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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王城诊毒 蛮族王城大 ...

  •   蛮族王城大殿的石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将午后的烈阳与喧哗隔绝在外。殿内光线昏暗,唯有高墙上几处窄窗透入的光柱,切割着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兽皮的腥臊,还有一种甜腻中带着腐坏的奇异气息——那是毒血特有的味道。
      大殿中央,一座由整块黑石雕凿而成的王座上,瘫坐着一个庞大的身影。
      蛮族首领忽尔扎大汗。
      他曾经是北境草原上最雄壮的狼王,能徒手撕裂黑熊,马背上三日不下鞍。但此刻,他像一尊正在融化的蜡像——面色蜡黄发灰,眼窝深陷,裸露的胸膛上血管凸起如扭曲的树根,呈现诡异的青黑色。他浑身不受控制地抽搐,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喉间发出的、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
      王座旁,一个身披五彩羽衣、头戴牛角骨冠的老者肃立。他是蛮族大祭司乌拉尔,脸上涂满赭红与白色的战纹,眼神浑浊却锐利,此刻正死死盯着被押进来的三人。
      “大汗……又发作了。”乌拉尔的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你们若治不好……”
      他没说完,但手中那根镶嵌着兽牙的骨杖,已重重顿在地上。
      沈微婉手腕上的麻绳被解开,但两名蛮族士兵的长矛仍抵着她的后心。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看向萧玦——他微微点头。
      “我需要诊脉。”沈微婉说,声音在大殿空旷的石壁间回响。
      乌拉尔盯着她看了几息,最终侧身让开:“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沈微婉走到王座前。离得近了,那股甜腻的腐臭味更加刺鼻。她单膝跪下,伸出右手——那只被冰魄珠印记灼烧的手,此刻指尖还在隐隐发颤。
      她轻轻搭上忽尔扎大汗的手腕。
      皮肤滚烫,像烧红的烙铁。脉搏混乱如奔马,时而急促如鼓点,时而微弱如游丝。但更让她心头一凛的,是脉搏深处那股熟悉的、刺骨的冰凉感——
      与她指尖沾染黑血后感受到的冰凉,一模一样。
      同源。
      这毒与玄铁令牌上的黑血之毒,出自同一源头。
      但不止如此。
      沈微婉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集中在指尖。母妃留下的“听脉术”,需以毒医特有的内力引导,感知毒素在血脉中的流动轨迹。她将一丝微弱的内力注入大汗腕脉,顺着血管向上探查。
      就在内力行至心脉附近时——
      她“听”到了。
      不是脉搏,不是血流,而是某种细微的、密集的蠕动声。像无数细小的虫足在血管内壁上爬行,窸窸窣窣,几乎微不可闻,却真实存在。
      蛊虫。
      而且是一种她从未在典籍中见过的蛊虫。这蛊虫与黑血毒素共生,以毒为食,又分泌出更烈的毒素反哺宿主,形成一个恶性的循环。难怪蛮族巫医治不好——他们或许能压制毒素,却除不掉蛊虫。
      沈微婉睁开眼,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手腕上的印记灼痛加剧,仿佛在呼应大汗体内的毒素。
      “如何?”乌拉尔紧盯着她。
      “中毒已深,毒入心脉。”沈微婉快速说道,“且毒素中有活物——蛊虫。”
      乌拉尔脸色骤变:“蛊虫?南疆的玩意儿……怎么会……”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沈微婉打断他,从怀中取出针囊。里面是三十六根长短不一的银针,针尾皆刻着细密的符文——这是母妃留下的“镇毒针”,专为压制奇毒而制。
      她抽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针尖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我要行针,压制毒素。请按住大汗,勿让他乱动。”
      乌拉尔犹豫了一瞬,还是挥手示意。两名蛮族士兵上前,死死按住大汗抽搐的四肢。
      沈微婉深吸一口气。
      第一针,刺入“膻中穴”——胸口正中,气海所在。针入三寸,大汗猛地一颤,喉间嗬嗬声更响。
      第二针,“神阙穴”——肚脐正中,脏腑枢纽。针入两寸半,大汗蜡黄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第三针,“内关穴”——手腕内侧,心脉之锁。针入一寸,沈微婉自己手腕的印记突然剧痛,像被烙铁烫过。
      她咬紧牙关,继续下针。
      “风池”、“大椎”、“足三里”……一针接一针,银针如雨般落下。每一针都精准刺入要穴,每一针都注入一丝她特有的、混合了解毒药力的内力。
      大汗的抽搐逐渐减弱。
      蜡黄的脸上,那层死灰之色稍稍退去。
      乌拉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异——他见过无数巫医施法,却从未见过如此精准、如此……冷酷的针法。这女子下针时,眼神冷静得像在雕琢玉石,而非救治活人。
      三十六针全部落定。
      大汗瘫在王座上,呼吸虽仍粗重,但已不再抽搐。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浑浊无神,却确实睁开了。
      “大……汗?”乌拉尔颤抖着上前。
      忽尔扎大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勉强点了点头。
      沈微婉拔出银针,收入针囊。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倒出一颗暗红色的丹药——这是她用将军府药材临时调配的“续命丹”,虽不能解毒,却能暂时护住心脉。
      “服下。”她将丹药递到大汗唇边。
      大汗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还是张开嘴,吞下了丹药。
      片刻后,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虽然依旧憔悴,但至少不再是濒死之相。
      乌拉尔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沈微婉的眼神彻底变了:“你……真能解此毒?”
      “能。”沈微婉站起身,因为虚弱踉跄了一下,被萧玦及时扶住。她稳住身形,继续说:“但需要两样东西。”
      “说。”
      “第一,我需要知道大汗中毒的经过,接触过什么人、什么东西。第二——”她顿了顿,声音更清晰,“我需要借用贵部圣物‘冰魄珠’的气息辅助。此珠至寒至正,能压制毒素中的蛊虫活性,为我施药争取时间。”
      “冰魄珠”三个字出口的瞬间,大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乌拉尔的脸色从感激转为惊怒,再转为阴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冰魄珠是狼神赐予蛮族的镇族圣物,供奉在圣山祭坛,百年不得移动!连大汗本人,也只能在祭祀时远远跪拜!借给你一个外人?绝无可能!”
      “若无冰魄珠,”沈微婉直视他的眼睛,“大汗体内的蛊虫会在三日内复苏,毒素全面爆发。届时,神仙难救。”
      “你威胁我?”
      “陈述事实。”
      两人对峙,大殿内落针可闻。蛮族士兵握紧了长矛,萧玦的手按在了空荡荡的剑鞘上——他的剑还在哨卡外。
      就在这紧绷的寂静中——
      “呵。”
      一声低沉的冷笑,从大殿最深处的阴影中传来。
      那阴影位于王座后方,是一面雕刻着狼群图腾的石壁。声音就是从石壁后传来的,带着一种奇特的回响,仿佛说话者身处洞穴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处阴影。
      石壁上,一道暗门无声滑开。
      一个身披黑色斗篷、手拄竹杖的佝偻身影,缓步走出。
      兜帽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但沈微婉一眼就认出了那根竹杖——与黑风岭破庙中行脚僧手持的那根,一模一样。
      也与御花园假山密室里,鬼医拄着的那根,一模一样。
      鬼医走到王座前,抬起头。兜帽下,那双幽火般的眼睛扫过沈微婉,扫过大汗,最后落在乌拉尔脸上。
      “我能治好大汗的毒。”鬼医开口,声音沙哑如旧,“条件很简单——将冰魄珠借我一用。只需一夜,次日便归还。”
      乌拉尔脸色铁青:“你又是何人?怎会在禁地之中——”
      话音未落。
      王座上的忽尔扎大汗突然剧烈一震!
      他猛地弓起身,双眼暴睁,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下一秒,一大口浓稠如墨的黑血从他口中喷出,溅在兽皮王座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黑血中,隐约可见细如发丝的、蠕动的黑影——是蛊虫。
      大汗再次开始抽搐,比之前更剧烈,整个人几乎要从王座上滚落。
      “大汗!”乌拉尔惊呼,扑上前去。
      沈微婉也急忙上前,正要再施针——
      她的动作停住了。
      因为就在这一片混乱中,她看见,鬼医那只枯瘦如鹰爪的右手,正从斗篷下缓缓抬起。
      手中捏着一枚东西。
      一枚婴儿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的铃铛。铃身雕刻着扭曲的符文,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而此刻,那铃铛正在微微震颤。
      没有声音发出,但那震颤的频率……与大汗体内蛊虫蠕动的频率,一模一样。
      沈微婉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看着鬼医,看着那枚黑色蛊铃,看着大汗口中不断涌出的、混杂蛊虫的黑血。
      一切都连起来了。
      为什么鬼医知道冰魄珠能解蚀骨散。
      为什么鬼医会出现在蛮族王城。
      为什么他会“恰好”在此时提出交易。
      因为下毒者——
      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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