告厅侧门外的走廊里。
他穿着学生会的工作T恤——大概是来帮忙布场或做对接工作的。手里拿着一叠资料，正在和另一个学生会的人说话。
许知燃本来想低头走过去。
但就在他经过的那一秒，沈砚洲的视线从对话中移过来，看了他一眼。
隔着走廊，隔着三四米的距离。
就一眼。
许知燃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个眼神有多特别。是因为他心虚了。
这是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他刚刚从顾承昀那里听了一通得体的场面话，脑子里还在分析匿名人的身份，手机里存着一堆截图和证据——而沈砚洲就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许知燃报了名。
不知道有人在用他的行程做交易。
不知道每一次"偶遇"背后都有一个数字在跳动。
他只是给了充电板、说了句"我介意他们拍你"。
许知燃别开眼，快步走了。
——
下午活动全部结束后，许知燃在教学楼走廊里碰到了沈砚洲。
这次不是偶遇。沈砚洲像是刚忙完，手里的资料夹换成了一个帆布袋，步子比平时慢一些。
"你也在这栋楼？"许知燃开口。
"学生会收尾。"沈砚洲看了他一眼，"你呢？"
"兼职。写稿，院里安排的。"许知燃说，然后随口补了一句，"缺钱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上这句"缺钱"。也许是想试探沈砚洲的反应，也许是下意识地想把自己往"普通"的方向拽——我只是一个缺钱打工的学生，没什么特别的。
沈砚洲看了他几秒。
那个视线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回应要长一点。不是审视，也不是怀疑。更像是在某种程度上……确认什么。
但他没有追问。
"以后晚了别一个人走。"他说。
许知燃愣了。
这句话出现得太突然了。他们在聊兼职——然后沈砚洲忽然跳到了"别一个人走"。
"……啊？"
"学校最近不太平。"沈砚洲的语气很日常，像在说一件不值得多解释的小事，"论坛上那些帖子，有些人不太正常。"
许知燃反应了一秒才明白。
沈砚洲不是在说路上不安全——他是在说，论坛上那些追踪、偷拍、起哄的人里，可能有些人会做出格的事。
而这句"别一个人走"——
是在提醒他注意安全。
许知燃张了一下嘴，本来想说一句"没事我皮糙肉厚"之类的嘴贫话。
但对上沈砚洲那双平静的眼睛，他忽然说不出口。
"知道了。"他最后只说了这两个字。
沈砚洲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一下，偏头看了许知燃一眼。
不是要说什么。就是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走了。
许知燃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以后晚了别一个人走。"
这句话过界了。
过了那条"普通同学"的界。
但许知燃没有觉得不舒服。
他觉得——暖。
一种被人认真对待的暖。
然后紧接着，一种更大的、更深的冷从心底翻上来。
因为他想到了自己手机里存着的那些截图。匿名人的催促、悬赏帖的条件、"有效亲密接触证明"那个恶心的措辞。
沈砚洲在说"别一个人走"。
而他呢？他站在这句话的对面，身后拖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线的那头连着三万五，连着五万，连着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匿名ID。
许知燃把书包带勒紧了一些，低着头往宿舍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他没有看。
他知道是谁。
但他不想看了。
——
回到宿舍，许知燃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程野不在，大概出去打球了。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打开手机，论坛首页已经更新了。
新帖。
标题：【悬赏升级：奖金50000，谁先拿下都算。多人模式开放，欢迎报名。】
下面的评论已经破千了。
许知燃没有点进去看。
他关掉了论坛，打开了匿名人的对话框。
果然，有一条新消息。
时间是十分钟前。
【规则升级了。你不是唯一的参赛者了。想保住先发优势，就得动作更快。我手上有他下周的完整行程表——你要不要？】
许知燃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
过了很久。
他打了三个字。
【不需要。】
发完之后，他把对话框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他侧过身，面对着墙壁。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刮风了，窗帘被吹得微微鼓起来。
许知燃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想到的不是五万块。
是沈砚洲那句"以后晚了别一个人走"。
和那一眼。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他的那一眼。
许知燃在黑暗中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开始害怕一件事。
不是害怕匿名人。
不是害怕论坛。
是害怕自己正在变成一个——不配被那样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