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高考 高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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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下学期开学那天，下着小雨。
江暔站在教室门口，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高一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雨天，颜雪时把他堵在走廊上，问他为什么要跑。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人会一直追着他，追到现在。
“发什么呆？”
颜雪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江暔回过头，看见他拎着两杯豆浆，正朝这边走过来。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江暔，是甜的。
“想什么呢？”
江暔接过来，喝了一口。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颜雪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快毕业了。”
他站在江暔旁边，也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细细的，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紧张吗？”颜雪时问。
江暔想了想，说：“还好。”
“我紧张。”颜雪时说，“万一考不好，就不能和你去一个城市了。”
江暔看着他。
颜雪时的侧脸在灰蒙蒙的光线里，轮廓很清晰。他的睫毛很长，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会考好的。”江暔说。
颜雪时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江暔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
颜雪时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走吧，快上课了。”
他们一起往教室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颜雪时忽然停下来。
“江暔。”
江暔回过头。
颜雪时看着他，表情有点认真。
“不管考成什么样，”他说，“我们都要在一起。”
江暔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高三的日子过得很快。
每天都是做题、讲题、考试、讲卷子。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天减少，从一百天变成五十天，从五十天变成三十天，从三十天变成十天。
江暔的成绩一直很稳，年级前二十，偶尔能冲进前十。颜雪时的成绩也在往上走，从一百多名爬到八十多名，又从八十多名爬到六十多名。
南疫的成绩最好，稳居年级前五，有时候能考进前三。她每天都泡在图书馆里，江暔和颜雪时去找她吃饭，她都要拿着书一边看一边吃。
“你这么拼干嘛？”颜雪时问。
南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想去北京。”她说。
颜雪时愣了一下：“北京？”
“嗯。”南疫低下头，继续看书，“北师大，我想当老师。”
江暔看着她，忽然想起那个人。
那个戴眼镜、表情严肃、说话慢条斯理的人。
唐褶。
他早就保送清华了。
江暔没说话，只是把碗里的肉夹了一块放到南疫碗里。
南疫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江暔说：“多吃点。”
南疫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红。
但她很快低下头，继续吃。
“嗯。”她说。
五月的某个周末，颜雪时忽然拉着江暔去了海边。
还是那个海边公园，还是那片海。阳光很好，照在海面上，泛着碎碎的金光。
“怎么突然想来这儿？”江暔问。
颜雪时看着他，笑了笑。
“想和你再看一次日落。”
他们坐在礁石上，看着太阳慢慢往西沉。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有海鸟在天上飞，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颜雪时忽然说：“江暔，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看日落是什么时候？”
江暔想了想。
“舟山。”他说，“码头边。”
颜雪时笑了。
“那时候你话比现在多。”
江暔没说话。
颜雪时继续说：“那天你说，你想一直住在海边。”
江暔愣了一下。
他说过吗？
他不记得了。
“后来你走了。”颜雪时说，“我每天都去那个码头，坐很久，看日落。”
他的声音很轻，被海风吹得有点散。
“我想，你也许会在某个日落的时候回来。”
江暔看着他，看着他被夕阳照得发亮的脸，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我回来了。”他说。
颜雪时转过头，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那笑在夕阳底下，特别好看。
“嗯。”他说，“你回来了。”
太阳慢慢沉进海里，天边的颜色从橘红变成深紫，又从深紫变成灰蓝。第一颗星星亮起来，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颜雪时忽然伸出手，握住江暔的手。
江暔愣了一下，但没有挣开。
他们就那样坐着，握着手，看着天慢慢黑下来。
“江暔。”
“嗯？”
“高考完，我们一起去看海吧。”
“去哪儿？”
“舟山。”颜雪时说，“回我们小时候的地方。”
江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好。”
高考前一周，学校放了假。
江暔待在家里复习，看书，做题，背知识点。妈妈每天早出晚归，但会在冰箱里留好饭菜，贴上便利贴：“热一下再吃。”
他看着那些便利贴，看了很久。
字迹很潦草，是妈妈匆忙写下的。
但那是妈妈写的。
他把便利贴收起来，放在抽屉里那个盒子里，和那张泛黄的照片放在一起。
颜雪时每天都会给他发消息。
有时候是“复习得怎么样”，有时候是“今天吃了什么”，有时候就是一张照片——他窗外的树，他桌上堆成山的卷子，他新买的笔。
江暔一条一条回。
回得不多，但每一条都回。
他知道颜雪时也在紧张。
高考前一天晚上，颜雪时打来电话。
“江暔。”
“嗯。”
“明天加油。”
“你也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颜雪时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点。
“考完试，我第一个想见的人是你。”
江暔握着手机，听着他的声音。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我也是。”他说。
挂了电话，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的位置。
他看着那道裂缝，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颜雪时，是在舟山，他们家门口。他蹲在地上看蜗牛，颜雪时从后面冒出来，问“你在看什么”。
想起那些一起走过的路，一起吃过的饭，一起看过的月光。
想起他说“等你二十岁，我向你求婚”。
还有三天。
三天之后，他就十八岁了。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高考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块一块的光斑。江暔起得很早，洗漱，吃早饭，检查文具。
妈妈站在门口，看着他。
“紧张吗？”她问。
江暔摇摇头。
妈妈看着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好好考。”
江暔点点头。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回过头，他看着妈妈。
妈妈站在那儿，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妈。”他说。
妈妈愣了一下。
“我会考好的。”
他说完，转身出了门。
走到楼下，颜雪时已经等在小区门口了。
他穿着那件白色的T恤，推着那辆蓝色的山地车，看见江暔出来，就笑了。
“走，我带你。”
江暔坐上去，抓着他后座边缘。
车子骑出去，往学校的方向。
早晨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落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紧张吗？”颜雪时问。
“还好。”江暔说。
“我紧张。”颜雪时说，“手都有点抖。”
江暔没说话。
他只是往前探了探，把手放在颜雪时的腰上。
颜雪时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抖了。”他说。
车子骑到校门口，他们下了车。
校门口已经站满了人，有学生，有家长，有老师。有人拿着准考证，有人拿着矿泉水，有人拿着向日葵。
颜雪时看着那些人，忽然说：“江暔。”
江暔偏过头。
颜雪时看着他，眼睛很亮。
“考完试，我来接你。”
江暔点点头。
他们往不同的考场走去。
走了几步，江暔忽然回过头。
颜雪时也正好回过头。
两个人隔着人群，看着对方。
颜雪时笑了笑，朝他挥了挥手。
江暔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们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江暔走出考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看着那片蓝天，看了很久。
有人从后面拍了他一下。
他回过头。
颜雪时站在他身后，笑着。
“考得怎么样？”
江暔想了想，说：“还行。”
颜雪时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走，带你去吃饭。”
他们一起往外走。
校门口挤满了人，有抱着花的家长，有拥抱的同学，有拍照留念的老师。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大声喊着什么。
颜雪时拉着江暔的手，从人群里挤出去。
走出校门的那一刻，江暔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那所学校，看着那扇他进进出出了三年的校门，看着那些还站在里面的人。
“怎么了？”颜雪时问。
江暔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所学校，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颜雪时。
“没什么。”他说，“走吧。”
他们往前走。
走过那条熟悉的街道，走过那家面馆，走过那个路口。
走到那个熟悉的小区门口，颜雪时停下来。
“到了。”
江暔点点头。
颜雪时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明天见。”
江暔愣了一下，然后说：“明天见。”
颜雪时骑上车，蹬了一下，又回头看他。
“对了，”他说，“后天我们去舟山。”
江暔看着他。
颜雪时笑了。
“说好的，一起去看海。”
然后他骑远了，蓝色的自行车消失在巷子尽头。
江暔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身上楼。
开门进屋。
屋里很安静，妈妈还没回来。
他把书包放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
他看着那道裂缝，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刚搬到这个房间的时候，也是这样躺着，盯着这道裂缝。
那时候他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见到颜雪时。
不知道那些失去的东西，还能不能找回来。
现在他知道了。
他见到了。
他找回来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潮，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想，那不重要了。
去舟山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照在海面上，泛着碎碎的金光。船开得很稳，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
江暔站在甲板上，看着那座岛越来越近。
那座他离开了八年的岛。
那座他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岛。
颜雪时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座岛。
“紧张吗？”他问。
江暔想了想，说：“有点。”
颜雪时笑了。
“我也是。”
船靠了岸，他们下了船。
码头上还是老样子，卖海鲜的摊子，跑来跑去的小孩，晒太阳的老人。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们沿着那条熟悉的路往前走。
走过码头，走过小卖部，走过那些老房子。
走到那栋两层的小楼前，他们停下来。
门口那棵石榴树还在，比记忆中高了很多，枝叶茂盛，结了几个青涩的果子。
江暔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他和颜雪时常在这棵树下玩。夏天的时候，他们搬个小凳子，坐在树下吃西瓜。冬天的时候，他们在树下堆雪人。
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进去看看？”颜雪时问。
江暔摇摇头。
“走吧，”他说，“去后山。”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那条小巷子，走上那条上山的土路。
路两边的草长得很高，几乎要把路都盖住了。颜雪时走在前面，用手拨开那些草，给江暔开路。
走了二十多分钟，他们终于到了那片桃林。
桃林还在。
那些桃树比记忆中高了很多，粗了很多，枝丫横七竖八的，上面开满了桃花。
粉白的，一片一片的，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腰。
江暔站在桃林边上，看着那片花海，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颜雪时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片花海。
“好看吗？”他问。
江暔点点头。
他们走进桃林里。
花瓣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头发上，落在他们肩膀上。风吹过来，那些花瓣就飘起来，在空中转几个圈，然后落下去。
颜雪时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他蹲下去，开始在地上挖。
江暔愣了一下，看着他挖。
挖了一会儿，颜雪时从土里挖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锈了，但还能打开。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封信，用塑料袋包着。
“这是什么？”江暔问。
颜雪时看着他，笑了笑。
“写给你的。”
江暔愣住了。
颜雪时把信递给他。
江暔接过来，打开最上面那封。
信纸已经发黄了，但字迹还很清晰。
“江暔：
今天是中秋节，月亮很圆。我站在院子里看月亮，想起以前我们一起看月亮的时候。那时候你说月亮像一块饼，我说像一颗糖。后来我们为了月亮像什么吵了一架，然后你妈叫你回家吃饭。
你走了之后，我一直在想，你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有没有人陪你过中秋。
我奶奶说，月亮照到的地方都一样。所以不管你在哪儿，我们看的都是同一个月亮。
我等你回来。”
江暔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每一封都写着那些年的事。写了什么，想了什么，做了什么。写他学会了骑车，写他考了全班第一，写他奶奶去世了，写他搬家了。
最后一封写的是：“江暔，我今天看见一个人，背影特别像你。我追上去看了，不是你。我想你。”
江暔把信收好，放回盒子里。
他抬起头，看着颜雪时。
颜雪时站在桃树下面，花瓣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他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动。
“谢谢你。”江暔说。
颜雪时愣了一下：“谢什么？”
江暔没回答。
他只是走过去，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颜雪时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他也伸出手，抱住江暔。
抱得很紧。
桃林里，风吹过来，花瓣落在他们身上。
粉白的，一片一片的。
和很多年前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高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