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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线 林景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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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景琛把那张纸推过来。是一份公文的复印件,抬头印着“北平市政府财政局”几个字,下面盖着红色的官印。纸张很新,像是刚从卷宗里抽出来的。
沈屿生的目光定住了。
“工部局最近来了个人。”林景琛说,声音压得很低,“从北平借调来的,专门查一批旧账。你猜她查的是哪家?”
沈屿生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林景琛看着他,一字一顿:“瑞昌。”
沈屿生的手搭在那张纸上,没动。
林景琛往后靠了靠,盯着他的脸,慢慢说:“五年前有一批棉纱出口,经的是瑞昌的手。外汇核销的账对不上,北平那边一直挂着,最近不知道怎么又翻出来了,专门派了个人下来查。”
他顿了顿。
“我有个朋友在北平警察局,上个月来信说的。”林景琛说,“北平那边抓了个人,财政部的科员,姓什么我忘了,据说是贪污。但传出来的风声,跟瑞昌这案子有关系。”
沈屿生看着他。
林景琛继续说:“那人被抓之前,见过谁,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抓了他之后不到一个月,北平就派了人下来查瑞昌。”
沈屿生的眉头皱起来。
“你是说,有人捅出来的?”
“八成是。”林景琛说,“要不然五年了,怎么突然想起来查?”
沈屿生沉默了一会儿。
“查的人是谁?”他问。声音很平,但林景琛听出了那一点异样。
林景琛看着他,慢慢说:“姓程。程以音。”
沈屿生的身体顿了一下。
酒吧里的音乐还在响,钢琴叮叮咚咚的,混着酒杯碰撞的声音。有人从旁边走过,脚步声杂沓,又远了。霓虹灯从窗外透进来,红的绿的光落在桌面上,一明一暗。
林景琛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他:“姓程。你们老爷子也姓程。你跟我说实话,有关系没有?”
沈屿生看着他。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程家再大,”他说,“也只是上海的关系。哪里来的北平的人?”
林景琛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这话说的,”他把烟灰弹掉,“我还以为你真认识呢。”
沈屿生没接话。
林景琛端起苏打水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又说:“不过,我听别的处的科长说了一嘴。”
沈屿生看着他。
林景琛把杯子放下,慢悠悠地说:“那姓程的,是上海人。”
沈屿生的眉心动了一下。
“上海人,在北平工作。”林景琛说,“财政局待了好几年了。这次是借调回来的。”
沈屿生没说话。
林景琛看着他,笑了笑:“怎么,没想到?”
沈屿生端起苏打水,喝了一口,放下。
“这都能打听来?”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意外。
林景琛得意地晃了晃杯子:“你以为我这些年白混的?警务处别的不多,就是人多嘴杂。想知道的事,总有办法知道。”
沈屿生没接话,低头看那张公文复印件。北平市政府的抬头,红色的官印,日期是上个月。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林景琛靠在椅背上,抽着烟,忽然说:“不过我告诉你,这人查的东西,跟你查的,八成是同一件事。”
沈屿生抬起头。
林景琛把烟掐灭,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
“瑞昌那批棉纱,五年前的,外汇核销对不上,你知道对不上的那笔钱是多少吗?”
沈屿生摇头。
“三十七万。”林景琛说,“法币。那个年头,三十七万是什么概念?”
沈屿生没说话。
林景琛继续说:“北平那边查了三年,没查明白。现在突然派个人下来,加上那个科员被抓的事儿,我估摸着,是有人想翻这个案子。”
“谁想翻?”
“不知道。”林景琛说,“可能是那个科员供出来的,也可能是别的人。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有人想让这事儿水落石出。”
沈屿生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天在工部局走廊里,她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叠文件。他问“待多久”,她说“三个月左右,办完事就回去”。
办什么事?
查瑞昌。
查那笔五年前的账。
查他也在查的东西。
他想起她站在窗前的侧影,想起她转身时眼里那一点光,想起她接过皮夹时指尖碰到他的那一瞬,那一点凉意,好像还留在手上。
“她一个人查?”他忽然问。
林景琛愣了一下:“什么?”
“那个姓程的。”沈屿生说,“一个人查?”
林景琛想了想:“应该是。至少目前没听说还有别人。她从北平来,工部局给她安排了一间办公室,调了五年的档案给她。”
沈屿生点点头。
林景琛看着他,忽然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屿生没回答。
林景琛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他往后一靠,端起苏打水喝了一口。
“反正你小心点。”他说,“瑞昌那摊水浑得很,现在又多了一个查账的。你们查的是同一个东西,但人家是官面上的,你是什么?”
沈屿生没说话。
林景琛继续说:“万一你查到的东西,跟她查到的东西,撞上了呢?万一她查到的东西,对你不利呢?”
沈屿生看着他。
林景琛把杯子放下,认真地说:“我不是劝你收手。我是说,你得想清楚,到时候怎么应对。”
沈屿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
林景琛点点头,不再说了。
留声机里的曲子又换了,这回是一首慢的,钢琴的声音,叮叮咚咚的,像是在下雨。
两人坐了一会儿,各自抽着烟。
过了很久,沈屿生站起身。
林景琛冲他挥了挥手:“走吧走吧。那几张纸你收好,别让人看见。”
沈屿生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景琛。”他说。
林景琛抬起头。
沈屿生背对着他,没回头。
“那个姓程的,”他说,“在工部局哪个办公室?”
林景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三楼,东边,最里面那间。”他说,“窗户对着院子,有几棵梧桐树。”
沈屿生没说话。
林景琛又说:“你要是想去看看,白天去。晚上那边没什么人。”
沈屿生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酒吧的门在身后关上,霓虹灯管一闪一闪的。
沈屿生站在门口,冷风灌进领口。街上比来时更静了些,糖粥摊收了,只有几家舞厅门口还亮着灯,偶尔有穿着旗袍的女人挽着男人的胳膊走进去。远处有辆黄包车跑过,车夫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的,渐渐远了。
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
天上一颗星都没有,只有厚厚的云层,压在上海上空。
他想起刚才林景琛说的那些话。
“三楼,东边,最里面那间。窗户对着院子,有几棵梧桐树。”
他想起那天在工部局的走廊里,她就站在那扇窗前。窗外是几棵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原来就是那一间。
沈屿生点了一根烟,站在风里慢慢抽。
烟雾散开,很快被风吹散了。街上的霓虹灯还在闪,红的绿的黄的,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一片一片的光。
他把烟掐灭,拉开车门。
车子发动,驶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