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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处   江暔回 ...

  •   江暔回到教室的时候,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
      教室里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人,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他从后门进去,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数学课本放进抽屉,然后拿出语文书翻开,眼睛看着第一页的课文,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想起今天中午的事。
      颜雪时说要“明天见”。
      他真的会来吗?
      江暔用拇指的指甲掐了掐食指的指腹,掐出一道浅浅的白痕。疼,但很轻,轻到可以忽略不计。这是他这几年养成的一个习惯,每次脑子里开始想一些不该想的事,他就掐自己一下,把那些念头掐断。
      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也许是刚搬家那会儿,夜里睡不着,脑子里总是想起那座岛,想起那片海,想起那个站在院子里喊他名字的人。想得太多了,胸口就会闷,闷得喘不过气来。后来他发现,掐自己一下,那股闷劲儿就会散一点。
      再后来,就变成了习惯。
      上课铃响了。
      语文老师走进来,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人,说话声音很轻,但讲课很认真。她今天讲的是《滕王阁序》,在黑板上写下“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时候,粉笔字写得工工整整。
      江暔抬起头,看着黑板上的字,跟着念了一遍。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他想起小时候,他和颜雪时趴在少年宫的课桌上写毛笔字。那时候他们刚学书法没多久,握笔的姿势都不对,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鬼画符。
      颜雪时写了一个“永”字,拿起来给他看:“你看我写得好不好?”
      他看了一眼,说:“不好。”
      颜雪时撅起嘴,说:“那你写一个给我看看。”
      他就写了一个“永”字,比颜雪时那个还歪。
      颜雪时看了,笑得直不起腰:“你这个比我的还丑!”
      他也不生气,就看着颜雪时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面前的宣纸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照得发亮。
      后来老师走过来,看了他们的字,叹了口气,说:“你们两个,回去多练练吧。”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起笑了。
      笑完之后,老师说:“还笑?站到后面去,面壁思过。”
      他们就乖乖站到后面,面对着墙,站了一节课。站累了就偷偷对视一眼,然后继续憋着笑。
      那时候他觉得,罚站也挺好玩的。
      只要和颜雪时一起,干什么都好玩。
      江暔低下头,用拇指又掐了一下食指。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课桌上落下一道细长的亮痕。他盯着那道亮痕,盯了很久,直到老师叫他回答问题。
      “江暔,你来解释一下这句话的意思。”
      他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字,沉默了两秒。
      “落霞是晚霞,孤鹜是野鸭。晚霞和野鸭一起飞,秋天的水和天连成一片,分不清界限。”
      老师说:“嗯,坐下吧。”
      他坐下了。
      其实他还能说出更多。小时候在舟山,每天傍晚都能看见这样的景色。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海面上铺满碎金,有海鸟从远处飞回来,一群一群的,落在礁石上。
      颜雪时喜欢在那时候拉着他往海边跑,说要去看日落。跑到码头边,找块大石头坐下,两个人挤在一起,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进海里。
      “你说太阳去哪儿了?”颜雪时问他。
      “不知道。”他说。
      “我觉得它是回家睡觉了。”颜雪时说,“明天早上再从另一边出来。”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越来越暗的海。
      颜雪时靠在他肩膀上,身体暖暖的,呼吸轻轻的。
      后来天全黑了,他们就往回走。走回那个小院子,走回那盏亮着的灯,走回奶奶准备好的晚饭。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语文课在四十分钟后结束。江暔收拾好书本,准备换下一节的数学课。他刚把数学课本拿出来,就听见后门有人喊他。
      “江暔!”
      那个声音很大,带着点肆无忌惮的张扬,引得周围几个同学都抬起头来看。
      江暔没回头。
      脚步声从后面响起来,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他身后。
      “你怎么不理我?”颜雪时的声音里带着点委屈,但又像是在笑,“我叫你好几声了。”
      江暔转过身,看见颜雪时站在他课桌旁边,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他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操场上跑过来的。
      “有事?”江暔问。
      颜雪时把那袋东西往他桌上一放:“给你的。”
      江暔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牛奶和一块三明治。三明治的包装上印着学校小卖部的logo。
      “中午看你没吃多少,”颜雪时说,“下午会饿的。”
      江暔没动。
      他看着那袋东西,看了好几秒。牛奶是草莓味的,三明治是火腿鸡蛋的。他想起小时候,颜雪时每次给他带吃的,都是他喜欢的东西。红豆冰棍、甜豆浆、草莓味的糖。
      他好像从来没告诉过颜雪时自己喜欢什么,但颜雪时就是知道。
      “不用。”他说。
      “拿着吧。”颜雪时把袋子往他手边推了推,然后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他旁边那张空着的课桌上,“对了,你们班下节什么课?”
      “数学。”
      “我们也是数学。”颜雪时笑起来,“真巧,我们进度应该一样吧?下周就要期中考试了,你复习得怎么样?”
      江暔没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袋东西。塑料袋在阳光下泛着一点光泽。他应该拒绝的。他应该说“我不需要”,然后把袋子还回去。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做法,不接受任何人的好意,不欠任何人的人情。
      可是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颜雪时也不催他,就那样靠着课桌,东张西望地看他们班的教室。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们班这位置不错啊,能看见操场。我们班那边只能看见实验楼。”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常,好像他们天天这样说话一样,好像这六年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江暔看着他,看着他靠在课桌上的样子,看着他校服领口露出的那一截脖子,看着他头发上沾着的一点灰——大概是在哪儿蹭的。
      他忽然想问问他,这六年是怎么过的。
      有没有回过舟山,有没有去看过那片桃林,有没有在某个傍晚想起过那个不告而别的人。
      但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颜雪时,看着他说这说那,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
      “你们班数学老师严不严?我们班那个老头,讲课讲得特别慢,我每次都听得想睡觉。”
      “我们下周篮球赛,你来不来看?我们班对上你们班,你得给我加油。”
      “对了,你放学怎么走?我骑车,要不要带你?”
      江暔听着,没有回答。
      但他发现,自己好像并不讨厌这个声音。
      上课铃响了。
      颜雪时站直身子,拍了拍手:“那我先回去了,下课再来找你。”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江暔笑了笑:“记得把牛奶喝了,下午还要上课呢。”
      说完他就跑出了后门,校服外套在他身后扬起来,像一只白色的鸟。
      江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下头,看着桌上那袋东西。
      他伸出手,把袋子往抽屉里塞了塞,然后拿出数学课本,翻开。
      讲台上数学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了,声音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罐里的苍蝇。江暔盯着黑板,听着那些公式定理,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个笑。
      还有那句“下课再来找你”。
      他应该告诉颜雪时,不要来找他。
      他们不是一路人。
      早在那年夏天,他们就已经不是了。
      可是他说不出口。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他怕说了,颜雪时就真的不来了。
      更怕说了,颜雪时还是会来。
      他不知道哪种更让他害怕。
      数学课讲的是三角函数,sin、cos、tan,一堆符号在黑板上跳来跳去。江暔看着那些符号,看着看着就出神了。
      他想起小时候,他和颜雪时也一起上过课。那时候他们都在岛上的小学念书,同班,坐前后桌。颜雪时上课不老实,总是用笔戳他的背,戳一下,缩回去,戳一下,缩回去。
      他回头瞪他,颜雪时就冲他笑,笑得眼睛弯弯的,一脸无辜。
      后来老师发现了,让颜雪时站起来回答问题。颜雪时站起来,什么也不会,就站在那里傻笑。
      老师气得不行,让他站着听完一节课。
      下课以后,颜雪时跑过来找他,说:“都怪你。”
      他说:“怪我什么?”
      “怪你长得太好看了。”颜雪时说,“我看着你的后脑勺,就忍不住想戳。”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这是什么逻辑。
      颜雪时也不解释,就拉着他说:“走吧,去小卖部,我请你吃冰棍。”
      他跟着去了。
      红豆的。
      他一直记得那个味道。
      下课铃响的时候,江暔回过神来,发现教室里已经有人在收拾书包了。
      他把课本合上,准备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颜雪时站在走廊上,正和几个人说话。他一边说一边笑,笑得很大声,引得路过的人都往那边看。
      他好像在说一件很好笑的事,手还在比划着什么。
      江暔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他说话时扬起的眉毛。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么爱笑,那么爱说话,那么容易被一群人围着。
      和他完全不一样。
      他正想着,颜雪时忽然转过头来,看见了他。
      “江暔!”他喊了一声,朝那几个人摆了摆手,“我先走了。”
      然后他跑过来,跑到江暔面前,问:“放学了,一起走?”
      江暔愣了一下:“你不是骑车吗?”
      “可以推着走啊。”颜雪时说,“陪你走到你家楼下,我再骑。”
      江暔没说话。
      颜雪时就当他默认了,和他并肩往外走。
      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走到校门口。一路上很多人和颜雪时打招呼,他都一一回应,笑着挥手,说“明天见”。
      江暔走在旁边,像一个影子。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颜雪时忽然说:“等我一下,我去推车。”
      他跑向车棚,一会儿就推着一辆山地车出来。那车挺新的,蓝色的车架,黑色的轮胎,在阳光下闪着光。
      “走吧。”颜雪时说,推着车走在旁边。
      他们沿着那条路往前走,穿过那条巷子,走到那个老小区门口。
      江暔停下来,说:“到了。”
      颜雪时也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那几栋楼,问:“你住哪栋?”
      “后面那栋。”
      “几楼?”
      “四楼。”
      颜雪时点点头,没再问。
      他站在那儿,好像没有要走的意思。
      江暔看着他,等了几秒,问:“还有事?”
      颜雪时想了想,说:“明天周末,你有空吗?”
      江暔愣了一下。
      周末。
      他已经很久没有“周末”这个概念了。对他来说,周末就是不用上学,可以待在家里一整天,看书,发呆,等天黑。
      “有事?”他问。
      “想约你出去。”颜雪时说,“有个地方,想带你去。”
      江暔没说话。
      颜雪时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回答,就说:“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下次再说。”
      他推着车,准备走。
      “等等。”江暔忽然开口。
      颜雪时回过头。
      “什么地方?”江暔问。
      颜雪时眼睛亮了一下,说:“你猜?”
      江暔没猜。
      颜雪时自己忍不住,笑着说:“海边。这边有个海边公园,挺好看的,我想带你去看看。”
      海边。
      江暔听到这两个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看过海了。
      自从离开舟山,他就再也没看过海。新家在內陆,离海很远,远到他有时候会忘记海是什么样子。忘记那种咸咸的味道,忘记那种一望无际的蓝,忘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但他偶尔会梦见。
      梦见那片海,梦见那座岛,梦见那些在沙滩上奔跑的日子。
      “好。”他说。
      颜雪时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他会答应。
      “真的?”他问。
      江暔点点头。
      颜雪时就笑了,笑得特别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接你。”他说,“你在这儿等我。”
      江暔又点点头。
      颜雪时骑上车,蹬了一下,又回头看他:“明天见!”
      然后他骑远了,蓝色的自行车消失在巷子尽头。
      江暔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上楼,开门进屋。
      屋里很安静。妈妈还没回来。
      他把书包放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的位置。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想着刚才的事。
      海边。
      明天。
      和颜雪时一起。
      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他忽然有点期待。
      那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第二天早上,江暔醒得很早。
      窗外天刚蒙蒙亮,有鸟在叫。他躺在床上,听着那些鸟叫,听着楼下偶尔传来的说话声,听着远处隐约的车声。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今天是周末。
      和颜雪时约好去海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明明可以拒绝的。明明应该拒绝的。
      可是他说了好。
      也许是因为那个词——“海边”。
      也许是因为颜雪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起那些年的时候,胸口那个硬块好像没那么沉了。
      他起床,洗漱,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白色的T恤,深蓝色的外套,黑色的裤子。都是很普通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普普通通。
      他在镜子前站了两秒,看了看自己。
      没什么特别的。
      和以前一样。
      他走到楼下的时候,九点还差几分。颜雪时已经等在小区门口了,还是那辆蓝色的山地车,还是那身校服——周末也穿校服,不知道是懒得换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见江暔出来,就挥手。
      “早!”他喊。
      江暔走过去,说:“早。”
      颜雪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这衣服,”他说,“和以前穿的一样。”
      江暔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T恤,蓝外套,黑裤子。很普通的搭配,他不记得以前穿过什么。
      “以前你也喜欢这么穿。”颜雪时说,“白的蓝的,从来不穿红的。”
      江暔没说话。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
      “走吧。”颜雪时拍了拍后座,“上来。”
      江暔看了看那个后座,有点窄,勉强能坐一个人。他坐上去,抓着后座边缘。
      “坐稳了。”颜雪时说,蹬了一下脚踏,车子就冲了出去。
      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路两边的树往后倒退,叶子黄了,在风里摇晃。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落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颜雪时在前面骑,骑得不算快,稳稳的。
      “冷吗?”他问。
      “不冷。”
      “冷就跟我说,我骑慢点。”
      江暔没说话。
      他看着颜雪时的后背,看着他被风吹起来的衣角,看着他后颈上那一小片晒黑的皮肤。
      小时候他们也是这样。
      颜雪时刚学会骑车的时候,天天带他到处跑。那时候颜雪时骑得不好,歪歪扭扭的,江暔坐在后面总是害怕,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有一次他们差点撞到树上,颜雪时猛地一拐,两个人连人带车摔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爬起来以后,颜雪时第一句话是:“你摔疼没?”
      他摇摇头。
      颜雪时就笑了,笑得一脸草叶子。
      后来他们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把车扶起来,继续骑。
      那时候他觉得,和颜雪时在一起,摔倒了也没什么可怕的。
      现在呢?
      他不知道。
      车子骑了二十多分钟,到了一个海边公园。
      说是公园,其实就是一个沿着海岸线修的长长的步道,一边是海,一边是草坪和树。步道上人不多,偶尔有跑步的、遛狗的、骑车的。
      颜雪时把车停好,和江暔一起沿着步道走。
      海就在旁边,蓝蓝的,一望无际。阳光照在海面上,泛着碎碎的金光。有海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拍在礁石上,发出哗哗的声音。
      江暔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海了。
      上一次见,是离开舟山的那天。他站在甲板上,看着那座岛越来越远,看着那片海越来越宽,看着那条海岸线消失在天边。
      那时候他以为,他再也不会看海了。
      可是现在,他又站在海边了。
      不是舟山的那片海,但也还是海。
      一样的蓝,一样的一望无际,一样的浪涛声。
      “好看吗?”颜雪时在旁边问。
      江暔点点头。
      颜雪时就笑了,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他们沿着步道往前走。颜雪时一边走一边说话,说这个公园他来过好几次,说这边夏天特别凉快,说那边有个小山坡可以爬上去看全景。
      江暔听着,偶尔点个头,偶尔“嗯”一声。
      走到一处礁石多的地方,颜雪时忽然停下来,指着海面说:“你看那边。”
      江暔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看见远处海面上有几只海鸟在飞,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有时候俯冲下去,好像要扎进海里。
      “是海鸥吗?”他问。
      “应该是。”颜雪时说,“这边经常能看到。”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海鸟飞。看了一会儿,颜雪时忽然说:“你还记得吗,以前在舟山,我们也经常在海边看鸟。”
      江暔没说话。
      他当然记得。
      那些傍晚,他和颜雪时坐在码头上,看着海鸟从远处飞回来,一群一群的,落在礁石上。颜雪时喜欢数它们,一只两只三只,数着数着就数乱了,然后重新开始数。
      “你说它们晚上睡哪儿?”颜雪时问他。
      “不知道。”他说。
      “可能是睡在礁石上吧。”颜雪时说,“或者飞回岛上去。”
      他看着那些海鸟,想,它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飞多高就飞多高。
      不像人。
      “江暔。”颜雪时忽然叫他。
      他转过头。
      颜雪时看着他,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后来为什么不联系我?”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又好像并不突然。
      江暔站在那儿,看着颜雪时,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颜雪时等了他几秒,见他没回答,又说:“我一直等你。等你写信,等你打电话,等你回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像是在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等了半年,一年,两年。”他说,“后来我就不等了。”
      江暔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礁石。礁石上有一些小小的贝壳,嵌在石头缝里,被海水冲刷得光滑。
      “对不起。”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海浪声盖住。
      但颜雪时听见了。
      “我不是要你道歉。”他说,“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江暔沉默了很久。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哗,哗,哗。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海,看着那些还在飞的海鸟,看着远处那条看不见的海平线。
      “我爸出轨了。”他忽然说。
      颜雪时愣了一下。
      “他和我妈离婚了。”江暔继续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卷走了很多钱。我们家什么都没有了。”
      颜雪时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江暔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那片海。
      “我妈变了。她不再笑了,不再说话,每天只是上班、下班、发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以前认识的人。不知道怎么解释。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些目光。”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就这样过了六年。”
      他说完了。
      海浪还在拍着礁石,哗,哗,哗。
      颜雪时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暔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听见颜雪时说:“江暔。”
      他转过头。
      颜雪时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但他没让它落下来。
      “你为什么不早说?”
      江暔没回答。
      颜雪时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到他又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小时候那种肥皂的味道了,是另一种,干净的、淡淡的,像洗衣液。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颜雪时的声音有点哑,“你以为我会因为这个不理你?”
      江暔看着他,说不出话。
      “我是谁?”颜雪时问,“我是你发小,是你最好的朋友。你出了事,你应该告诉我。”
      江暔垂下眼。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胸口那个堵了六年的硬块,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
      颜雪时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算了。”他说,“过去了。”
      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笑着说:“不过你得补偿我。”
      江暔愣了一下:“什么?”
      “请我吃饭。”颜雪时说,“今天中午你请。”
      江暔看着他,看着他笑得弯弯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股熟悉的张扬。
      忽然,他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但颜雪时看见了。
      “你笑了!”他喊起来,“你又笑了!”
      江暔把笑容收回去,转身往前走。
      颜雪时追上来,跟在他旁边,一直说:“你再笑一个嘛,你笑起来挺好看的,真的,你再多笑笑——”
      江暔不理他,继续往前走。
      但嘴角,好像又翘起来一点。
      那天中午,他们找了一家海边的小餐馆,吃了顿饭。
      餐馆不大,几张木桌子,窗户外面对着海。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说话很大声,推荐他们吃清蒸鲈鱼。
      “现抓的,新鲜。”她说。
      他们就点了那条鱼,还点了两个菜,两碗米饭。
      鱼确实很新鲜,肉嫩嫩的,蘸一点酱油就很好吃。
      颜雪时一边吃一边说话,说他们班的事,说他爸妈最近老吵架,说他打算考哪个大学。
      江暔听着,偶尔接一句。
      吃到一半的时候,颜雪时忽然停下来,看着他。
      “江暔。”
      “嗯?”
      “以后有什么事,告诉我。”颜雪时说,“别一个人扛着。”
      江暔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看着他说这话时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好。”
      颜雪时就笑了,继续低头吃饭。
      江暔也继续吃。
      窗外的海很蓝,阳光很好,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
      他想,也许以后的日子,真的会不一样了。
      吃完饭,他们在海边又走了走。
      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在身上很舒服。江暔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和颜雪时并排走着。
      步道上人多了起来,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妇,有手牵手散步的老爷爷老奶奶,有跑来跑去的小孩。
      颜雪时忽然说:“你看那对老夫妻。”
      江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对头发花白的老人,手牵着手,慢慢地往前走。老爷爷走得很慢,老奶奶就陪着他,一步一步的。
      “等我老了,我也想这样。”颜雪时说,“找个喜欢的人,一起散步,一起看海。”
      江暔没说话。
      颜雪时转过头看他:“你呢?”
      江暔想了想,说:“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想。”
      江暔看着那对老夫妻,看着他们慢慢走远的背影,看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
      “可能吧。”他说。
      颜雪时就笑了,好像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步道的尽头,然后往回走。
      太阳慢慢往西沉,天边开始泛起橘红色。海面上铺满碎金,那些海鸟还在飞,一群一群的,在夕阳里变成黑色的剪影。
      “真好看。”颜雪时说。
      江暔点点头。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进海里,看着天边的颜色从橘红变成深紫,看着第一颗星星亮起来。
      “小时候你也喜欢看日落。”颜雪时说。
      “嗯。”
      “那时候你话比现在多。”
      江暔没说话。
      颜雪时转过头看他,笑着说:“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帮你说。”
      江暔看着他,看着他在夕阳里被照得发亮的脸,看着他笑得弯弯的眼睛。
      忽然,他觉得胸口那个堵了六年的硬块,好像又化开了一点。
      “谢谢。”他说。
      颜雪时愣了一下:“谢什么?”
      江暔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渐渐暗下去的海,看着那些慢慢消失的光,看着最后一抹橘红沉入海平线。
      谢谢你还记得我。
      谢谢你没有放弃。
      谢谢你还在。
      天黑了,他们往回走。
      颜雪时骑车带他,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个后座,还是那股风迎面吹过来。
      但江暔觉得,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是什么。
      只是觉得,那团堵在胸口六年的东西,好像真的松动了。
      就像一块冰,在阳光下,一点一点地化开。
      颜雪时把他送到小区门口,停下来。
      “到了。”他说。
      江暔下了车,站在那儿。
      颜雪时看着他,问:“明天学校见?”
      江暔点点头。
      颜雪时就笑了,骑上车,蹬了一下,又回头看他:“回去早点睡!”
      然后他骑远了,蓝色的自行车消失在夜色里。
      江暔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上楼,开门进屋。
      屋里还是那么安静,妈妈还没回来。
      他把外套挂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然后回到房间,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
      他盯着那道裂缝,想着今天的事。
      想着那片海,那些海鸟,那个日落。
      想着颜雪时说的那些话。
      “以后有什么事,告诉我。”
      “别一个人扛着。”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潮,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
      明天是周一,要上学。
      明天会在学校见到颜雪时。
      明天,颜雪时大概还会来找他。
      他不知道自己期待不期待。
      但他知道,他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江暔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舟山。
      桃花开得正好,满山遍野的粉白色。颜雪时站在一棵桃树下,朝他招手。
      “江暔,快来。”他喊。
      江暔跑过去,跑进那片桃林里,跑进那片粉白色的云里。
      花瓣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颜雪时看着他笑,笑得很开心,很开心。
      这一次,他没有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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