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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蛮族之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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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已过,皇城郊外三十里的驿站孤零零立在官道旁。风声穿过枯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嘶鸣。驿站内堂仅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三张疲惫的脸。
沈微婉一身灰布男装,头发束成男子发髻,脸上抹了特制的黄粉遮掩肤色。她坐在最靠里的长凳上,手中把玩着一根半寸长的银针——针尖在灯下泛着幽蓝的光。
萧玦坐在她对面的长凳上,正用麻布擦拭长剑。他同样穿着粗布衣衫,但挺拔的坐姿和握剑的手势,依然透出军人的凛冽。萧珩则倚在门边,耳朵贴着门缝听外面的动静,腰间那枚玄铁令牌用布层层包裹,但侧面那道裂痕的形状,依然在沈微婉脑海中挥之不去。
三天前,他们在将军府定下计划:乔装成药材商人,取道北境,在蛮族祭祀日潜入圣山祭坛。但沈墨的眼线比预想的多,这一路他们已经避开了三拨可疑的“流民”。
“哥,”萧珩忽然直起身,压低声音,“有人来了。马蹄声,就一匹。”
萧玦瞬间收剑入鞘,手按剑柄。沈微婉指间的银针转了个方向。
片刻后,驿站外传来马蹄停驻的声响,然后是敲门声,不急不缓,三下。
萧珩看了萧玦一眼,得到点头后,拉开一道门缝。
门外站着一个裹着破旧皮袄的中年汉子,满脸风霜,牵着一匹瘦马。他操着浓重的北境口音:“店家,讨碗热水,歇歇脚。”
“进来吧。”萧珩侧身让开。
汉子进了门,摘下皮帽,露出一张被冻得发红的脸。他搓着手,目光快速扫过堂内三人,最后落在沈微婉身上——确切地说,是落在她手边那个鼓囊囊的药材包袱上。
“几位是……走货的?”汉子试探着问。
“药材。”萧玦言简意赅。
汉子眼睛亮了亮:“巧了,俺也是跑北边儿的。几位这是要往蛮族地界去?”
沈微婉抬起眼,没说话。
“听说那边最近不太平,”汉子自顾自坐下,从怀里掏出个破碗,“蛮族祭祀,关口查得严。不过俺熟路,知道几条小道,能避开蛮族巡逻队。”
萧珩倒了碗热水递过去:“老哥常走?”
“走了十来年啦。”汉子接过碗,吹了吹热气,“北境三十六部落,哪个山头俺不熟?就是那蛮族圣山——”他压低了声音,“俺都上去过两回。”
沈微婉的目光落在汉子的袖口。
皮袄的袖口磨得发亮,边缘沾着几点暗绿色的粉末。粉末极细微,混在皮草的绒毛里,若不是油灯的光恰好从那个角度照过去,几乎看不见。
但那颜色和质感,沈微婉太熟悉了。
“鬼面藤”晒干研磨后的粉末。南疆特有,气味辛辣刺鼻,常人闻久了会头晕。但它有个特殊的用途:猎犬对这种气味极其敏感,能追踪到三里之外。三年前,她在母妃宫中一本被烧毁一半的旧籍里读到过,而书上特别标注——此物近年只有沈墨府中暗卫使用,用以追踪要犯。
沈微婉端起桌上的粗陶茶壶,给空杯倒上茶水。水是温的,她倒得很慢,左手小指指甲在杯沿轻轻一刮——指甲缝里藏着“三日醉”的迷魂粉,遇水即溶,无色无味。
“老哥辛苦了,喝口茶。”她将茶杯推到汉子面前。
汉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谢啦小兄弟。”他伸手去接茶杯。
就在手指触到杯壁的瞬间——
汉子手腕猛地一翻!
茶杯碎裂,茶水四溅。一道寒光从汉子袖中滑出,是柄三寸长的淬毒短刀,刀身泛着诡异的幽绿色,直刺沈微婉咽喉!
太快了!
但有人更快。
萧珩几乎在汉子手腕翻动的同一瞬就动了。他侧身撞开沈微婉,左手闪电般扣住汉子持刀的手腕,拇指精准按在脉门上。汉子闷哼一声,短刀脱手,“当啷”落地。
同时,萧玦的剑已经出鞘,剑尖抵在汉子喉结下方半寸,力道控制得极精准——再进一分就破皮,退一分则失去威慑。
“说。”萧玦声音冰冷,“沈墨派了多少人?埋伏在哪里?”
汉子咬着牙,脖颈上青筋暴起,却一声不吭。
油灯的火苗在剑锋带起的风中剧烈跳动,将四人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沈微婉从萧珩身后走出。她蹲下身,捡起那柄淬毒短刀,看了看刀身上的纹路,又抬眼看向被制住的汉子。
“刀上的毒是‘绿蚁’,南疆沼泽的毒蚁熬炼而成,中者半个时辰内浑身溃烂。”她语气平静,像在点评药材,“沈墨的手下,果然喜欢用这些阴毒玩意儿。”
汉子啐了一口:“要杀就杀!”
“杀你?”沈微婉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比刚才那根更细,针尖是暗红色的,“那太便宜你了。”
她捏着针,轻轻刺入汉子被萧珩扣住的左手食指指尖。
针尖入肉不过毫厘。
汉子的表情瞬间扭曲了。没有剧痛,没有流血,但一股酸麻无力的感觉从指尖迅速蔓延,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血管里爬行,所过之处,肌肉失去控制。不过三息,他整个人瘫软下去,若不是萧珩还扣着他的手腕,已经摔倒在地。
“软筋散,改良版。”沈微婉收回针,“不会要你的命,但十二个时辰内,你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当然,如果你肯说实话,我可以给你解药。”
汉子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嘴唇哆嗦着。软筋散的效果还在扩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都在变慢。
“黑……黑风岭……”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沈大人……派了五十暗卫……埋伏在黑风岭……那是去蛮族圣山的……必经之路……”
萧玦和萧珩对视一眼。黑风岭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若真有五十暗卫埋伏,他们三人硬闯,凶多吉少。
“还有其他埋伏点吗?”沈微婉问。
汉子艰难地摇头:“就……就这一处……沈大人说……冰魄珠必须到手……公主……必须死……”
最后几个字说完,他彻底瘫软,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堂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油灯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
“改道。”萧玦收剑,“不走黑风岭,绕行鹰愁涧。虽然多走两天,但能避开埋伏。”
萧珩点头:“我去备马。”
话音刚落——
驿站外,风声忽然变了。
不是自然的风声,而是密集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如潮水般迅速逼近。马蹄踏地的震动,连驿站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火光,从窗缝、门缝透进来。
不是一盏两盏,而是数十上百支火把,将驿站外的夜空映成血红色。
“砰!砰!砰!”
沉重的撞门声响起,伴随着粗哑的吼叫:“里面的人听着!束手就擒,饶你们不死!”
沈墨的暗卫,不是埋伏在黑风岭。
他们一路尾随,在此刻,将驿站团团围住。
萧玦瞬间做出决断:“萧珩,你护公主从后门走,马厩里有三匹马,往东进林子。我断后。”
“哥!”萧珩急道,“一起走!”
“五十人你能全杀完?”萧玦已经拔剑走向前门,“快走!”
萧珩咬牙,一把拉住沈微婉:“公主,走!”
沈微婉被拉着向后门冲去。经过瘫倒在地的汉子时,她顺手将一枚解毒丸塞进他嘴里——不是心软,只是不想留下活口给沈墨报信。软筋散的解药里,混着一点让人失忆的“忘忧草”。
后门推开,冷风灌入。
马厩就在十步之外,三匹马已经备好鞍——萧珩在汉子进来前就做好了随时撤离的准备。
两人翻身上马。萧珩在前开路,沈微婉紧随其后。
就在萧珩策马转身的瞬间,他背部的衣衫被马鞍的皮带勾了一下,撕开一道小口。
火光映照下,沈微婉看见了他后背的皮肤。
确切地说,是皮肤上一道疤痕。
疤痕从右肩斜斜延伸到左腰,形状奇特,像一只展翅的飞鸟,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疤痕已经愈合多年,颜色浅淡,但在火光下依然清晰可辨。
沈微婉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道疤,她见过。
在母妃留下的那本烧毁一半的旧籍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画像。画像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的背影,后背就有这样一道疤痕。画像背面,母妃用娟秀的小字写着:“玉娘姊姊,永世不忘。”
玉娘。
萧玉娘。
萧玦和萧珩的母亲。
而此刻,这道一模一样的疤痕,出现在萧珩背上。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经照亮半个后院。
萧珩回头急喝:“公主!快走!”
沈微婉猛地回神,一夹马腹,跟了上去。
两匹马冲进漆黑的树林,身后驿站的方向,传来刀剑碰撞的锐响,与萧玦一声清啸:
“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