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世界》虞昭复

2、镜子的另一面

　　林晓月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韩雨晴的床上。

　　这不是比喻，不是幻觉。她抬起手——细长的手指，精心修剪过的指甲，皮肤比她自己的要白一个色号。床头柜上的镜子映出韩雨晴的脸，那双她看了六年、总是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现在正从镜子里回望着她。

　　她猛地坐起，心脏狂跳。房间是韩雨晴的房间：淡紫色的墙纸，昂贵的书桌上摆着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衣帽间门半开，里面挂满了当季的新款。空气里有韩雨晴常用的那种香水味，甜得发腻。

　　“我在做梦。”她小声说，声音是韩雨晴的声音，比她自己的音调要高，带着那种特有的、微微上扬的尾音。

　　手机在枕边震动。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韩雨晴和几个女生的合影，每个人都笑得完美无瑕。通知栏有十几条未读消息，来自不同的群组：“雨晴姐今天来学校吗？”“生物作业借我抄一下啦~”“下午去逛街？”

　　林晓月——现在外表是韩雨晴——盯着手机，脑子一片混乱。昨天最后的记忆是镜子里的倒影消失在裂缝中，然后……然后她就睡着了？还是晕倒了？

　　她下床，光脚踩在地毯上。身体的感觉很陌生：更高一些，肩膀的线条不同，走路时头发的重量也不一样。她走到全身镜前，仔细看着镜子里的人。

　　韩雨晴。毫无疑问。

　　但当她盯着镜中人的眼睛看时，某种熟悉感浮现出来——那是她自己的眼神，藏在韩雨晴的眼睛里。惊慌、困惑、还有一丝她不愿承认的好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镜中人用韩雨晴的声音问。

　　镜子没有回答。但镜面边缘，她看到一道细微的黑色裂缝，和昨天在她自己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裂缝里似乎有东西在流动。

　　手机又震了。她拿起，看到妈妈发来的消息：“早餐在桌上，弟弟已经去上学了。你爸昨晚没回来，不用等他。”

　　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家务事项。林晓月想起韩雨晴曾无意中提过，她爸爸经常出差，妈妈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弟弟身上。当时林晓月只觉得那是炫耀——“我弟可聪明了，我妈什么都给他买最好的”——现在读这条消息，却品出了别的味道。

　　她下楼。早餐确实在桌上：一杯牛奶，两片吐司，一个煎蛋。盘子边缘有点焦了。她坐下，慢慢吃。家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咀嚼声和时钟的滴答。

　　墙上挂着全家福：父母坐在前排，韩雨晴站在妈妈身后，弟弟坐在爸爸腿上。每个人都笑得很标准，但韩雨晴的笑容……林晓月凑近看。照片里的韩雨晴大概十二岁，笑容灿烂，但眼睛里没有光。和她现在每天在学校展现的那种光芒四射的笑容完全不同。

　　某种酸涩的东西涌上喉咙。她赶紧喝了一口牛奶压下去。

　　这不是她该有的感觉。她应该恨韩雨晴，应该为能体验韩雨晴的生活而幸灾乐祸。可是……

　　书包放在门边。她走过去打开，里面整齐地放着课本、笔记、还有一个精致的化妆包。没有墨水瓶，没有破碎的怀表。但在夹层里，她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掏出来，是一面小镜子，和她家里那面很像，只是更小，边框是银色。

　　镜子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看见真实。”

　　她的手开始发抖。

　　学校的一切都颠倒了。

　　走进教室时，几个女生立刻围上来：“雨晴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醒？”“我带了咖啡，要不要？”

　　林晓月僵硬地点头摇头，用最简短的词回应。她坐在韩雨晴的座位上——第三排正中央，最好的位置。同桌的女生递过来一块巧克力：“请你吃。”

　　“谢谢。”林晓月说，声音还是不太习惯。

　　“客气什么。”女生笑，“对了，林晓月今天还没来，你要不要……嗯？”她使了个眼色。

　　林晓月愣住。“什么？”

　　“就，老规矩啊。”女生压低声音，“她上周不是没帮你写英语作业吗？今天整整她？”

　　整。这个字用得如此自然，像在讨论天气。林晓月感到一阵恶心。这就是韩雨晴的日常？这就是那些她曾以为是“友谊”的互动背后的真相？

　　“今天算了。”她听到自己说。

　　同桌女生惊讶地挑眉。“哟，转性了？还是有什么新计划？”

　　“没有。就是……累了。”

　　女生耸耸肩，转回去和其他人说话。但林晓月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微妙地变了。那几个围过来的女生交换了眼神，有人轻轻撇嘴。像是一台精密仪器，某个齿轮没有按预期转动，整个系统都开始发出不和谐的杂音。

　　课间，她去洗手间。在隔间里，她拿出那面小镜子。镜子里还是韩雨晴的脸，但当她集中精神看，隐约能看到另一张脸叠在下面——她自己的脸，半透明，像水印。

　　“看见真实。”她念着背面的字。

　　镜子突然变得冰冷。镜面开始变化，像水面泛起涟漪。涟漪平息后，映出的不再是洗手间的隔间门，而是另一个场景——

　　一个小孩，大概是七八岁的韩雨晴，站在客厅里。父母在吵架，声音很大。弟弟在哭。小孩紧紧抱着一个玩偶，缩在墙角。画面移动，聚焦在玩偶脸上——那是一个手工做的布娃娃，针脚歪歪扭扭，但看得出来很用心。娃娃的脸上用笔画着笑脸。

　　然后一只手伸进来，抢走了娃娃。是妈妈。“多大了还玩这个！去看书！”

　　娃娃被扔进垃圾桶。小孩没哭，只是看着，眼神空空的。

　　画面消失，镜子恢复原状。

　　林晓月靠在隔间板上，呼吸急促。那个眼神……她认得那种眼神。在无数个被孤立的午后，在厕所镜子里，她看到过一模一样的空。

　　手机震动。她拿出来看，是新建的群聊，群名：“今天怎么整林晓月”。里面已经有七八条消息，在讨论各种方案：在她的椅子上涂胶水，把她的书包藏到男厕所，在黑板报上画丑化她的漫画。

　　提议最多的是个头像很可爱的女生，林晓月记得她——总是跟在韩雨晴身边，笑得很甜的那个。

　　林晓月手指发抖，打字：“取消。今天什么都别做。”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可爱头像的女生回复：“雨晴姐，你是不是不舒服？平时不都是你带头吗？”

　　又有人跟：“对啊，上次在厕所泼她水的主意就是你出的。”

　　“还有把她作业本扔垃圾桶那次。”

　　“还有告诉老师她作弊……”

　　消息一条条跳出来，像一把把刀子。林晓月感到眩晕。她知道韩雨晴对她不好，知道那些孤立和谣言都源自韩雨晴，但亲眼看到这些讨论，看到那些伤害被如此轻松地策划、执行、讨论，还是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

　　她打字的手抖得太厉害，手机差点掉进马桶。

　　“我说取消。”

　　这次用了韩雨晴的语气——那种不容置疑的、带着冰冷压迫感的语气。群里立刻安静了。

　　她退出群聊，背靠着隔间门滑坐到地上。小镜子从手里掉出来，正面朝上。镜面里，韩雨晴的眼睛在看着她，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

　　裂缝。镜子里的韩雨晴脸上出现了裂缝，从眼角蔓延到下巴。裂缝里不是黑暗，而是光，刺眼的白光。

　　镜中的嘴唇动了：“你以为只有你在痛吗？”

　　林晓月伸手去抓镜子，但指尖碰到镜面的瞬间，整个洗手间的光线突然扭曲。隔间的门开始拉长、变形，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淌。地板倾斜，她滑向镜子方向——

　　镜子在变大，不，是她变小了，被吸向镜面。最后一刻，她看到镜子里不再是她或韩雨晴，而是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手工娃娃的影子，脸上画着的笑容裂成了两半。

　　然后她坠入了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