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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阴天   二十一 ...

  •   二十一号是个阴天。
      早上落过一阵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到中午就停了。天还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从旷野里吹过来,带着深冬的寒意。
      程以音把车停在墓园外的山道旁,熄了火,坐在车里没动。挡风玻璃上落着薄薄一层水雾,是从山间漫上来的潮气。她伸手擦了一下,指尖冰凉。
      远处是灰蒙蒙的天,几乎要挨着山顶那几棵老松的树梢。
      她下车,锁好车门,沿着石板路往山上走。
      这条路她走过很多回了。
      脚下的石板被雨水浸得发黑,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要小心。两旁的松柏还是老样子,一年四季都绿着,绿得发黑,像是把所有的颜色都吸进去,只剩下浓重的、化不开的暗。风从林间穿过,发出轻轻的呜咽声,若有若无,像是有人在远处叹气。
      程以音走得不快。
      大衣的下摆蹭过路边低矮的灌木,带下几颗水珠,落在鞋面上。她没有低头看,只是继续往前走。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混着泥土的腥气,是南方冬天特有的味道。她深吸一口,喉咙里泛起隐隐的凉意。
      墓园不大,依着山势修了几层平台。母亲的墓在最里面,靠着一棵老柏树。
      她站在墓碑前,低头看着上面的字。
      “程门林氏之墓”。
      林。那是母亲的姓。
      墓碑是青石做的,边角已经被风雨磨得圆润了些。字迹还是清晰的,碑上的字是当年父亲找人刻的,端正的楷书。
      程以音弯下腰,把手里那束白菊放在墓前。花是早上在花市买的,卖花的是个老婆婆,问她送给谁,她说母亲。老婆婆多包给了她两支,说“姑娘有心”。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那个“林”字上,心里很平静。
      时间会冲淡一切。这话她小时候不信,现在信了。
      风从山间吹过来,比刚才冷了些。她拢了拢大衣的领子,继续看着墓碑上的字。她想过甚至有一天,她也要这样面对父亲。
      那个她怨了这么多年的人,但就算再怨,等到灰飞烟灭的那一天,还能再怨吗?
      她不知道。也许到那时候就知道了。
      风又吹过来,比刚才更冷了。远处天边压着厚厚的云层,像是又要落雨。程以音站在那里,没有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她没有立刻回头。那脚步声沿着石板路过来,不紧不慢,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
      然后是一个声音,很轻,
      “姐。”
      程以音转过身。
      程以安站在那里,穿着黑色的大衣,围着深色的围巾,眼眶微微发红。她旁边站着一个人。
      沈屿生。
      程以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那一瞬间,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水面被风吹起一丝涟漪。然后那涟漪沉下去,归于无。
      她移开目光,落在妹妹身上。
      “来了?”她说。声音很平。
      程以安看着她,眼眶更红了。她走过来,什么话也没说,张开手臂,把程以音抱住。
      程以音愣了一下。
      妹妹的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还有一点点她熟悉的、说不清的气息。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她低声说。
      程以安在她肩上靠了一会儿,松开手,退后一步。她低头擦了擦眼角,然后蹲下去,把手里的花放在墓碑前,挨着那束白菊。两束花并排靠着,白的白的,分不清是谁的。
      她蹲在那里,看着墓碑,没说话。
      沈屿生站在几步之外。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
      风从松柏间穿过,吹动她们的衣角。姐姐站在墓碑前,妹妹蹲着,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地上,叠在一起,又被风吹散。天光灰蒙蒙的,照在她们身上,把轮廓勾得有些模糊。
      过了很久,程以安站起来。她看看程以音,说:
      “姐,报社那边下午要出样,我得赶回去了。”
      程以音看着她。
      程以安的目光躲闪了一下:“我回头再找你。”
      她说完,又看了程以音一眼,转身就走。
      脚步声匆匆的,很快远了。
      墓园里安静下来。
      只剩他们两个。
      程以音站在那里,没有动。风吹过来,吹起她围巾的一角。头发拢在耳后,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她站在那里,背影很直,像是在看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沈屿生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可他还是移不开眼睛。
      就像六年前一样。
      不,比六年前更糟。六年前他还能告诉自己,不能看,不能想,不能伸手。现在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明知道不该看,还是忍不住。
      致命的吸引。
      他不知道这个词是怎么冒出来的,但它就那么在脑子里炸开。
      程以音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故意放慢。从口袋里拿出来,打开烟盒,抽出一根,放在唇间,然后摸出火柴,划燃。火光亮起的那一瞬,照亮了她的侧脸。烟雾升起来,缭绕在她脸前,把她的轮廓变得模糊。
      她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墓碑的方向。
      沈屿生站在那里,看着烟雾里的她。陌生的。疏离的。够不着的。可他看着那张脸,看着烟雾散开时露出的眉眼,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上来。
      程以音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被风吹散。
      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几年,其实我回过上海。”
      沈屿生的身体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每年都回来。”她说,“下了火车,找地方住一晚,第二天来看看她,然后就走。”
      她又吸了一口烟。
      “什么也不带。就来看看。”
      沈屿生站在那里,听着她说话。
      程以音没有看他。她只是看着前方,抽着烟,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你每年都陪以安来?”
      沈屿生愣了一下。
      “嗯。”他说,声音有点低,“每年都来。”
      程以音点点头。
      沈屿生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今天我不知道你来。”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多余。
      但程以音听懂了。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风又吹过来,比刚才更冷了。远处天边压着厚厚的云层,像是又要落雨。
      程以音把烟掐灭,指尖碾过烟蒂,直到那一点火星彻底熄灭。她没有看他,只是把烟蒂握在手心里。
      “我先走了。”
      她转身,从他身边走过。
      “我送你。”沈屿生开口,却依然站在原地。
      程以音的步子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不用,我开车了。”
      沈屿生看着她背影。风吹过来,吹起她大衣的下摆。他开口,声音不高:
      “有件事,我想和你聊聊。”
      程以音停了一息,终于转过身。
      她看着他,目光很淡,淡得像隔着一层什么。
      “什么事?”
      沈屿生看着她眼睛,说:
      “瑞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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