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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交换 程以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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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以音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眼睫动了一下,很轻,像水面被风吹皱,又立刻平复。
她看着他,没说话。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什么。但她站在那里,没有再往前走。
风吹过松柏,发出轻轻的呜咽声。远处天边压着云,更低了。
程以音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淡:
“你在查我?”
沈屿生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
“不是查你。”
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
“警务处接了个案子,查的正好也是瑞昌。”
程以音看着他,没接话。
她在判断。他知道。
沈屿生也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让她看。
程以音这才想起那天在工部局走廊里,他说的,“偶尔过来帮帮忙”是什么意思。
帮派里的人,进警务处挂名,做那些官方不好做的事,这是上海滩的老规矩了。
程以音看着他,问:“你想说什么。”
“我查到一些东西。”沈屿生说,“你可能用得上。”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沈屿生没说话。
“我查的是官账。”她说,“你手里的是什么?帮里的消息?地下钱庄的线索?还是哪个线人说的闲话?”
沈屿生看着她,没躲她的目光。
“有用就行。”他说。
程以音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
“有用?”她说,“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吗?是能写在卷宗里的证据,是能拿去对质的数字,是能让人坐牢的东西。你手里的那些,”
她顿了顿。
“能用吗?”
沈屿生没说话。
程以音等了一会儿,见他沉默,转身要走。
“你用不用,是你的事。”沈屿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说不说,是我的事。”
程以音的步子停住了。
沈屿生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有些东西,官方拿不到。”他说,“不是因为查不到,是因为没人告诉你从哪儿查。瑞昌那笔账,三十七万,转了几道手,最后进了怡和。你知道中间过的是谁的手吗?”
程以音没动。
沈屿生继续说:“永昌商号。老板姓区,广州人。他姐夫叫麦荣廷,广东帮的头面人物。你那些账本里,有永昌的名字吗?”
程以音转过身,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警惕,有审视,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你怎么知道这些?”
沈屿生没回答。
程以音盯着他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她把头发拢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轻,沈屿生看着,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你想要什么?”她问。
沈屿生看着她。
“什么都不想要。”他说。
程以音愣了一下。
然后她又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了一下,很短。
“什么都不想要?”她说,“那你图什么?”
沈屿生没说话。
程以音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沈屿生。”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那是六年来,她第一次叫他。
沈屿生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程以音看着他,目光很平。
“你知道我不可能欠你人情。”她说。
沈屿生点点头。
“知道。”
程以音看着他,没说话。
沈屿生也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打转。
程以音没说话。风把她手里的烟灰吹落,灰色的粉末散在空气里,很快不见了。
沈屿生看着她,忽然开口:
“你刚才问我,我手里那些东西能不能用。”
程以音抬起眼。
沈屿生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
“永昌和瑞昌的往来,你账本上有多少?”
程以音沉默了一息。
“三笔。总数四万二。”
沈屿生点点头。
“工部局存的,就是这个数。”他说,“但瑞昌还有另一套账。那上面,三十七万分七次走,每次五万上下,经手的名字不叫瑞昌,叫永昌。”
程以音的目光定住了。
沈屿生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在说瑞昌做假账,两套账。这是能写在卷宗里的东西,不是“帮里的消息”。
“你怎么知道?”
“有人从瑞昌内部抄出来的。”沈屿生说,“我的人盯了他一阵子,上周才确认他手里有那套账。抄的人现在还在上海。他知道那七笔钱分别走的哪家钱庄、哪天走的、经手人是谁。”
他顿了顿。
“但你拿着工部局的公文,找不着他人。他不信官面上的人。”
程以音看着他,没说话。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冷得刺骨。
“你查了多久?”她忽然问。
沈屿生心里动了一下,她没再问“你想要什么”,她在问“查了多久”。这是不同的态度。
“三个月。”他说,“卡在怡和门口。”
程以音看着他。
“永昌的账是干净的,”沈屿生继续说,“干净的账,才能过官面上的手。但那七笔钱从永昌出去之后,转了两道,最后进了一个人的口袋。”
“谁?”
“怡和的买办,陈裕民。”
程以音的眉头动了一下。这个名字她应该见过,在怡和洋行的进出口记录里。
“钱进了怡和,然后呢?”她问。
沈屿生摇摇头。
“不知道。怡和的账我进不去。”
程以音沉默了几息。
“所以你找我,是因为我能进怡和调账。”
“对。”
程以音看着他,目光很平。
“那你自己呢?你能给我什么?”
沈屿生迎着她的目光。
“我能告诉你从哪个月开始查、盯着哪几笔数字、钱庄的名字、经手人的特征。”他说,“你能拿到怡和的账本,但你不知道翻哪一页。我知道。”
他顿了顿。
“你用不用,是你的事。我说不说,是我的事。”
程以音看着他。
风把她的大衣吹得微微鼓起。她站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沈屿生没动。
远处天边压着云,更低了。松柏的呜咽声从山间传过来,若有若无。
程以音忽然开口:
“那个抄账的人,叫什么?”
沈屿生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问题,而是因为她问这个问题时的语气。她不是随便问问,她是真的打算用。
“姓吴。”他说,“瑞昌的账房。在瑞昌做了八年,五年前那笔账就是他经手的。”
程以音点点头。
她站在那里,看着墓碑,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开始往山下走。
沈屿生站在原地,没有动。
走了几步,程以音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不是说要聊聊吗?下去聊吧”
沈屿生的身体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背影,她站在石板路上,背对着他。
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脚步声一前一后,沿着石板路渐渐远了。风从松柏间穿过,吹动墓碑前那两束白菊,花瓣轻轻颤着。
天更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