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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现实世界的裂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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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孤独有声音,那么林晓月的午餐时间一定是全食堂最安静的一角。
她坐在靠窗的角落位置,面前是几乎没动的饭菜。周围三桌之外才是热闹的人群——韩雨晴和她的小团体坐在中央,笑声像有形的波浪一波波传过来,每次都能准确地在林晓月耳边炸开。她低头盯着餐盘,筷子在米饭里戳出一个个小洞。
墨水瓶在她的书包侧袋里,今天早上还是深蓝色,现在摸上去,瓶身微微发烫。她不用看就知道,颜色一定变成了暗红。愤怒的颜色。可她有什么好愤怒的?她只是坐在这里,像往常一样。
韩雨晴的声音突然近了:“晓月,一个人啊?”
林晓月抬头。韩雨晴站在桌边,身后跟着两个女生。她今天换了新发卡,亮晶晶的,像某种警告标志。
“嗯。”林晓月说,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要不要过来坐?”韩雨晴笑着,但那笑容没到眼睛,“我们那边还有位子。”
这是个陷阱。林晓月知道。如果她说好,过去后会被各种微妙的方式提醒“你只是被允许坐在这里”;如果她说不用,韩雨晴会转头对别人说“我好心邀请她,她还那种态度”。
“我快吃完了。”林晓月选择第三种回答,虽然她的饭几乎没动。
韩雨晴的笑容淡了些。“随你咯。”她转身离开,长发甩过一个漂亮的弧度。另外两个女生看了林晓月一眼,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不合格的商品。
林晓月把筷子放下。她摸出怀表——银色的表壳上有道明显的裂痕,从十二点延伸到表盘中央。时针和分针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妈妈说过可以修,但她不想。停在那个时间挺好的,至少有个地方时间不会往前走。
但今天,当她指尖碰到表壳时,秒针突然颤动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秒针又不动了。
错觉吧。
下午的数学课,陈默坐在斜前方三排。林晓月能看到他的后颈,还有他左手虎口上那道永远洗不掉的墨迹。据说那是小学时被霸凌者用钢笔扎的,墨水流进伤口,就永远留在了皮肤里。
陈默今天一次也没回头。上周他还会偶尔转头,两人的目光会在空中短暂碰撞,然后各自迅速移开。那种碰撞让林晓月既期待又害怕——期待是因为那是少数能感觉到“连接”的时刻,害怕是因为她不知道那连接意味着什么。
现在连这点连接也没了。
是因为韩雨晴吗?上周五韩雨晴在走廊上拦住陈默说了什么,之后他就变了。
林晓月在笔记本边缘无意识地画着圈。墨水从笔尖渗出,在纸上晕开。她用的就是墨水瓶里的墨水,颜色比普通墨水深,质地也更浓稠。美术老师曾好奇地问这是什么牌子的颜料,她说不上来——这瓶墨水好像一直就在她桌上,从她有记忆开始。
笔记本上的墨圈突然自己动了一下。
林晓月僵住。她眨了眨眼。墨圈还是墨圈,静静地晕在纸面上。
她盯着看了足足十秒,什么也没发生。
“林晓月。”数学老师的声音,“上来解这道题。”
她慌忙起身,膝盖撞到桌腿。全班低低的笑声。韩雨晴的笑声最清晰。
黑板上的题目像天书。她握着粉笔,手在抖。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她能想象那些口型在说什么——“笨蛋”、“装什么”、“就知道她不会”。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她写不出答案,只能重复抄写题目。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在煎烤她的后背。
“好了,下去吧。”数学老师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望。
她回到座位,把头埋得很低很低。书包侧袋里的墨水瓶烫得吓人。
放学铃声是解脱,也是另一种煎熬的开始。林晓月收拾得很慢,等教室里人都走光了才起身。走廊空荡荡的,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影子有点不对劲。
正常影子应该紧贴脚跟,但她的影子在脚踝处有一道细微的分离,像影子自己微微抬起了脚后跟。她停下,影子也停下。她往前走,影子跟上来,但那道分离还在。
“看错了。”她小声对自己说。
走廊尽头突然出现一个人影。陈默。
他站在那里,好像在等什么人或什么事。看到林晓月,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转身往另一边走去。
“陈默!”林晓月脱口而出。
他停住,没有回头。
林晓月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她只是想叫住他,只是想……确认他还存在于同一个世界。这念头很奇怪,但她最近越来越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变得不真实。
“你……”她艰难地找词,“你的数学作业……”
“交了。”陈默的声音闷闷的。
“哦。”
他又站了几秒,然后快步离开,消失在楼梯转角。
林晓月站在原地,突然觉得很冷。那种冷从骨头里透出来,不是温度,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在流失。她抱紧书包,墨水瓶的烫和身体的冷形成诡异对比。
回到家,妈妈在厨房做饭。爸爸还没下班。家里有饭菜的香味,有电视的声音,一切都正常得让人窒息。
林晓月躲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书桌上的镜子正对着门口——那是一面普通的梳妆镜,圆形的,木框有些掉漆。她每天都会照这面镜子,确认自己还在,确认林晓月这个人还存在。
今天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特别陌生。
她走近,仔细看。是自己的脸,没错。但眼睛里的神色……太疲惫了,疲惫得不像是十六岁该有的样子。她伸手触摸镜面,指尖传来异常的冰凉。
然后她看到了裂缝。
不是镜子的裂缝——镜子完好无损。是镜子里的世界出现了裂缝。确切说,是镜子中她身后的房间景象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黑色裂痕,从天花板延伸到书柜边缘。
她猛地回头。真实的房间没有裂缝。
再看向镜子。裂缝还在。
她心跳加速,凑得更近。裂缝里似乎有东西在流动,像墨,又像更深邃的黑暗。她屏住呼吸,看着那道裂缝缓缓延长,分叉,像树的根系在镜中世界里蔓延。
“这不可能。”她小声说。
镜子里的她突然笑了。
不是林晓月在笑——她的脸明明保持着惊愕的表情。但镜子里的倒影,嘴角确实在上扬,形成一个她从未有过的、近乎嘲讽的笑容。
倒影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林晓月读懂了唇语。
“终于发现了?”
林晓月倒退两步,撞到床沿。镜子里的她也在后退,但眼神完全不同——那双眼睛里有种她陌生的锐利,有种她从未有过的……力量。
倒影又说了什么。这次林晓月没看懂,因为倒影转身走向镜中房间的那道裂缝,然后一步跨了进去。
消失了。
镜子恢复成普通的镜子,映出林晓月苍白的脸和空荡荡的房间。裂缝也不见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墨水瓶在书包里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啵”,像气泡破裂。
林晓月跌坐在地上,手在抖,全身都在抖。她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路灯刚刚亮起。一切看起来都正常,世界还在照常运转。
只有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裂开了。
而裂缝的那一边,有东西在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