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淞江暗行风紧雨临 ...
-
是夜,温府。
阿月捧着财政次长夫人送来的珠绣料子进门,看到温景珩在衣帽间整理衣服,还是有些不放心。
“小姐,真的不需要再派一些人跟着吗?”
温景珩将西装折得方方正正放进皮箱,"采买点东西而已,不必太大阵仗。"
“可小姐您出门在外哪能没人跟着?淞江城虽时髦,可终究不是国都,万一遇着不长眼的,冲撞您......飞文管家不在,我得替她盯着您啊!况且那地儿离国都城好几个小时的车程。夫人这两日也快回来了,您不在的话——”
温景珩将采买单塞进西装内袋,"快去快回便好。"
这次出门不是干什么好事,不能用府上的车。万一惹了事,也方便脱身。她想。
阿月张了张嘴,最终只能点点头。“小姐千万当心。”
翌日清晨,海军督办府。
李斯正翻着文件,见温景珩进来,利落起身。“周明会在敦士歌舞厅接应你。”
“有劳督办。”
“车已经备好了。你要是有什么需求就同周明说,他会护你周全。”他顿了顿,看着温景珩身上的西装便服,补充道:“回来时记得帮我多带些新鲜玩意儿,淞江城洋人多,新鲜事物不少。”
“知道了,您就喜欢这些。”温景珩点头。
老爷车驶出国都地界。
阿月掌着方向盘:“小姐,您把披风搭在腿上,别让风灌进西装缝里。您的记事本,我放包里最上层了.....”
温景珩靠在后座,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晒得皮座椅微微发烫。
她闭了会儿眼,脑子里却静不下来。
永昌航运那笔款,明天该到账了,得催一催。商厦的进度报告还在桌上,陈家掌柜说下周二要当面议价,要提前把底价算好。还有商会理事换届的名单,要尽快熟记每个人的背景。
她思虑着,看着窗外如同走马灯一般的景色,忽然想起昨晚那些资料所写。
北坞港,军火船。
还有……那个人……
明明是个医生,却跟军火港扯上关系,救什么病人,偷渡者。
温景珩喃喃自语。
阿月在前头应:“小姐说什么?”
“没什么。”
她正想闭眼歇会儿,“砰”的一声巨响。
车身猛地一歪,阿月一脚刹车踩到底。
温景珩的额头“砰”一下撞在椅背上。
“啊——小姐!!好像爆胎了!”
她捂着脑门冷静道,“李斯——赶紧把府上的破车都扔了吧!”
经过上次的意外阿月已经变得镇定许多,她迅速下车查看。
检查了一圈后,打开后备箱:“咦?怎么没有备胎?”她疑惑着抬头望向前方,“小姐,前面好像有个驿站,我去看看有没有人能帮帮忙。”
她刚迈步,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她们旁边,车窗降下。
“温小姐,好巧。”说话的女人,一头棕色波浪卷发披散着,眼角的泪痣尤为明显。
“宁 医 生。”温景珩的语气凉凉的。
“去淞江?”宁苏嘴角微微勾起,明知故问,指尖敲打着方向盘。
“是啊。”温景珩揉着脑袋的手悄悄放下。
“去看望几位朋友,顺便办点私事。”
“私事?好巧,我也是去办私事的。”
阿月在旁边看愣了:“小姐,你们认识?”
“画展匆匆一见。”温景珩没好气道。
阿月眼睛一亮:“那宁医生也去淞江?不如……”
“你去驿站看看。”温景珩打断她。
阿月‘哦’了一声,正要动身。
宁苏轻笑一声,“别费劲了,前面只有一位卖茶水的老汉,未必会修车。”
她到底想干嘛??
“正好我们顺路,就委屈温小姐坐我的车了。”
温景珩不情不愿,十分生气,自己明明是在帮她.....
看她气鼓鼓的样子,宁苏语气缓了缓:“前方路途遥远,我自己一个人,结个伴吧。”
温景珩犹豫了片刻,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拉开车门,‘哐当’一声坐进副驾,抱着双臂。
阿月缩在后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气氛微妙。
温景珩盯着窗外,冷不丁开口:“去淞江做什么?”
“我难道不能去吗。怎么?就允许温小姐有朋友。”宁苏转动方向盘,车子平稳驶出去。
“宁医生当然可以去。”温景珩仿佛要把牙齿咬碎,她当然知道宁苏的目的,不过是不放心自己。
“用人不疑的道理,宁医生不会不懂吧。”
“怕你连枪都不会开,办砸了。”宁苏瞥她一眼,唇角微微勾起。
她转过头看着宁苏,“是成是败,我自是会证明给你看!”
说完她便转回头不去看她。
宁苏也不说话,只是偶尔转动方向盘。
又开出一段路,宁苏忽然减速,从手套箱摸出一块薄荷糖,单手剥开糖纸,递到温景珩面前。
“晕车的话,含/着。”
温景珩歪头看了看那颗糖。
“我不晕车。”
“含/着。”宁苏没收回手。
温景珩沉默两秒,接过那颗糖,放进嘴里,“咔嗒”一声咬碎。
薄荷的凉意从瞬间从舌尖炸开,冷感从口腔直冲鼻腔。
她猛地捂住嘴。
“谁让你咬碎了?”宁苏瞥了她一眼,眉头微皱,“吐掉。”
温景珩没吐,反而将碎糖咽了下去。
“屏息,别用嘴呼吸。”宁苏看着她那副样子,顿了顿,“我现在真的怀疑你能不能办成那件私事了。温小姐,你没吃过薄荷糖?”
温景珩把手从嘴边挪开,眼眶有点泛红,语气硬邦邦:“没吃过这么凉的。”
宁苏转动方向盘帅气过弯,避开前方一个低凹的坑洞,声音放缓。“所以,在对一个事情不了解的时候,最好不要按照惯性前进。”
温景珩抿了抿唇,没说话。
车子平稳行驶。几个时辰后,终于驶入淞江城。
不比国都城的严肃,淞江更加繁华有活力。柏油马路被霓虹灯染得斑驳,各种风格的洋楼耸立在暮色中,不少穿得体西装的与着洋裙的 人相携走过,鞋跟敲在石板路上清脆作响。
二人下车。
“温小姐答应的事,可一定要办到。”宁苏对着窗外的温景珩道。
温景珩冷着声音,“我自然说到做到。”
“小姐,我们去哪啊?”阿月从没来过淞江城,顿时被这里的环境吸引,“你看那洋楼的浮雕,好漂亮!”
她抬眼望向前方的大楼。新古典主义风格,柱式雕花比国都建筑细巧。
而下方敦士舞厅的招牌在夜色里闪着,门外侍者在热情迎客。
歌舞厅里,灯光流转。
温景珩刚走到吧台边,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便迎上来。
“温小姐。”周明是国都人,知道温家。
温景珩微微颔首,语气沉稳。“您好。”
两人握了握手。
周明朝二楼雪茄房的方向偏了偏头:“楼上新到了一批牙买加蓝山,刚煮好。”
“您带路。”
她们来到二楼的包间,阿月安静在外面等候。
周明给她倒了杯咖啡,瓷勺碰杯壁轻响。“温小姐,督办电话里都与我说了,您想上欧罗巴之梦?”
温景珩轻点了一下头。
周明却叹了口气:“小姐有所不知,那欧罗巴泊在北坞港,那地方是军港,专运军火的。离港口三里就设了关卡,铁丝网拉得密不透风,岗哨士兵荷枪实弹。洋人尚且要查三次证件,北靖人更是需要韩委员长亲笔许可,没有都一概不许入内。”
温景珩握着咖啡杯的手没动,语气平静:“您可有办法?”
“两个法子。”周明竖起手指。
“一是找洋人会员领路,可那些会员都是西陆领事或洋行大班,全北靖不过十来个,我搭不上线。”他顿了顿,“剩下的,就得委屈小姐扮成我麾下的水手,混进去。”
“换身衣服而已,不算委屈。”
周明却摇了摇头:“管理司虽是我表兄在管,盖章时他会压着不进总册,只是您的身份凭照簿里,会多一行‘北坞港水手’的记录。您看……”
温景珩沉默片刻。
这.....算了身份凭照而已,母亲从来不会看的。
她最终颔首,“无妨,麻烦您安排吧。”
另一边。
淞江老巷深处,一幢低调隐秘的西式洋楼。
宁苏将手包放在桌上,屋内已被提前打扫过,但仍透着久未住人的冷清。
“两年没回来了……这次有点久。”她低声喃喃,指尖抚过壁炉上方,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她从包里取出发簪,拧开顶端露出寸许刀刃,然后走到镜前,将发簪插-进卷发。
镜中的人眉眼冷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一个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屋内的平静。
宁苏接起。
“你到了?”那头传来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
“东西在保险室。注意点别让人发现了。保险柜密码是……”
她握着听筒,目光落向窗外。
云层黑压压,梧桐叶被风卷起,一下一下撞在玻璃上,发出碎响。
欧罗巴之梦的灯火比淞江城内更烈。
那艘游轮泊在海面。船只巨大,富丽堂皇,像是宫殿。船身通体乳白,舷窗层层排列,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时,能看清舱壁上繁复的铜饰。锚链每一节都缠着纹样,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关卡外排着长队。洋人举着烫金证照,士兵一一核对,腰间配着步枪,每过一人就对着对讲机报编号。北靖本地人的队伍更长,检查也更慢,证件翻来覆去地看,还要对照着名册勾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