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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控制室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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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月醒来时,周围一片纯白。
不是医院的那种白,也不是雪地的白,而是一种毫无特征的、均匀的、压迫性的白。她躺在地板上,地板也是白的,光滑得像玻璃,映出她模糊的倒影——还是韩雨晴的外表。
她坐起来,环顾四周。这是一个房间,但没有门窗,没有家具,只有无边无际的白。唯一的异色是她自己,还有掉在身边的那面小镜子。
她捡起镜子。镜面映出韩雨晴的脸,但眼睛里的神色完全是她自己的。恐惧、困惑,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好奇。
“有人吗?”她喊。声音在白色空间里传播,没有回声,像是被墙壁吸收了。
没有回应。
她站起来,试探着往前走。地板很稳,但每走一步,脚下就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像踩在水面上。走了大概十几步,前方突然出现一个黑色的点。她加快脚步,那点越来越大,逐渐显形——
是一张控制台。
黑色的金属台面,上面布满了按钮、旋钮、摇杆和屏幕。屏幕是暗的,但当她靠近,其中一个突然亮起,显示出一段监控画面:学校食堂,林晓月(真正的她)独自坐在角落,低头戳着米饭。画面是实时的,她能看到自己肩膀微微耸动的频率,那是她在努力忍住不哭。
另一个屏幕亮起:教室,韩雨晴(外表是韩雨晴,内在是她)正僵硬地应付着周围女生的殷勤。画面里,她能看到自己脸上每个不自然的微表情,那些她以为掩饰得很好的惊慌。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所有屏幕都亮了,显示着不同的场景:韩雨晴的家、学校的走廊、甚至还有陈默独自在楼梯间发呆的画面。每个画面都是实时监控,角度诡异,像是从隐藏摄像头拍摄的。
林晓月感到一阵寒意。这就是韩雨晴的内心世界?一个巨大的监控室,试图掌控所有人的动向?
控制台中央有一个红色的摇杆,旁边贴着手写标签:“社交距离”。她犹豫了一下,伸手碰了碰摇杆。屏幕上的画面立刻变化——食堂画面拉近,她能看到自己脸上的泪痕;教室画面里,周围女生的表情突然变得清晰,那些假笑下的不耐烦、讨好下的轻蔑,全都一览无余。
她猛地松开手。画面恢复正常。
所以韩雨晴就是这样“控制”局面的?通过不断调整“社交距离”,近距离观察每个人的微表情,判断谁可靠谁不可靠,谁该拉拢谁该打压?
控制台另一侧有一排按钮,每个按钮下都有标签:“笑容弧度”、“语音语调”、“眼神接触”、“肢体语言”。她按了一下“笑容弧度”,屏幕上的韩雨晴(她)立刻换上一个完美无瑕的笑容,对着同桌女生说了句什么,那女生立刻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林晓月倒退一步。这太……太可怕了。每一天,每一次互动,都在这样精密地计算和控制吗?维持这样的人设,该有多累?
她突然想起韩雨晴偶尔会露出的疲惫神情,那些转瞬即逝的、在没人注意时垮下的嘴角。她曾以为那是韩雨晴在炫耀“我很忙很重要”,现在想来,那可能是真正的疲惫——扮演一个永远完美、永远掌控一切的人,怎么可能会不累?
控制台最里面有一个抽屉。她拉开,里面只有一样东西:那个手工布娃娃。就是她在镜子里看到的、被韩雨晴妈妈扔进垃圾桶的那个。娃娃已经很旧了,布料褪色,但笑脸还在。
她拿起娃娃。很轻,里面好像没塞多少棉花。翻到背面,发现缝线处有一道裂口,露出里面——不是棉花,而是一团黑色的、像头发一样的东西。她小心地扯出一点,那东西在指尖缠绕,冰凉滑腻。
是影子。
准确说,是影子质地的某种东西。她在自己影子上见过类似的感觉。
“你在做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晓月转身,看到另一个韩雨晴站在白色空间里——但这个韩雨晴不一样。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有妆,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最重要的是,她的表情是林晓月从未见过的:疲惫、脆弱,甚至有点胆怯。
“你是……谁?”林晓月问。
“我是韩雨晴。”对方说,声音很轻,“或者说,我是她不想让人看到的部分。”
她走向控制台,手指抚过那些按钮。“她很讨厌这里,但不得不来。每天睡前,她都要来这里检查一遍,确认今天没有失误,确认明天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谁。”她看向林晓月,“你体验过了,感觉如何?”
“累。”林晓月实话实说。
“是啊。”韩雨晴(脆弱版)苦笑,“但她停不下来。一停下来,就会……”她指了指控制台下方。
林晓月低头,看到控制台底座周围,白色地板上蔓延着黑色的裂缝。和她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裂缝里不是空的,而是涌动着某种暗红色的东西,像凝固的血,又像……
“愤怒。”脆弱版韩雨晴轻声说,“还有恐惧。怕被人看穿,怕失去控制,怕变成……”她顿了顿,“变成我这样。”
“你这样有什么不好?”
“在她看来,软弱就是原罪。”脆弱版韩雨晴坐在控制台前的椅子上,那姿态像个孩子,“我们的父母只认强者。弟弟成绩好,所以得到所有关注。我必须比弟弟更优秀,更完美,更……无可挑剔。否则就会被忽略,像那个娃娃一样被扔进垃圾桶。”
林晓月看着手里的娃娃。“你缝的?”
“嗯。七岁生日时,没人记得。我自己找来碎布,一针一线缝的。缝得不好,但那是我的。”脆弱版韩雨晴伸出手,“能还给我吗?”
林晓月递过去。对方接过娃娃,紧紧抱在怀里。那个动作让林晓月心头一紧——她自己也常常在无人的时候抱住枕头,试图压住胸口那种空落落的疼。
“你恨我吗?”她突然问,“恨林晓月吗?”
脆弱版韩雨晴沉默了很久。“不恨。嫉妒,有时候。你看起来……很真实。即使痛苦,也是真实的痛苦。她的痛苦都是表演,演给谁看呢?演给那些根本不在看的人。”
控制台的屏幕突然开始闪烁。画面扭曲,雪花点蔓延。脆弱版韩雨晴站起来,神色紧张。“她要醒了。或者说,你要醒了。这个空间不稳定,每次有人侵入都会这样。”
“侵入?我不是故意……”
“我知道。”对方打断她,“是裂缝让你进来的。裂缝在扩大,不只在你那里,也在她这里。”她指向地板上的裂缝,那些暗红色的涌动变得剧烈,“我们都困在自己的笼子里,只是笼子的材质不同。”
白色空间开始震动。天花板出现裂痕,碎片簌簌落下,但在落地前就消散成光点。林晓月感到脚下一空,地板在消失。
“等等!”她喊,“我要怎么……怎么理解这一切?”
脆弱版韩雨晴在消散,身体变得透明。最后时刻,她举起娃娃,指了指娃娃背后那道裂口。“从这里看。看进去。但小心,里面的东西……不一定美好。”
然后她彻底消失了。
林晓月坠落。不是向下,也不是向上,而是向某个方向。白色空间碎裂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映出一个画面:韩雨晴在练习微笑,韩雨晴在背台词般准备对话,韩雨晴在深夜盯着天花板失眠,韩雨晴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偷偷流泪。
碎片涌向她,穿过她的身体,带来一阵阵记忆的刺痛——
被父母忽略的生日。
弟弟拿走她的奖状说是自己的。
妈妈说她“不如弟弟懂事”。
爸爸说她“女孩子不要太要强”。
每一个碎片都是一根刺,扎进她心里。她突然意识到,这些痛她太熟悉了——形式不同,但本质一样。那种不被看见、不被重视、必须努力证明自己价值的痛。
原来她们共享同一种孤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应对:一个退缩,一个进攻;一个试图消失,一个试图掌控。
坠落停止。她落在某个柔软的东西上。睁开眼,看到的是自己房间的天花板。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
她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了。
林晓月坐起,第一时间摸向床头——墨水瓶在,怀表在。她抓起怀表,表壳上的裂痕似乎更深了一些,但秒针……秒针在动。缓慢地,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跳下床,冲到镜子前。镜子里的她是她自己,眼神疲惫但清醒。镜面完好,没有裂缝。
但当她贴近了看,在瞳孔的倒影深处,她看到一个小小的、黑色的点。那不是污渍,而是一个入口,通往某个更深的地方。
她想起娃娃背后的裂口。
“从这里看。看进去。”
书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那个手工布娃娃,静静地坐在她的笔筒旁。娃娃背后的裂口微微张开,像在邀请。
窗外传来鸟叫,世界正在醒来。但林晓月知道,她的世界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裂缝已经打开,而她才刚刚看到第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