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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唐褶 月考预告 ...

  •   江暔十岁那年,爸爸出轨了。
      他是后来才知道这件事的。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半夜被一阵争吵声吵醒。他听见妈妈的声音,很高,很尖,和平常完全不一样。还有爸爸的声音,很低,很闷,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想继续睡,可是睡不着。
      后来他听见门被摔上的声音,然后是妈妈的脚步声,很重,很急,从楼下上来,经过他的房间门口,停了一下,又走远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下楼,看见妈妈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她的眼睛红红的,看见他下来,扯出一个笑:“醒了?来吃早饭。”
      江暔坐到餐桌边,看着妈妈给他盛粥、夹菜,动作和平常一样,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妈妈,”他问,“昨天晚上你和爸爸吵架了?”
      妈妈的手顿了顿,然后说:“没有的事,你快吃,一会儿该迟到了。”
      江暔没再问。
      可是他发现,从那以后,爸爸就不怎么回家了。有时候一个星期也见不到一次,偶尔回来,也是拿点东西就走,不和妈妈说话,也不和他说话。
      后来有一天,妈妈忽然跟他说:“暔暔,我们搬家吧。”
      他愣住了:“搬家?搬去哪儿?”
      “一个远一点的地方。”妈妈说,“房子妈妈已经看好了,过两天就能搬。”
      “可是……”他张了张嘴,想说“可是颜雪时还在隔壁”,想说“可是我们还要一起上学”,可是看着妈妈疲惫的眼睛,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他偷偷跑出去,敲了敲颜雪时家的门。颜雪时的奶奶开的门,看见是他,笑着说:“找雪时啊?他在楼上写作业呢,快上去吧。”
      他跑上楼,推开颜雪时的房门。颜雪时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江暔!你怎么来了?”
      江暔站在门口,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我要搬家了。”
      颜雪时的笑僵在脸上。
      “搬去哪儿?”
      “不知道,妈妈说是一个远一点的地方。”
      “那……那你还回来吗?”
      江暔摇了摇头:“不知道。”
      颜雪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我跟你一起去!”
      江暔愣了一下:“你去干什么?”
      “我不管,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颜雪时的眼睛红了,声音也有点抖,“我们说好的,发小就是一辈子,你不能丢下我。”
      江暔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紧紧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有点疼,又有点酸。
      “颜雪时,”他说,“你别哭。”
      “我没哭!”颜雪时用力吸了吸鼻子,可是眼泪已经掉下来了,“江暔,你走了我怎么办?我们就不能见面了吗?”
      江暔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妈妈说要搬家,那就一定要搬家。妈妈最近已经很累了,他不能再让她操心。
      他伸出手,笨拙地替颜雪时擦了擦眼泪,说:“你别哭了,我会回来的。”
      “真的?”
      “真的。”
      颜雪时看着他,抽抽噎噎地问:“什么时候?”
      江暔想了想,说:“等我长大了。”
      颜雪时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那要等好久好久——”
      可是他没再说“不要走”之类的话。
      他只是哭,哭得满脸是泪,哭得江暔的衣服袖子都被他攥皱了。
      江暔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让他哭。
      后来天黑了,他该回去了。临走的时候,颜雪时追出来,站在门口喊他:“江暔!你要记得你说的话!”
      江暔回过头,看见他站在路灯下,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
      他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可是他没有回去。

      搬家的那天是周六,一大早就有人来搬东西。江暔站在窗户边,看着那些人把家里的东西一件件搬上卡车,看着妈妈站在院子里指挥,看着这栋他住了十年的房子一点点变空。
      他往隔壁那栋楼看了一眼。
      颜雪时家的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他想,等以后安顿好了,再给颜雪时写信吧。
      可是后来他才知道,有些“以后”,是没有的。

      那天的海边回来后,江暔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点。
      他说不清变在哪里。只是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盯着天花板发很久的呆;只是走在路上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低着头只看自己的脚尖;只是上课的时候,偶尔会走神,想着别的事。
      想着颜雪时今天会不会来找他。
      想着中午吃什么。
      想着下次周末,会不会再去海边。
      这些念头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太注意。但它们就像春天的草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悄悄地冒出来了,细细的,嫩嫩的,在风里晃。
      周一早上,他照常去上学。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往门卫室那边看了一眼。没有颜雪时。
      他继续往里走,走到教学楼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他上了楼,进了教室,把书包放下。
      早读课开始了,语文老师让他们自己看书。江暔翻开课本,眼睛看着字,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颜雪时今天怎么没来?
      是起晚了?还是有事?
      他想着想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个了?
      他用拇指掐了掐食指,把那点念头掐断,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早读课下了,第一节课上了,第一节课下了。江暔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操场,看着那些上体育课的班级在跑步。
      第二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后门忽然被推开了。
      江暔转过头,看见颜雪时站在门口,朝老师挥了挥手,说了句什么。老师点点头,他就走进来,走到江暔旁边那个空着的座位上坐下。
      那是他们班一个请假同学的位置。
      江暔看着他,愣了一下。
      颜雪时冲他笑了笑,压低声音说:“我们班这节课考试,我来你们班避难。”
      江暔没说话,转过头继续听课。
      但他发现,旁边的颜雪时并没有在听课。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漫画书,放在课本下面,低着头看得津津有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得他的睫毛一根一根的,很清晰。
      江暔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讲台上的老师还在讲着什么,他没听进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颜雪时把漫画书收起来,伸了个懒腰。
      “你们班老师讲得真慢。”他说,“我都看完一本了。”
      江暔问:“你怎么来我们班?”
      “我们班考试。”颜雪时说,“我写完了,待着无聊,就溜出来了。”
      “考什么?”
      “数学。”颜雪时撇了撇嘴,“考得不好,估计要挨骂。”
      江暔看着他,忽然想起下周就是月考了。
      月考。
      这个词让他心里紧了一下。
      月考意味着排名,排名意味着成绩,成绩意味着……他不知道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妈妈每次看到他的成绩单,脸上的表情都会复杂一点。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就是复杂。
      他想考好一点。
      让妈妈能高兴一点。
      可是他又知道,就算他考得再好,妈妈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笑了。
      “想什么呢?”颜雪时问。
      江暔回过神,说:“没什么。”
      颜雪时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只是说:“中午一起吃饭?”
      江暔点点头。
      中午的时候,他们去了二食堂。
      颜雪时打了红烧肉,江暔打了排骨,两个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食堂里人很多,声音嘈杂,碗筷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
      颜雪时一边吃一边说话,说他们班那个数学老师有多凶,说下周月考他肯定要完蛋,说他昨天晚上看漫画看到两点。
      江暔听着,偶尔接一句。
      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有人在他们旁边停下来。
      “颜雪时。”
      声音平静,不带多少情绪。
      江暔抬起头,看见一个男生站在他们桌边。
      那男生和他们差不多大,个子挺高,穿着校服,戴着眼镜。眼镜是细框的,架在鼻梁上,让他看起来有点严肃。他的头发剪得很短,整整齐齐的,不像颜雪时那样乱糟糟。
      颜雪时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班长?”
      班长?
      江暔看着那个男生,心想,原来这就是他们班的班长。
      “你上午去哪儿了?”那个男生问,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颜雪时笑了笑,说:“去三班了。”
      “三班?”男生看了江暔一眼,目光停留了一秒,又移开,“考试的时候乱跑,被老师知道了又要说。”
      “知道了知道了。”颜雪时摆摆手,“我又没影响别人。”
      男生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江暔一眼,问:“你朋友?”
      “嗯,发小。”颜雪时说,“从小一起长大的。”
      男生点点头,对江暔说:“你好,我叫唐褶,五班的班长。”
      江暔看着他,点了点头:“江暔。”
      唐褶。
      这个名字有点怪,江暔心想,谁家好人给孩子取一个褶。
      唐褶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对颜雪时说:“下午班会,别迟到。”然后就走了。
      他走得很快,步子很稳,背影挺得笔直。
      颜雪时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对江暔说:“我们班长,特别严肃,特别认真,谁都不敢惹他。”
      江暔没说话。
      他只是在想,那个人看他的那一眼,好像有点不一样。
      说不上是友善还是什么,就是那种……打量。
      好像在看一个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成绩特别好。”颜雪时继续说,“年级第一,每次都是。而且特别负责,班里什么事都管。”
      江暔点点头,低头继续吃饭。
      但他脑子里还在想那个眼神。
      那眼神让他有点不舒服。
      不是讨厌,就是不习惯。
      他已经很久没被人那样看过了。
      下午的课照常上。
      放学的时候,颜雪时又来找他,一起走到校门口,然后骑车走了。
      江暔一个人往回走,穿过那条巷子,回到那个老小区。
      妈妈今天回来得早,已经在做饭了。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味飘出来。江暔换了鞋,走进厨房,看见妈妈站在灶台前,正在炒青菜。
      “回来了?”妈妈问,没回头。
      “嗯。”
      “饭马上好,去洗手。”
      江暔去洗了手,回来坐在餐桌边。
      菜端上来了,一盘青菜,一盘红烧肉,一碗汤。妈妈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默默吃饭。
      电视开着,放着新闻。
      江暔吃了几口,忽然说:“下周月考。”
      妈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复习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
      妈妈点点头,没再说话。
      江暔低头继续吃饭。
      他想,也许妈妈应该问点什么。问他有没有把握,问他需不需要补习,问他考不好怎么办。
      可是妈妈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沉默地吃着饭,眼睛看着电视,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暔也不说话了。
      吃完饭,他收拾了碗筷,回房间写作业。
      作业不多,很快就写完了。他坐在书桌前,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
      那盒子很旧了,边缘都磨白了。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几颗石头,几片贝壳,一颗用糖纸包着的糖——糖早就化了,只剩一张皱巴巴的糖纸。
      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在舟山,在颜雪时家门口。照片里有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颜雪时。他们站在那棵石榴树旁边,颜雪时笑得很开心,他也在笑——那时候他还会笑。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去,把盒子盖上,放回抽屉里。
      窗外天已经黑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着今天的事。
      想着颜雪时偷偷溜来他们班,想着那个叫南疫的班长,想着妈妈沉默的样子。
      想着下周的月考。
      月考之后,就是期中考试,然后就是期末,然后就是下一个学期,然后就是下一年。
      时间就这样一直往前走,不会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跟上。
      第二天,江暔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子上多了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看,上面写着:“中午一起吃饭,我去找你。——颜雪时”
      字歪歪扭扭的,和小学时候一模一样。
      他看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叠好,放进口袋里。
      上午的课他上得有点心不在焉。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一直在想,颜雪时是什么时候来放这张纸条的。早上他来的时候教室还没开门,颜雪时应该进不来。那就是昨天晚上放学以后?可是他昨天放学是和颜雪时一起走的。
      他想不通。
      但他又觉得,这样想这些有的没的,好像挺傻的。
      他用拇指掐了掐食指,把那些念头掐断。
      中午的时候,颜雪时果然来了。
      他站在后门口,朝江暔挥手:“走!”
      江暔收拾好东西,跟他一起往外走。
      走到走廊上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人。
      是南疫。
      他刚从五班出来,手里拿着一摞卷子,大概是刚发的作业。看见他们俩,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颜雪时笑着说:“班长好。”
      南疫“嗯”了一声,目光从颜雪时身上移到江暔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继续往前走。
      擦肩而过的时候,江暔听见他说了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他听见了。
      “月考好好考。”
      江暔愣了一下,回过头,南疫已经走远了。
      颜雪时在旁边问:“他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江暔说。
      但他心里有点奇怪。那个人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
      他们又不认识。
      吃饭的时候,颜雪时一直在说话,说他们班今天又考试了,说他考得还是不好,说班长帮他讲题了。
      “班长讲题特别清楚。”颜雪时说,“比老师讲的都清楚。”
      江暔问:“他经常给你讲题?”
      “嗯。”颜雪时点点头,“他是我同桌,坐我旁边。”
      同桌。
      江暔没说话。
      颜雪时继续说:“他这个人吧,看着挺冷的,但其实人挺好的。就是太认真了,什么都管。”
      江暔低头吃饭,没接话。
      但他脑子里在想,那个叫南疫的人,和颜雪时坐一起,每天上课都坐一起。
      那他应该很了解颜雪时吧。
      知道颜雪时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知道颜雪时上课会看漫画,知道颜雪时写字歪歪扭扭。
      不像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六年的事,他什么都不知道。
      下午上课的时候,江暔有点走神。
      老师讲的什么他没听进去,只是在想,那六年,颜雪时是怎么过的。
      他有没有难过,有没有生气,有没有慢慢忘掉自己。
      他有没有新的朋友。
      像南疫那样的朋友。
      江暔用拇指掐了掐食指。
      别想了。
      他想。
      别想了。
      放学的时候,颜雪时又来找他。
      他们一起走到校门口,颜雪时去推车,推出来以后却没骑,而是推着车和他一起走。
      “今天不骑?”江暔问。
      “陪你走走。”颜雪时说。
      他们沿着那条路慢慢走,穿过巷子,走到小区门口。
      颜雪时停下来,说:“明天见。”
      江暔点点头。
      颜雪时骑上车,蹬了一下,又回头看他:“对了,月考加油。”
      然后他骑远了。
      江暔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然后他转身上楼,开门进屋。
      屋里还是那么安静,妈妈还没回来。
      他把书包放下,坐在书桌前,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盒子,打开,看着里面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两个人还在笑,笑着看镜头,笑着看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他把照片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然后他合上盒子,开始复习。
      月考在周五。
      还有三天。
      那三天,过得很快。
      颜雪时每天都会来找他,中午一起吃饭,放学一起走到小区门口。有时候颜雪时话很多,说这说那;有时候话少,就安静地走在他旁边。
      江暔发现自己好像慢慢习惯了。
      习惯每天见到他,习惯他说话的声音,习惯他走在旁边的感觉。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好。
      但他知道,他不讨厌。

      周三那天中午,他们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南疫又出现了。
      他端着托盘走过来,在颜雪时旁边坐下。
      “挤一下。”他说。
      颜雪时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唐褶坐下来,把托盘放好,开始吃饭。他吃得很慢,很斯文,每一口都嚼很久。
      颜雪时在旁边说:“班长,你怎么来二食堂了?”
      “一食堂人多。”南疫说。
      颜雪时“哦”了一声,继续吃饭。
      江暔低着头吃饭,没说话。
      但他能感觉到,唐褶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身上,停留一下,又移开。
      那目光让他有点不自在。
      吃到一半的时候,南疫忽然开口:“江暔,你上次月考多少名?”
      江暔抬起头,看着他。
      唐褶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年级第十二。”江暔说。
      唐褶点点头,没再说话。
      颜雪时在旁边插嘴:“班长你多少?”
      “第一。”唐褶说,语气平平的,没有炫耀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
      颜雪时“哇”了一声,说:“班长你好厉害。”
      唐褶没理他,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们一起往教学楼走。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唐褶忽然停下来,对江暔说:“你数学不错。”
      江暔愣了一下。
      “上次月考,你数学单科第2。”唐褶说,“我看过排名。”
      江暔不知道该说什么。
      唐褶也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颜雪时在旁边说:“班长居然看过你的排名?他平时都不关心这些的。”
      江暔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唐褶走远的背影,心想,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那天晚上回去,江暔复习到很晚。
      数学,语文,英语,物理,化学。他把所有的知识点都过了一遍,把错题本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妈妈回来的时候,他还在看书。
      妈妈推开门,看了他一眼,说:“早点睡。”
      他点点头。
      门关上了。
      他继续看书。
      看到十一点的时候,他眼睛有点酸,就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窗外是黑漆漆的夜,对面那栋楼的灯已经灭了大半。远处有路灯,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他忽然想起舟山的夜晚。
      那时候他和颜雪时有时候会偷偷跑出来,坐在码头上看星星。岛上的星星特别多,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天空。颜雪时会指着那些星星,说这个是北斗七星,那个是北极星,这个是天鹅座,那个是天琴座。
      他其实分不清那些星座,但他喜欢听颜雪时说。
      喜欢听他说话时那种兴奋的语气,喜欢看他指星星时认真的表情。
      后来他离开了舟山,去了内陆的城市。那里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几颗星星。他有时候会抬头找,但什么都找不到。
      就像他找不到颜雪时一样。
      江暔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书桌前,继续复习。
      周五那天早上,江暔起得很早。
      他洗漱完,吃了早饭,检查了一遍文具,然后就出门了。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颜雪时站在那儿,推着车。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等你。”颜雪时说,“今天月考,早点去,别迟到。”
      江暔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颜雪时拍了拍后座:“上来,我带你。”
      江暔坐上去,颜雪时骑着车,往学校去。
      早晨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冷冷的。江暔缩了缩脖子,抓着后座边缘。
      颜雪时在前面骑,骑得稳稳的。
      “紧张吗?”他问。
      “还好。”江暔说。
      “我紧张。”颜雪时说,“每次考试都紧张。”
      江暔没说话。
      颜雪时继续说:“不过今天有你在,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江暔愣了一下。
      他在?
      他做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做。
      但他没说出口。
      车子骑到校门口,他们下了车,一起往里走。
      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人。
      是唐褶。
      他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看见他们俩,他抬起头,目光在江暔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说:“好好考。”
      说完他就上楼了。
      颜雪时在旁边说:“班长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江暔没说话。
      他只是在想,那个人为什么要特意等在那儿。
      上午考语文,下午考数学。
      语文考得还行,都是平时复习过的。数学考得也还行,最后一道大题有点难,但他做了大半。
      考完出来的时候,颜雪时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怎么样?”他问。
      “还行。”江暔说。
      “我考砸了。”颜雪时苦着脸,“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
      江暔看着他,忽然说:“那道题第三问是选做,不算分。”
      颜雪时愣了一下:“真的?”
      江暔点点头。
      颜雪时的脸一下子亮了:“真的?你没骗我?”
      “没骗你。”
      颜雪时就笑了,笑得特别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江暔看着他的笑,嘴角也动了动,好像想笑,但没笑出来。
      他们一起往外走,走到校门口,颜雪时骑车带他回去。
      路上颜雪时一直在说话,说下周还有两门,说考完要去吃好吃的,说周末要不要再去海边。
      江暔听着,偶尔“嗯”一声。
      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落下去,把整条路都染成橘红色。
      江暔坐在后座上,看着颜雪时的后背,看着他被风吹起来的衣角,看着他后颈上那一小片晒黑的皮肤。
      忽然,他想起了一句话。
      很多年前,在舟山,颜雪时说过的话。
      “等我老了,我也想这样。找个喜欢的人,一起散步,一起看海。”
      他现在想,也许不是只有老了才能这样。
      也许现在也可以。
      周末的时候,他们没有去海边。
      颜雪时说家里有事,出不来。江暔就一个人待在家里,看书,发呆,偶尔站在窗边往外看。
      周日下午,他收到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但内容一看就是颜雪时发的:“下周考完,一起去看海?”
      他回复了一个字:“好。”
      周一,考英语。
      周二,考物理和化学。
      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江暔走出考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考得怎么样,他不知道。但他尽力了。
      颜雪时又等在门口,看见他就跑过来。
      “走,去吃饭。”他说。
      他们去了学校后面那条街,进了那家面馆。还是那个位置,靠窗的,能看见外面的小巷子。
      点了两碗牛肉面,一碗不加香菜。
      面端上来的时候,颜雪时忽然说:“班长说要请你吃饭。”
      江暔愣了一下:“什么?”
      “唐褶。”颜雪时说,“他说想请你吃饭。”
      江暔看着他,有点莫名其妙:“为什么?”
      颜雪时耸耸肩:“不知道。他就是这么说的。”
      江暔没说话。
      他想起那个戴着眼镜、表情总是很严肃的人,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看过来的目光。
      那个人想干什么?
      “你答应了?”他问。
      “没有。”颜雪时说,“我说问一下你。”
      江暔低头吃面,没说话。
      颜雪时看着他,等了一会儿,问:“那你去不去?”
      江暔想了想,说:“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颜雪时摇摇头:“不知道。他也没说。”
      江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再说吧。”
      颜雪时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面,他们各自回家。
      走在路上的时候,江暔一直在想那个叫唐褶的人。
      想他看自己的眼神,想他说的那些话,想他特意等在楼梯口说的那句“好好考”。
      那个人,好像一直在观察自己。
      为什么?
      他想不通。
      那天晚上,江暔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着这件事。
      想着想着,他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
      那个人和颜雪时是同桌,每天坐在一起。
      那颜雪时每天和他说话,和他说什么?
      会说和自己有关的事吗?
      会说小时候的事吗?
      会说——
      他停住那个念头,用拇指掐了掐食指。
      别想了。
      他想。
      不管那个人想干什么,都和他没关系。
      他只需要做自己的事,过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可是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那儿,拔不出来。
      第二天去学校,江暔发现课桌里多了一张纸条。
      不是颜雪时的字。
      是另一个人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着:“周三中午,二食堂,我请客。——唐褶”
      他看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
      中午的时候,颜雪时来找他。
      “班长让我问你,去不去。”他说。
      江暔想了想,说:“去吧。”
      颜雪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那我跟他说。”
      周三中午,他们一起去了二食堂。
      唐褶已经在那儿了,占了个位置,看见他们来,点了点头。
      他们坐下,打了饭,开始吃。
      唐褶吃饭还是那么斯文,一口一口慢慢嚼。
      江暔则在各个菜色之中挑葱姜蒜、胡萝卜丝。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江暔,你想考哪个大学?”
      江暔愣了一下,说:“还没想。”
      唐褶点点头,说:“你成绩不错,应该能考个好学校。”
      江暔没说话。
      唐褶继续说:“我看过你上学期的成绩,一直在进步。数学尤其好。”
      江暔看着他,问:“你为什么看我的成绩?”
      唐褶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平静。
      “因为我好奇。”他说。
      “好奇什么?”
      “好奇能让颜雪时天天念叨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江暔愣了一下。
      颜雪时在旁边红了脸,说:“班长!你说什么呢!”
      唐褶没理他,只是看着江暔。
      江暔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说:“那你觉得是什么样的?”
      唐褶想了想,说:“比我想象的安静。”
      江暔没说话。
      唐褶继续说:“不过也挺有意思的。”
      他说完,低头继续吃饭,好像刚才那些话都没说过一样。
      江暔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那么让人不舒服了。
      吃完饭,唐褶先走了。
      颜雪时在旁边小声说:“班长就这样,说话直来直去的,你别介意。”
      江暔摇摇头,说:“没事。”
      他们一起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颜雪时忽然说:“对了,周末带你出去玩?”
      江暔点点头。
      “好。”颜雪时笑了,“那周六早上九点,老地方。”
      然后他骑上车,走了。
      江暔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唐褶说的那句话。
      “能让颜雪时天天念叨的人。”
      天天念叨。
      他念叨什么?
      江暔不知道。
      但他发现,自己好像有点想知道。
      那天晚上,他又拿出那个盒子,打开,看着里面的东西。
      看着那几颗石头,那几片贝壳,那张皱巴巴的糖纸。
      看着那张照片里笑得开心的两个人。
      他把照片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盒子,放回抽屉里。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想着周六。
      想着那片海。
      想着那个说要带他去看海的人。
      想着那句“天天念叨”。
      他忽然想,也许那六年,颜雪时也和他一样。
      也许颜雪时也没有忘掉他。
      也许——
      他停住那个念头,没有继续想下去。
      但他知道,那个念头已经在那儿了。
      就像春天的草芽,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唐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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