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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笼中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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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沉用钥匙拧开302室的门时,凌晨三点的风正卷着楼下便利店的灯牌光,在走廊的地砖上投出一道晃荡的红。
他没急着进去,先把肩上的蛇皮袋放在门口,蹲下身解了鞋带上的死结。指尖触到鞋帮上的灰,那是老筒子楼的火燎过的味道,混着助燃剂淡淡的酒精气,洗了三遍也没洗掉。
门内的空气很静,带着新粉刷墙面的乳胶漆味,还有冰箱里透出来的一点甜——是沈烬说的,里面有吃的。
他推开门,反手锁上,动作一气呵成,像在给自己上一道枷锁。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格局像个被压扁的火柴盒。客厅里摆着一张掉漆的木桌,两把塑料椅,空调挂机在墙上嗡嗡响,吹出来的风带着点没散尽的潮气。卧室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床垫硬邦邦的,床头靠着一个旧衣柜,门合不严,留着一道细缝。
谢沉把蛇皮袋拖到卧室,拉开拉链,一件一件往外拿东西。
换洗衣物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衣柜最下层;翻烂的那本书是《有机化学实验手册》,封皮上写着他妈妈的名字,他把它放在枕头边;最后是那张照片——他妈妈抱着三岁的他,站在研究所的大门口,白大褂上别着工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照片的边缘已经泛黄,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妈妈的脸,指腹传来纸页粗糙的纹路。
“妈,”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终于离开那个家了。”
没人回应。
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像一只永远不会累的蚊子,在耳边盘旋。
他把照片放进枕头下,躺了下去。床垫很硬,硌得他后背生疼,但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至少,这里没有麻将声,没有后妈尖细的骂声,没有那个男人冷冰冰的眼神。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老筒子楼的火光。
火舌舔舐门板时的“噼啪”声,他后妈歇斯底里的尖叫,他弟弟哭着喊“哥哥救我”的声音,还有浓烟呛进喉咙时的灼烧感。
他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带着点神经质的愉悦。
他们一定吓坏了吧。
那个男人,那个把他妈妈的遗物扔进垃圾桶,说“死人的东西晦气”的男人;那个后妈,那个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这个克星,克死你妈还想克死我们”的女人;还有那个弟弟,那个从小被宠坏,抢他东西,还会向父母告状的小畜生。
他们终于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谢沉的手在枕头下摸索,摸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是他从老房子里带出来的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一点白色的粉末。
那是他妈妈当年研究的“情绪稳定剂”的半成品。
他爸爸是研究所的研究室总管理,妈妈是核心研究员,他们就是在实验室里相爱的。那时的研究所,是谢沉童年唯一的乐园。他记得妈妈会把他抱在实验台上,给他看五颜六色的试剂,告诉他“这是能让人开心的药”;记得爸爸会用实验用的烧杯给他煮牛奶,笑着说“这是特供版”。
直到那场实验事故。
他记得那天的天是红的,研究所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像打雷。他站在幼儿园的门口,看着消防车一辆接一辆地往那边开,心里慌得厉害。
后来,他知道了。
妈妈的实验失败了,易燃易爆的试剂发生了爆炸,她被当场炸成了灰烬,连完整的尸骨都没留下。
再后来,爸爸就变了。
他辞掉了研究所的工作,很快就娶了现在的后妈,带回了那个比他小五岁的弟弟。
他的家,就这么碎了。
谢沉捏着那个小玻璃瓶,指节泛白。
他妈妈的研究,从来都不是什么“情绪稳定剂”,而是“情绪放大剂”的反向研究。她想做出一种能平复人极端情绪的药,却没想到,实验失败的产物,会成为一把刺向自己的刀。
而他,继承了他们的天赋。
从十三岁开始,他就偷偷跑到研究所的废弃区域,那里有一间他妈妈当年用过的实验室,因为爆炸事故被封了起来。他用爸爸留下的钥匙打开门,里面还留着妈妈的实验记录,还有一些没被清理的试剂和仪器。
他像个疯子一样,在那里鼓捣了五年。
他复刻出了妈妈的实验,也做出了自己的东西——比如“雾”。
那不是什么实验室淘汰的样品,那是他的作品。
谢沉把玻璃瓶放在床头柜上,起身走到客厅。
冰箱里果然塞满了东西,速冻水饺、面包、牛奶、火腿肠,还有几罐啤酒。他拿出一罐牛奶,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坐在木桌前,打开了带来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上面是他整理的实验数据,还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余烬”。
里面是他这些年收集的,关于那场实验事故的资料。
他爸爸说,妈妈的实验是意外。
但谢沉不信。
他妈妈是个极其谨慎的人,做实验前一定会反复检查,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总觉得,那场爆炸,背后有别的原因。
比如,他爸爸。
那个男人,真的爱过妈妈吗?还是只是利用她,拿到她的研究成果?
谢沉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跳出一个加密文件。
密码是他妈妈的生日。
文件打开,是一段音频。
“老谢,你别逼我,这个项目不能继续了,它太危险了……”是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危险?只要能成功,这点危险算什么?”是爸爸的声音,冰冷又陌生,“你别忘了,这个研究,是我们一起开始的!”
“可它会害了人!老谢,我不想再做了,我只想带着沉沉好好过日子……”
“你以为你能退出?晚了!这个项目,已经有人盯上了……”
音频到这里,突然断了,只剩下一阵嘈杂的电流声。
谢沉的眼睛慢慢变红,手里的牛奶罐被他捏得变形,牛奶从缝隙里流出来,滴在桌上,像一滩凝固的血。
原来如此。
原来那场爆炸,不是意外。
原来他的爸爸,才是害死妈妈的真凶。
他突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街道上开始有了行人,一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划破清晨的薄雾。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沈烬。
谢沉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谢沉,”沈烬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透过听筒传来,像一把冰冷的刀,“老周的钱,没到账。”
谢沉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意料之中。”
“我要更多的‘雾’。”沈烬说,“双倍。不,三倍。”
“你知道规矩。”谢沉的声音很平,“‘雾’的原料不好找。”
“我不管。”沈烬的语气带着威胁,“今天下午,我要见到货。不然,你知道后果。”
谢沉看着窗外,眼神冷得像冰。
“后果?”他笑了,“沈烬,你以为,我现在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地址。”沈烬最终还是妥协了,“把地址发给我,我自己来取。”
“不用。”谢沉说,“我给你送去。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帮我查个人。”谢沉的声音顿了顿,吐出一个名字,“谢明远。”
“他是谁?”
“我爸爸。”谢沉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前生物研究所,实验一室的总管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好。”沈烬最终答应了,“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挂了电话,谢沉看着手机屏幕上“沈烬”两个字,眼神复杂。
互相利用。
这是他们唯一的关系。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层关系,好像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他走到卧室,从蛇皮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背包,拉开拉链,里面是几个和“雾”一模一样的金属罐。
这是他昨晚在废弃实验室里连夜做出来的。
原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都是合法的化学试剂,经过他的配比,就能变成让人闻之色变的“雾”。
他把背包背在肩上,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小玻璃瓶,还有枕头下的照片。
“妈,等我。”
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照见他眼底的决绝。
他要的,不仅仅是老周的钱。
他要的,是真相。
是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