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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儿时的离别   江暔第 ...

  •   江暔第一次见到颜雪时,是五岁那年。
      那时候他们刚搬到舟山不久。
      江暔对更早的事情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之前好像住在很大的城市里,有很高的楼和很多的车。但妈妈忽然说想换个地方生活,于是就带着他搬到了这座海岛上。
      房子是租的,就在码头附近,推开窗能看见海。江暔第一次看见海的时候,站在窗户前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妈妈叫他吃饭都没听见。
      海很大,比他想象的大多了。蓝蓝的,望不到边,天边有几艘船,小小的,像玩具。
      妈妈从后面走过来,把手搭在他肩膀上,问:“喜欢吗?”
      他点点头。
      妈妈就没再说话。
      那时候他不懂妈妈为什么总是看起来不太开心。他只是觉得,能住在海边,好像也不错。
      那个夏天,他认识了颜雪时。
      确切地说,是颜雪时主动找上他的。
      那天傍晚,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江暔蹲在自家门口的台阶边,看一只蜗牛在墙上慢慢爬。
      那只蜗牛很小,壳是浅褐色的,上面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它爬得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在动,但江暔有耐心,就那么一直盯着看。
      然后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他背后,停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你在看什么?”
      他回头,看见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穿着浅蓝色的T恤,头发有点长,刘海快要遮住眼睛。男孩站在夕阳里,被橘红色的光镀了一层边,眼睛亮亮的,正歪着头看他。
      “蜗牛。”江暔说。
      男孩就凑过来,蹲在他旁边,也盯着那只蜗牛看。
      他蹲得很近,近到江暔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肥皂的味道,淡淡的,像是刚洗过澡。
      “它爬得好慢啊。”男孩看了一会儿,说。
      “嗯。”
      “它要去哪儿?”
      “不知道。”
      “它有没有爸爸妈妈?”
      “应该有吧。”
      “那它的爸爸妈妈在哪儿?”
      江暔被问住了。他想了想,说:“可能在墙那边。”
      男孩就顺着墙往那边看,看了一会儿,又说:“那我们帮帮它吧?把它送到墙那边去。”
      他说着就伸出手,想去拿那只蜗牛。
      江暔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他:“不行!”
      男孩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住了。
      “你会把它捏死的。”江暔说,“蜗牛壳很脆,一捏就碎了。”
      男孩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那只蜗牛,讪讪地收回来,挠了挠头:“哦,对不起。”
      他挠头的样子有点傻,刘海被挠得更乱了,遮住半边眼睛。
      江暔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他就继续蹲着看蜗牛。
      男孩也不走,就蹲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只蜗牛终于爬到了墙根,然后慢慢拐了个弯,往另一边去了。
      “它拐弯了。”男孩说。
      “嗯。”
      “它不去墙那边了。”
      “嗯。”
      “那它要去哪儿?”
      江暔想了想,说:“可能是回家吧。”
      男孩点点头,好像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天越来越暗了,天边的橘红色慢慢变成深紫色。江暔的妈妈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喊他:“暔暔,该吃饭了。”
      江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妈妈走过来,看见他身边还蹲着一个小孩,愣了一下,问:“这是谁啊?”
      男孩抬起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阿姨好,我叫颜雪时,就住那栋。”
      他伸手指了指旁边那栋房子。那是栋两层的小楼,和江暔家这栋一模一样,只是门口多了一棵石榴树,树上结了几个青涩的果子。
      江暔的妈妈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然后笑起来:“原来是颜家的孩子。你妈妈是不是姓林?”
      “嗯!”颜雪时用力点头。
      “那我们算是邻居了。”江暔的妈妈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以后常来玩。”
      颜雪时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江暔那时候想。
      从那以后,颜雪时就真的常来了。
      一开始是每天傍晚来找他玩,后来是上午也来,下午也来,有时候中午吃完饭就跑过来,顶着大太阳,晒得满脸通红。
      他来的时候从来不敲门,直接站在院子外面喊:“江暔——江暔——”
      声音又大又亮,能把整条街都吵醒。
      江暔的妈妈每次听见都笑,说:“你们俩感情真好。”
      江暔没说话,但他每次听见那个声音,就会放下手里的事,跑出去。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感情好,他只是觉得,和颜雪时在一起的时候,时间好像过得特别快。
      明明只是一起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一个下午;明明只是一起去海边捡贝壳,一捡就是半天;明明只是一起躺在草地上看云,看着看着天就黑了。
      颜雪时话很多,比他能说多了。
      他会说他们家那只猫又生了小猫,会说昨天在海边捡到一个特别漂亮的贝壳,会说奶奶今天做了绿豆汤让他过去喝。他说起来就没完没了,能从东扯到西,从天上扯到地下,中间不带喘气的。
      江暔大多数时候只是听,偶尔“嗯”一声,偶尔点个头。
      但颜雪时好像也不在意他是不是在听,反正他就是一直在说。
      有一次江暔忍不住问他:“你为什么总跟着我?”
      颜雪时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你有趣啊。”
      江暔愣了一下。
      有趣?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有趣。他话那么少,又不爱笑,和颜雪时完全相反。颜雪时才是那个有趣的人,他总是笑,总是说个不停,总是能想出各种好玩的点子。
      可颜雪时说他有意思。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心里好像有点高兴。
      那个夏天,他们几乎天天在一起。
      每天早上,颜雪时会来叫他一起去海边。海边有很多礁石,退潮的时候礁石缝里会有小螃蟹,他们就用小桶去抓。抓到了就比谁的大,然后放掉,再抓新的。
      中午太阳太晒,他们就去颜雪时家。颜雪时的奶奶会给他们做午饭,有时候是海鲜面,有时候是炒年糕,有时候是简单的白粥配咸菜。吃完饭,奶奶就让他们在客厅里睡午觉,开着风扇,吱呀吱呀地转。
      下午凉快一点了,他们就跑去后山。后山上有片野桃林,春天的时候开满桃花,但夏天只有绿叶。他们在桃林里钻来钻去,玩捉迷藏,有时候会惊起草丛里的蚂蚱,蹦得老高。
      傍晚的时候,他们就坐在码头边,看船回来。那些渔船出海一整天,傍晚满载而归,船上的人把一筐一筐的鱼卸下来,码头上到处都是鱼腥味,但他们不觉得臭,只觉得热闹。
      天黑透了,颜雪时的奶奶会在院子里摆个小桌子,放上西瓜和绿豆汤,叫他们俩过去吃。西瓜是冰过的,咬一口凉丝丝的甜。绿豆汤也是冰过的,上面飘着几片薄荷叶子。
      奶奶就坐在旁边,摇着蒲扇,给他们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
      讲她小时候岛上还没有电灯,晚上点煤油灯;讲有一年台风特别大,把码头都掀翻了;讲她年轻的时候,岛上还没有这么多船,出海要靠划桨。
      江暔听得入神,连西瓜都忘了吃。
      颜雪时在旁边捅他一下:“你吃啊,一会儿化了。”
      他就低头继续吃。
      那时候他总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秋天的时候,江暔的妈妈给他报了一个书法班。
      不是他自己想上的,是妈妈觉得他应该学点什么。妈妈说,字如其人,字写得好,人也会变好。他不知道这是什么逻辑,但他听话,妈妈说上就上。
      颜雪时知道以后,也缠着他妈妈报了同一个班。
      “你干嘛也报?”江暔问他。
      “陪你啊。”颜雪时理所当然地说。
      于是每个周六下午,两个人就一起背着书包去少年宫。
      少年宫在岛的另外一边,要坐两站公交车。那趟公交车很破,座椅是硬塑料的,窗户关不严,一路哐当哐当响。
      但他们喜欢坐车。
      因为可以在车上吃东西。
      颜雪时每次都会在车站旁边的小卖部买一袋小浣熊干脆面。上车以后,他就把袋子撕开,把面饼掰成两半,然后把调料包打开,小心翼翼地倒在自己那半上,另一半原味的递给江暔。
      江暔不爱吃那么咸的东西,就默默接过来,默默地吃。
      有一次颜雪时问他:“你怎么不跟我要调料包?”
      江暔说:“我又不喜欢吃。”
      “那你喜欢吃什么?”
      江暔想了想。他其实没什么特别喜欢吃的,从小到大,他好像对食物都挺无感的。但既然颜雪时问了,他就随便说了一个:“红豆沙。”
      他以为颜雪时就是随口一问,说过就忘了。
      但没想到,从那以后,每次买冰棍,颜雪时都会拿两根红豆的,分给他一根。
      “给。”颜雪时把冰棍递过来,上面还冒着冷气,“红豆的。”
      江暔愣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的,糯的,凉丝丝的。
      “你怎么还记得?”他问。
      “当然记得。”颜雪时说,“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江暔没说话,只是低头吃冰棍。
      有时候小卖部的红豆冰棍卖完了,颜雪时就会跑两条街去另一家买。江暔说不用,别的口味也行,但颜雪时不听,非要买到不可。
      有一次他真的跑了两条街,气喘吁吁地回来,手里举着两根红豆冰棍,已经化了一半。
      “给。”他把一根递过来,自己舔了舔手上沾的糖水,“快吃,要化了。”
      江暔接过来,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下次别跑了。”他说。
      “不行。”颜雪时说,“你喜欢的,就要吃到。”
      江暔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是低头,把那根快要化掉的冰棍一口一口吃完。
      很甜。
      江暔的妈妈知道这件事以后,有一次笑着对颜雪时说:“你这么惯着他,以后他找不到比你更好的朋友怎么办?”
      颜雪时听了,认真地说:“那我就一直当他最好的朋友。”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语气认真得像在发誓。
      江暔在旁边听见了,假装没听见,继续低头写作业。
      但他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以为“一直”是很简单的事。
      颜雪时的奶奶是个很慈祥的老太太。
      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一个髻,脸上有很多皱纹,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皱纹挤在一起,像秋天的菊花。
      她话不多,但总是笑眯眯的。
      每次江暔去她家,她都会拿出各种好吃的。有时候是自家做的点心,有时候是岛上买不到的水果,有时候就是一盘刚洗好的枣子,青的红的,还带着水珠。
      “吃吧,多吃点。”她把盘子往江暔面前推,“你们小孩子要长身体。”
      江暔说谢谢,然后拿起一个枣子,咬一口,脆的,甜的。
      奶奶就坐在旁边,摇着蒲扇,看着他们吃。
      有一次江暔问她:“奶奶,您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因为你是个好孩子啊。”她说,“雪时喜欢你,我就喜欢你。”
      江暔低头,继续吃枣子。
      他其实不太明白“喜欢”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每次来颜雪时家,他都会觉得很安心。
      那种安心,和自己家里的感觉不太一样。
      自己家里,妈妈总是很忙,总是皱着眉,总是有很多心事。爸爸在家的时候也很少说话,就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高兴。
      他只知道,在颜雪时家,好像一切都简单一点。
      没有心事,没有烦恼,只有奶奶的笑脸和颜雪时叽叽喳喳的声音。
      他喜欢这种感觉。
      颜雪时有个习惯,说话的时候喜欢凑得很近。
      近到江暔能看清他睫毛的根数,近到他的呼吸都能喷到自己脸上。
      江暔一开始不习惯,总是往后躲。
      但他躲一点,颜雪时就往前凑一点。躲一点,凑一点,躲一点,凑一点,最后江暔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你干嘛躲?”颜雪时问。
      “你凑太近了。”江暔说。
      “有吗?”颜雪时眨眨眼,好像真的没意识到。
      后来江暔就不躲了。
      反正躲也躲不掉。
      颜雪时说话的时候,他就看着他,看着他亮亮的眼睛,看着他说话的嘴一张一合,看着他睫毛一颤一颤的。
      有时候他会走神,不知道颜雪时在说什么。
      颜雪时发现了,就拿手在他眼前晃:“喂,你听没听我说话?”
      “听了。”他说。
      “那我说什么了?”
      “……”
      颜雪时就生气,撅着嘴,不理他。
      但过不了一会儿,又会凑过来,继续说。
      江暔有时候想,这个人是不是不会生气。
      好像不管他做什么,颜雪时最后都会原谅他。
      有一年冬天,岛上下了很大的雪。
      舟山很少下雪,那场雪下得特别大,一夜之间,整个岛都白了。
      江暔早上醒来,推开窗,看见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愣住了。
      他从来没看过这么大的雪。
      他正发呆,院子外面就响起了颜雪时的声音:“江暔——江暔——出来玩雪——”
      他穿好衣服跑出去,看见颜雪时站在雪地里,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脸冻得红扑扑的,正朝他挥手。
      “快来!”颜雪时说,“我们堆雪人!”
      他们就在院子里堆雪人。
      雪很厚,很好堆。他们滚了两个雪球,大的做身子,小的做头,用两颗黑色的石头做眼睛,用一根胡萝卜做鼻子,用树枝做手。
      堆完以后,颜雪时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雪人脖子上。
      “这样它就不冷了。”他说。
      江暔看着他,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脸和手,忽然说:“你不冷吗?”
      “不冷。”颜雪时摇头。
      但他明明在发抖。
      江暔没说话,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围在颜雪时脖子上。
      颜雪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们回去吧。”江暔说,“太冷了。”
      “好。”
      他们往回走,走到颜雪时家门口的时候,颜雪时忽然拉住他。
      “等一下。”颜雪时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塞到江暔手里。
      江暔低头一看,是一块糖,用花花绿绿的糖纸包着。
      “给你。”颜雪时说,“你刚才给我围巾,这是谢礼。”
      江暔看着那块糖,又看着颜雪时,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拿着啊。”颜雪时催他。
      他把糖收进口袋里。
      “那我回去了。”颜雪时说,然后跑进屋里,红色的羽绒服在雪地里一跳一跳的,像一团火。
      江暔站在雪地里,看着他跑进去,看着门关上。
      然后他掏出那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的。
      他忽然想,如果每年都能下这么大的雪,好像也不错。
      那年的冬天好像特别长,又好像特别短。
      长的是那些寒冷的日子,短的是和颜雪时在一起的时间。
      他们一起打雪仗,一起堆雪人,一起在结了冰的路面上滑来滑去。颜雪时摔了好多次,每次摔了都喊疼,但下次还滑。
      有一次他摔得狠了,膝盖磕破了皮,流了血。他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膝盖,眼睛红了。
      江暔跑过去,蹲下来看他的伤口。
      “疼吗?”他问。
      颜雪时点点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江暔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塞到他手里。
      颜雪时看着那块糖,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
      他一边哭一边说:“你干嘛给我糖……我又不是小孩子……”
      江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蹲在他旁边,等他哭完。
      后来颜雪时哭够了,把糖剥开吃了。
      “甜吗?”江暔问。
      “甜。”颜雪时抽抽噎噎地说。
      江暔就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颜雪时面前笑。
      颜雪时看见他笑,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笑了。”他说。
      江暔把笑容收回去。
      “你再笑一个。”颜雪时说。
      江暔没理他,站起来,往回走。
      颜雪时在后面追,一瘸一拐的:“你等等我——你再笑一个嘛——”
      江暔没回头,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好像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那一年,江暔七岁。
      颜雪时七岁半。
      他们一起去码头边看过日出,一起去后山的桃林里捉过迷藏,一起在冬天的雪地里摔过跤,一起在夏天的暴雨里跑过回家。
      他们一起干过很多事。
      江暔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
      可是后来的事,谁也不知道。
      那年春天,桃花开得特别盛。
      后山的野桃林,满山遍野都是粉白的颜色,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腰,像给整座岛披了一层轻纱。
      颜雪时拉着他往山上跑,说要去看桃花。
      “又不是没看过。”江暔说。
      “今年的开得特别好。”颜雪时说,“我奶奶说的。”
      他们跑进桃林里,那些桃树不高,枝丫横七竖八的,上面开满了花。风一吹,花瓣就往下掉,落得他们满身都是。
      颜雪时在前面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他:“快点啊——来追我——”
      江暔就追。
      他们在桃林里钻来钻去,躲来躲去,玩捉迷藏。颜雪时总是找不到好地方躲,每次都被江暔轻易找到。后来他急了,跑得特别远,躲在一棵大桃树后面,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江暔找了很久没找到。
      他站在桃林里,喊颜雪时的名字,喊了好几声,没人应。
      他又喊,还是没人应。
      太阳慢慢往西走,光线暗下来。桃林里的影子变长了,风吹过的时候,那些树影晃来晃去,像活的一样。
      江暔开始有点慌。
      他继续喊,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颜雪时——!”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我在这儿——”
      他循着声音跑过去,看见颜雪时躲在一棵桃树后面,正探出脑袋看他。
      他跑过去,一把抓住颜雪时的胳膊。
      “你干嘛不答应我!”他说,声音有点抖。
      颜雪时被他的样子吓到了,愣愣地说:“我……我刚刚睡着了……”
      江暔没说话,就那么抓着他的胳膊,抓得紧紧的。
      颜雪时看着他,忽然问:“你哭了?”
      江暔眨眨眼,才发现脸上是湿的。
      他抬手擦了一下,说:“没有。”
      “有。”颜雪时说,“你哭了。”
      江暔没说话。
      颜雪时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抱了他一下。
      那个拥抱很短,短到江暔还没反应过来,颜雪时就松开了。
      “你别哭。”颜雪时说,“我在这儿,没丢。”
      江暔看着他,看着他亮亮的眼睛,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们一起往回走,走出那片桃林,走下山坡,走回那个小院子。
      那天晚上,颜雪时的奶奶又摆了小桌子,放了西瓜和绿豆汤。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他们坐在小桌子边,吃西瓜,喝绿豆汤,听奶奶讲故事。
      颜雪时吃得很认真,汁水沾了一脸。
      江暔看着他,忽然想,这样的日子,真好。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一直都有。
      那时候他也不知道,有些人,你以为会一直在,其实也会不见的。
      但那个春天的晚上,他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月亮很圆,西瓜很甜,颜雪时就在旁边,傻乎乎地笑着。
      那年的夏天,发生了一件事。
      江暔的爸爸,不常回家了。
      以前他虽然话少,但每天还是会回来的。吃晚饭的时候坐在桌边,沉默地吃,吃完就回房间看电视。
      但从某一天开始,他回来得越来越晚,后来干脆不回来了。
      江暔问妈妈,爸爸去哪儿了。
      妈妈没回答,只是说:“他有事。”
      那个语气,和平常不太一样。
      江暔就不问了。
      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但说不清是什么。
      他只是发现,妈妈的笑容越来越少了。
      以前妈妈还会偶尔笑一下,对着他,对着爸爸,对着颜雪时。但从那以后,她好像不会笑了。
      脸上的表情总是绷着,眉头总是皱着,说话的声音也变了,变得又冷又硬。
      江暔不知道怎么办。
      他只能更听话一点,更乖一点,尽量不让妈妈操心。
      自己收拾房间,自己洗袜子,自己吃饭,自己睡觉。
      可是不管他怎么做,妈妈好像还是不开心。
      有一天晚上,他半夜醒来,听见楼下有声音。
      他悄悄爬起来,走到楼梯口往下看,看见妈妈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个杯子,杯子里不知道是什么。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样子,让他胸口闷闷的,有点疼。
      那天之后,他好像忽然长大了很多。
      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出去玩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等着颜雪时来叫他了。
      他开始待在家里,写作业,看书,或者只是发呆。
      颜雪时来找他,他就出去一会儿,但很快就说要回去。
      “你怎么了?”颜雪时问。
      “没什么。”他说。
      颜雪时看着他,眼睛里带着困惑和担心。
      但他没问。
      他只是说:“那我明天再来找你。”
      江暔点点头。
      可是第二天,他还是那个样子。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也是。
      颜雪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不问了。
      他只是每天都来,每天都站在院子外面喊他的名字,每天都陪着他,哪怕他只是坐在那儿发呆,一句话也不说。
      后来有一天,江暔忽然说:“颜雪时。”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这儿了,你会怎么办?”
      颜雪时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江暔看着他,没说话。
      颜雪时继续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没有你。”
      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发誓。
      江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夏天之后,很多事情都会变。
      他不想变,但他没办法。
      有些事情,不是他能决定的。
      那年八月,一个很热的下午,江暔的妈妈告诉他,他们要搬走了。
      “搬去哪儿?”他问。
      “很远的地方。”妈妈说。
      他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然后他问:“什么时候?”
      “过几天。”
      他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偷偷跑出去,跑到颜雪时家门口。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他想敲门,想告诉颜雪时他要走了。
      可是他抬不起手。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只是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身回家。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江暔早早起来,帮妈妈搬行李。
      东西不多,几个箱子就装完了。他们把箱子搬上车,车就开动了。
      车子开出巷子的时候,江暔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两层的小楼,门口的石榴树,院子里的小桌子,都慢慢变小,变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石头。
      那是他昨天晚上准备的,用纸条包着,纸条上写了四个字:我走了,再见。
      他本来想扔到颜雪时家的院子里。
      可是他忘了。
      他坐在车上,看着那颗石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石头装回口袋,没再拿出来。
      他不知道颜雪时会不会发现他走了。
      他也不知道颜雪时会不会原谅他。
      他只知道,有些再见,说不出口。
      车开到了码头,他们上了船。
      船开出去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江暔站在甲板上,看着那座岛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平线里。
      他想起那些日子。
      想起和颜雪时一起看蚂蚁,一起捡贝壳,一起堆雪人,一起在桃林里奔跑。
      想起颜雪时递过来的红豆冰棍,想起他凑得很近的脸,想起他说“那我就一直当他最好的朋友”。
      他忽然有点想哭。
      但他没哭。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海,看着那座再也看不见的岛。
      海风吹过来,咸咸的,带着一点点腥味。
      和颜雪时身上的味道不一样。
      颜雪时身上,是肥皂的味道,干干净净的。
      他以后,可能再也闻不到了。
      船继续往前开,开向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站在甲板上,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有人来叫他,他才转身,走进船舱。
      那颗石头,还装在他的口袋里。
      一直装着。
      很多年以后,他还会偶尔摸到那颗石头。
      石头已经被摸得很光滑了,上面的棱角都没了,圆圆的,像一颗鹅卵石。
      每次摸到它,他就会想起那座岛,想起那片海,想起那个叫颜雪时的人。
      想起那些桃花开得正好的春天。
      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儿时的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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