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容》昔竹

3、chapter 2 那你去问她

　　“擦擦眼泪。”时序递过手帕，语气缓和平淡，“但道歉不能免。”
　　云稚倔强地看着他，就是不说话。

　　“别这样看我，原则问题不能退让，道歉吧。”时序不忍看她。
　　“我讨厌你。”云稚带着哭腔。

　　“我接受你的讨厌，但这改变不了什么。”时序慢条斯理折好手帕，再次递给她，压低声，“道歉。”

　　他很凶。云稚呜呜地攥紧手，把头埋低。
　　她突然想，要是江洺在这里就好了。

　　时序这才意识到他的言行太过，吓到女孩了，上前一步虚虚地抱了她一下，始终保持应有的分寸，“我在，但道歉必须说出口。”

　　云稚后退一步，抗拒时序的接近，向在场的栾宛仪道歉。“对不起。”

　　时序始终关注着云稚的情绪，让她回房间休息，其他的明天再说。

　　云稚在房间里待了一会，临近考试也没有作业，她经此一遭没有心思学习，洗完澡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准备出门。

　　“这么晚了去哪？”时序懒倦地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放下手里的茶杯，“外套放下。”
　　云稚不回答，继续往外走。

　　男人起身拦她，“别这样任性。”
　　“你现在嫌我烦了。”云稚越想越生气。

　　“从来没有。”时序俯低身子，温和的视线与她齐平，“先坐下好吗？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云稚就是不看他，语气里的委屈和别扭几乎溢出来。

　　时序是敏锐的，在商界打拼这么久，对人情的洞察通透又清晰，他知道小姑娘为什么不开心，她说话夹枪带棒，是因为她感到了不公平。
　　“谈你最近的举动，谈我们之间的问题。”

　　云稚哼了声，“她说我是没人要的。”

　　“她不会这么说。”他眸色微暗顿了会，“但如果是真的我会处理。”

　　云稚不觉得他所谓的处理有什么用，她已经受委屈了。
　　“你不相信我不会再说。”

　　时序不忍：“先休息吧，明天我来处理。”

　　云稚浅呼了口气，想起明天还要写很多套模拟卷，心里有些烦。

　　管家照例送了水果到房间里，刚晒过阳光的被子柔软蓬松，她没有动那盘甜瓜，把脸埋在被子里。

　　合上练习册，女孩拿起书架最末端的浅蓝色笔记本，摊开，拿彩色画笔在上面画了个可爱小头像，在简笔画旁写上几个字。

　　门被敲响，云稚立马合上，“进。”
　　男人站在门口，提醒她要早点休息，瞥见书桌上已经放了很久冷掉的牛奶，“牛奶怎么不喝？”

　　云稚双手拿起来喝完。

　　“晚安。”他说。
　　云稚没接话，催他快点走，她还要写作业。

　　-

　　隔天醒来女孩的眼睛还是肿的，一直没消下去，哭过的痕迹很明显。她不想被发现，吃早餐前特意挑了时序出门的点。

　　脚步轻快地下楼，男人却还坐在沙发上看财经日报。
　　云稚心里一紧，时序像是专门等她似的，起身将冰袋拿出来放桌上，“早餐准备好了。”

　　女孩慢吞吞挪了一小步，“我不饿。”

　　“多少吃一点，今天请假休息吧，我和老师沟通。”

　　她最近的状态很不对劲，不适合待在高压的环境下。

　　云稚拿冰袋敷眼睛，男人怕她又胡思乱想，拍拍身边的位置让她坐下，“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吗？”

　　“你不送她上学？”云稚生硬地转移话题，半边脸浸在阳光下，窗玻璃彩色光斑映在她白皙的脸上，透亮鲜活。

　　“司机会送，今天我可以陪你。”

　　原来刚刚开走的车不是他的，云稚忽然松了口气。

　　阿姨把粥端出来放在桌上，男人用汤匙搅了搅，热气消散不少，他放下瓷勺，“把粥了喝了。”

　　“我不饿。”
　　“不饿也吃两口，你的眼睛还肿着。要是不喜欢，我再让厨房换清淡点的菜式。”

　　云稚忽然在想，如果她就是不吃呢，时序会不会生气。
　　因为栾宛仪比她懂事很多。

　　她再拒绝两次，男人丝毫没有强势，微微弯下腰，语气低缓而耐心，“我喂你？”

　　云稚抿唇，坚定地说自己不吃。时序放下碗，宽大的手背冷白，光线原因显得青筋凸浮。
　　时序询问女孩中午想吃什么，让人准备。

　　云稚手上的冰袋外侧化水，流下来的像是她的眼泪，想起昨晚的事，“昨天......你不问我了吗？”

　　时序交叠着双腿，看手上的文件，“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我从不逼你。”

　　云稚手很凉，和那天晚上一样。她听见男人说：我会查清楚这件事。她握紧冰袋，移开。凉意瞬间被骤热的眼眶烧灼。
　　“那你想查什么。”

　　时序手指微涩，“查昨天发生了什么，查你为何那样难过，查这个家的相处方式。”

　　云稚摸了下脸，还是凉的，索性将冰袋丢在桌上。
　　“随便你，我过两天考完自己去找工作。”然后上大学离他远远的。

　　“零花钱不够可以告诉我，但找工作不必了。”时序大概认为她在赌气，视线从文件上移开，透过窗外斜照进来的晨光，仿佛可以看见女孩脸上细小的柔软茸毛，耳后发丝纤细。

　　“你还太小。”他哑声。

　　“我又不是16岁。”
　　栾宛仪16，她不是，她早过完18岁生日了。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孩子。”时序避开她炙烈的眸色，“把温水喝完，工作的事不要再提。”

　　他又恢复了淡漠的样子。
　　好像一切都与他无关。

　　云稚盯着透明的玻璃杯，囔囔的语气闷然，“我为什么难过你不知道吗？”

　　“因为宛仪，还是因为我。”
　　他原本是陈述的，而后自知失言，“或者两者都有。”

　　云稚直视他，“你以前都不会觉得我骗人的，你昨天说我骗你。”

　　“抱歉，我语气重了。我道歉。”
　　时序不再专心于文件工作，认真回归问题，“可我从没认为你在骗我。”

　　“你说，她不会那么说。”云稚记得他昨天说的每一句话。

　　“她确实不会主动伤害你，但我会问清楚。如果她说了不该说的，我会处理。”

　　云稚讨厌他这么自得，好像怎么样都无所谓，她伤心也没关系。反正他说过，栾宛仪会在这里待很久，起码是她成年后。

　　“那你去问她。”

　　“我会问的。”时序安抚她的情绪，“现在先照顾你，把早餐吃完，好吗。”

　　他的嗓音温润，却在不动声色间，把她所有可能摔落的路都铺好。云稚知道他说的那张卡，里面有很多很多钱。

　　云稚别扭地哼声，“不吃，饿死我。”

　　时序终于有了情绪波动，“别说这种话。”他低眼，“我会难过。”

　　云稚盯着桌上的杯子，透明易碎，桌面落了明媚的阳光，绿色光斑是透叶的痕迹。

　　“喝点粥好不好。”他说。

　　-

　　云稚和栾宛仪的第一次正式交流是在云稚高考完后，栾宛仪主动找到她，为自己不当的言行道歉。
　　女孩回头看了眼旁边的男人，明白他已经和栾宛仪说过了。

　　栾宛仪说她本意不是伤害她，但确实说出了[因为你是孤儿，时序才会那么照顾你]这种话。二人关系的破冰是在云稚请栾宛仪保密自己要出去玩的事。

　　属于女孩子之间的小秘密。

　　她们两个的关系逐渐变得密切，栾宛仪甚至会主动和她谈起学校里的事，云稚也会偶尔说起自己的童年，除了自己的身世。

　　酒吧室内光线昏暗，光与影模糊在热闹喧嚣中，云稚偶尔会来，路过拥挤的人潮中心，总是坐在角落。

　　乐声摇滚，摇曳的身影让她在沉寂中感受到音浪的跃动。

　　云稚不会喝酒，出了环境酒味只是沾在身上，因为无法感受快乐，她尝试融入热闹之中，却总是格格不入，到后面还是坐在最不起眼的卡座。

　　她就是在这里认识陈树谦的，时序口中的男孩。

　　他阳光热烈，利落的板寸发，眉眼如星，笑起来藏不住肆意张扬的少年气。他是这里的驻唱，云稚后来才知道他是同校不同班的学生，在这里打工的。

　　少年奇怪而惊讶好学生也会出现在这，毕竟他在各种表彰大会都能看见云稚的身影。
　　“家里管得严吧？所以才会有些小叛逆。”

　　陈树谦说话的时候，明明没有笑，眼底却很温柔。那种眼神很熟悉，那个男人也是这样的眸光看她。

　　云稚撑着脸视线扫过他的眉眼，落在他的脖子上，愣了下，先行起身离开。

　　-

　　回来的时候，栾宛仪在看电视，女孩注意到时序也在，好奇他为什么没像之前一样打电话给她让她回家。

　　云稚忽而有些后悔，她是不是不该说你别管我之类的话。
　　她明明是在赌气，时序却什么也没说。

　　云稚被路上的风吹得头疼，男人看她回来，简单关心问候后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女孩在他身边徘徊踱步，栾宛仪转头笑问“你回来啦”，云稚点点头，脸上撑着笑。

　　时序抬眼时，云稚恰好落寞低头，两人视线互相落空。

　　男人继续处理工作，云稚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喝，不一会就回了房间。管家要送牛奶时，恰好撞上上来的时序。

　　男人接过托盘，敲了敲门。
　　房间里没有声响，过了会，他再度轻敲。

　　“请进。”

　　打开门，云稚见来人是时序，塞本子的动作明显僵直，她偏过脑袋将头发理了理坐回去。
　　“daddy......”她小声。

　　时序将热牛奶放在桌上，说起大学报道的事。

　　云稚没怎么听，一是因为她功课做得很足，不用担心；二是因为今天时序去了栾宛仪的学校开家长会。

　　女孩想不明白。栾宛仪有姨母在，她姨妈前两天还说要接人回去，再不济也不用时序陪她去学校。

　　她机械地喝牛奶，完全没听见时序说的话，等周围静下来，女孩才恍过神来，原来他一直在等她回应。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男人折着眉，这孩子都没听见他刚刚说的是什么。

　　云稚不说话了，揪着手视线偷偷瞥向时序。他的眼睛比陈树谦好看，鼻梁比他高挺些，就连笑的弧度也不一样。

　　“你今天和她，还去哪里了？”女孩拿梳子弄头发。

　　男人被猝不及防的一问，哑言。
　　“还”，就证明她已经知道他们两人除了学校还有别的独处空间。

　　“餐馆。”

　　“我们上次去的那个？”

　　“嗯。”

　　云稚垂眸，指尖掐得发白，喃喃重复了一遍，“餐馆。”
　　那里还有白杨木的秋千。

　　云稚小时候很喜欢荡秋千，时序就在后面推她，还会唱歌哄她开心，她就故意捂着耳朵说不好听，他也不会生气。

　　时序让她早点休息，正欲起身，倒被她问住，“你不问我去哪了？”

　　男人立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拢下来。

　　云稚记得最初，她的身高到他腹部左右，现在她站在时序身边，还是只堪堪到他的肩膀。

　　“以后少去。”
　　“为什么？”

　　“不太好。”话落，时序转言提醒，“你该休息了。”

　　他面上表情严肃，剑眉凌冽，自然语气显得不好。

　　“你凶我......”云稚心中一滞，委屈巴巴地抬眼看他，原本的头疼就已让她的情绪高度敏感了。

　　“是我的错。”时序坦言，“可以原谅我吗？”

　　云稚摇摇头。

　　“那要怎么补偿你。”时序看着她，折中一个法子，"游乐园周末去,还可以再加一个愿望。"

　　云稚不是小孩子了，他还总说这样哄她。

　　她把梳子放回去，突然很想试试他会不会生气，于是深吸一口气，又弱弱地冒声，“我想谈恋爱......”
　　时序板着脸，“除了这件事，其他都可以商量。”

　　云稚撇唇，眼眸闪着水光。
　　男人无奈，“你还太小。”

　　“我已经长大了。”女孩执拗。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需要照顾的孩子，恋爱的事等你再大些。现在先好好读书。”
　　再者，他还没找到云稚的母亲，云稚也还不知道父亲的事。

　　云稚坚持：“可是我已经答应他了。”
　　时序猛然。

　　强烈的窒息感扼住喉咙，他难能保持镇定，“陈树谦不适合你，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会同意你们来往。”

　　女孩就知道他不可能不在意，她都没提过关于陈树谦，时序却调查的清清楚楚。

　　许是反叛心理作遂，云稚不听，执拗地说，“我同意了。”

　　“你同意没用，我有权反对，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他强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