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种》柿乙

3、解围

　　林琛拿着衣服找了个隔间进去，他把衣服从袋子里拿出来，一件蓝白相间的外套和一件白色短袖肩膀上有三条蓝色条纹，左边胸口处有校徽，裤子是很普通的黑色直筒裤，他大概看了看就迅速换上。
　　他本想着把衣服装进袋子里，谁知道那袋子那么脆弱，装一半烂了，林琛看着烂掉的袋子心里问候了这袋子的祖宗十八代。
　　他出来的时候低头看着手里捏着袋子烂的地方和衣服。
　　从厕所出来在拐角还被人撞了肩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撞了别人，就下意识道歉：“不好意思——”
　　“你不长眼啊！”对方嚣张道。
　　林琛闻言才将视线移到对方身上，面上带着些微笑：“对不起啊。”对方却愣了一瞬，似是没料到这句道歉里竟毫无怯意，反倒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冷。
　　林琛目光平直而清亮，校徽在走廊斜照进来的光里微微反光，他不再多言，只将手里撕裂的塑料袋轻轻一抖，碎屑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型的、无声的溃败预演。
　　对方看林琛笑着，平时在学校也没怎么见过，觉得他不过是个小透明：“对不起有用吗？撞了人还踩了老子的鞋，一句对不起就完事了？”
　　林琛打量着面前的这个人，穿着校服头发烫的锡纸烫却像个钢丝球，面上还一副不耐。
　　“你说吧，这事儿怎么算完？”林琛目光扫过对方锃亮的球鞋尖上那抹刺眼的灰印，指尖轻轻拂过校徽边缘。
　　“你给我蹲下，擦干净了，就算这事儿完。”说着还伸手指着林琛。
　　这会儿厕所这边因为这件事，不少人在看热闹，周围议论声渐起，不少人等着看林琛会怎么做。
　　“哎，这人是谁啊？”
　　“没见过，好像是A班新来的。”
　　“我去，我上次去办公室听到刘老师跟人打电话了解他来着。”
　　“怎么说？”
　　“他好像是京宁附中来的，听说是把人打伤了才转学的——”议论声突然停止。
　　林琛依然微笑着，眼底却不着痕迹地闪过一抹狠戾，下一秒，他迅速出手抓住钢丝球指他的手的手腕反手一拧，抬腿一脚踹在钢丝球的膝盖处，“咚”的一声钢丝球被迫跪在地上。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新来的把高二刺头何瑞给打了。

　　林琛刚想把衣服先搁在洗手台上，一只手从他手里将衣服拿走了，他目光顺着看去，陈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面前。陈厉垂眸扫了眼那团皱巴巴的衣服，指尖随意一勾便将衣服抖开，白色布料在午后微光里簌簌展开，被搭在臂弯上。
　　“我拿着。”
　　林琛冲他笑：“行。”
　　随即变了个脸色慢慢蹲了下来，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眼前的人：“你先撞得我知道吗？惹错人了知道吗？”
　　何瑞手被拧着，脸上表情都扭曲了，痛得顾不上别的：“知道了，知道了。”
　　林琛听他这样说也就松开了他，站起身，看了一眼站在最外围倚着栏杆的陈厉，瞥了一眼何瑞，没多说什么抬腿就朝陈厉走去。
　　林琛到陈厉面前站定，陈厉这才站直了，林琛看着眼前的人说：“走——”
　　话音还没落，陈厉面色骤然一冷，一手揽着林琛的肩往旁边一推，抬腿就踹了出去，周围的人惊得无人出声，目光都聚集在被踹出去的何瑞身上。
　　林琛被猛地一推，退了两步才站住脚，整个人都是懵的。
　　我去！
　　什么情况！
　　这钢丝球偷袭我？

　　何瑞一身狼狈，却狠戾道：“陈厉，跟你有什么关系？”
　　“看不惯。”
　　陈厉扔下一句话，扯着林琛就走了，多余的话他一句也不想说。

　　围观的人更是又一次被震惊。
　　高二年级最恐怖的人为新来的人出头了！

　　林琛被拽着走出十步远，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钢丝球撞上消防栓的金属外壳，震得整条走廊嗡嗡作响。
　　他侧头看陈厉，对方下颌线绷得极紧，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松开他的手腕。阳光斜切过楼梯转角，在陈厉睫毛上投下细密阴影，而那截搭在臂弯的校服袖口，正随步伐微微晃动。
　　想到刚才陈厉护着自己的样子，林琛垂下眼，扯了扯嘴角。
　　有意思。
　　他想起王亮给他说的话，陈厉的那些事，他没想问，但他记住了。
　　走出不远，陈厉松开了林琛，林琛笑嘻嘻地凑上去：“谢谢啊，要不是你，我都被偷袭了。”
　　“嗯。”陈厉淡淡应道，快到班门口的时候将手里的衣服举到林琛面前说：“拿着。”
　　林琛接过衣服，跟着进了班。
　　墙上的时钟兢兢业业地工作着，林琛将衣服收好，抬头看了一眼时钟，还差三分钟就上课了，还好这是第二节课下课后的大课间，不然厕所一场闹剧到上课他们两个人都回不到教室里。
　　王亮从外面进来直奔自己的座位，坐下就对着两个人神采飞扬道：“厉哥，林琛，你俩真牛，我可是看见了，那何瑞可狼狈了。”

　　陈厉从桌子里摸出手机，低头摆弄着。

　　林琛看了眼陈厉，接着对王亮说：“那必然，小意思啊~”
　　王亮给嘚瑟的林琛竖了个大拇指，一脸佩服，随即又愁容满面：“开学考要完蛋了。”
　　“你们上学期学了这学期的内容吗？”说起这个林琛就发问了。
　　卷子上出的题根本不是之前的知识点都是这学期的内容，他看着大概讲过有一两章的。
　　王亮苦着脸摇头：“就讲了前两章，还是赶鸭子上架那种。”
　　“对，这可是一中，我们可是一中数理A班，卷中卷，理科班，一个更比一个卷！”

　　王亮边说边做抹泪状，像是遭到了什么严重的迫害。
　　陈厉忽然抬眼，手机屏幕暗了，窗外梧桐枝影正斜斜切过他半张脸——离上课铃响，还剩十几秒。
　　他喉结微动：“该上课了。”
　　林琛刚想接话，刺耳的铃声骤然炸响，他看了眼陈厉，唇角微微上扬，却没出声，只将课本哗啦摊开在桌面。
　　一位戴黑框眼镜的圆脸女老师踩着铃声跨进教室，站定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最终停在林琛身上：“咱们班来新人了，那我给新同学做个自我介绍吧。”她推了推眼镜，“我姓沈，名华，教你们语文。”
　　林琛抬眼迎上沈老师目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课本边角——随手翻在《赤壁赋》的“惟江上之清风”一句。
　　沈老师指尖轻点讲台：“好了先来个小测验，检验下大家寒假的阅读积累。”话音未落手上的卷子便给到第一排同学的手中，“依次后传，没有的举手要。”
　　林琛接过卷子时，纸页边缘蹭过指腹，翻看了一遍都是基础知识和部分阅读理解，依旧是没有作文。
　　“小测没有作文，题量不大下课前五分钟收卷。”
　　沈华走到林琛身边指尖点了点他的桌子，镜片后目光清亮如初春溪水：“林琛是吧？不会的空着，可以看看阅读。”说完就走了。
　　林琛抬头看着她的背影，笔尖悬在题目前方半寸，随即低头答题。
　　他在京宁的时候就学得比学校进度快一点，此刻笔尖流畅划过纸面，这些测验的内容有一部分就是他暑假学的，没想到一个习惯竟然阴差阳错地帮了大忙。

　　*
　　一天的时间把全科的小测验都给考了，下午考完最后一科收卷时，夕阳正熔金般淌进教室后窗。
　　林琛合上笔盖，余光瞥见陈厉正将试卷边缘压得平平整整，窗外风起，梧桐叶影在课桌上缓缓游移，仿佛时间也放轻了脚步，将卷子往前传交了之后，林琛伸了个懒腰，指尖不经意擦过陈厉的衣角。
　　陈厉指尖一顿，抬眼看他，睫毛在斜照的夕光里投下浅影。
　　教室里吵吵闹闹的，交完卷大家都陆陆续续出了教室。
　　林琛手指屈起敲了敲陈厉的课桌：“走啊，去吃饭。”
　　“嗯。”陈厉应声起身。
　　两人并肩穿过喧闹走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食堂蒸笼掀开时白雾裹着米香扑面而来，林琛端着餐盘转身，将手里的饭卡塞到陈厉手里“刷我的。”他语气自然得像借支笔。
　　陈厉低头看着那张印着校徽的饭卡，指尖微顿，却没推辞，只轻轻“嗯”了一声，便朝刷卡机凑近。

　　陈厉端着餐盘转身，扫视了一圈，找到林琛后走了过去，他侧眸瞥见林琛正用筷子尖拨开青菜里的胡萝卜丁，那点小动作熟稔得如同呼吸。
　　陈厉坐下后，说：“你不吃胡萝卜？”
　　林琛抬眼笑了一下，筷子尖还悬在半空：“我比较挑，不喜欢切成块的胡萝卜。”他顿了顿，把挑出来的胡萝卜丁拨到盘子边沿。
　　接着夹起一块糖醋排骨送入口中。
　　“你们在这坐啊。”王亮端着盘子在林琛对面坐下，把餐盘往里推了推，他瞥见林琛盘边堆着的胡萝卜丁，“林琛，你不吃胡萝卜啊？”
　　林琛吐出骨头轻轻搁在盘沿，笑说：“我挑食，胡萝卜我只吃凉拌的胡萝卜丝，白菜我吃叶子不吃梗，不吃菠菜，不吃洋葱，不吃葱姜蒜，不吃韭菜，不吃白萝卜……好像也没有什么了。”
　　王亮听得直眨眼：“琛哥，你在这表演报菜名呢？”
　　林琛耸了耸肩表示无奈，接着又往自己嘴里送了块排骨，腮帮子微微鼓起，含糊道：“挑食又不犯法。”
　　陈厉忽然将自己盘里几根细长的凉拌胡萝卜丝拨到林琛碗中，动作轻得几乎无声。林琛一怔，筷子停在半空，酱汁顺着排骨尖滴落，在饭粒上洇开一小片琥珀色。
　　陈厉抬眼看着他，目光沉静：“你尝尝。”
　　林琛低头看着盘子里的几根凉拌胡萝卜丝，将嘴里的骨头吐出来放在盘沿。
　　王亮看着说：“厉哥，怎么不给我来点？”
　　陈厉夹起一筷子青菜，慢条斯理嚼完，才抬眼看向王亮：“我刷的他饭卡，你刷谁的？”
　　王亮一愣，笑道：“我刷我自己的！”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你没带饭卡啊厉哥？”
　　“我带了。”
　　“他今天帮我忙了，所以请我同桌吃个饭。”林琛将嘴里的胡萝卜丝咽下，接了话。
　　王亮听着往自己嘴里扒了几口饭，点点头，含糊回答了“嗯嗯。”

　　窗外天光微斜，将三人侧影投在桌角，拉得很长。

　　陈厉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林琛刚空掉的碗沿，那里还沾着一点酱汁，“吃完了？”
　　林琛用纸巾擦了擦嘴：“嗯，走吧。”他站起身。
　　王亮也跟着起身。
　　三个人将盘子送到回收处，转身推开食堂玻璃门，炎热的风浪裹挟着蝉鸣扑面而来，盛夏的天气是这样的灼热而浓稠，傍晚稍微有点风，却只搅动了空气里浮沉的尘粒。

　　食堂门口
　　何瑞靠在柱子上，看着三人并肩走远。
　　“那人是A班新来的，怎么跟陈厉走一块去了？”
　　何瑞眼神荫翳盯着林琛背影，指甲不自觉掐进掌心，旁边的男生说：“我听人说他俩同桌，别的就不知道了。”
　　何瑞喉结滚动，冷嗤一声。
　　旁边的男生凑过来：“瑞哥，那新来的什么来头？”
　　何瑞没说话，他盯着林琛的背影，想起厕所里自己被拧住手腕时，林琛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里透着一种他看不透的东西。
　　“他叫什么？”何瑞皱着眉问。
　　“林琛。”
　　何瑞眯起眼睛，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林琛是吧。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