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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灯影 ...

  •   沈屿生从楼梯上下来,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爱文义路上路灯已经亮了。这条街不算热闹,这个时辰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烟纸店还亮着灯,门口蹲着野猫,见他过来,懒洋洋地起身走开。远处有个卖糖粥的挑子,担子上的小炉子还冒着热气,老头儿正在收摊,把碗一只一只摞起来。糖粥的甜香飘过来,混着雨后潮湿的土腥气。
      他的车停在路边,一辆黑色的福特,不起眼,车身上落着薄薄一层雨珠。
      沈屿生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急着发动。
      车窗半开着,冷风灌进来。他坐在那里,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从车窗缝隙里飘出去,散在夜色里,很快被风吹得干干净净。
      街对面,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快步穿过马路,来到车旁。
      沈屿生把车窗摇下来。
      那人弯下腰,凑近车窗,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剃着平头,穿着短褂,袖口挽着。是帮里的兄弟,叫阿贵,跟着他有两年了,人机灵,话不多。
      “四哥。”阿贵压低声音。
      沈屿生看着他,没说话。
      阿贵开口:“国际公寓那边,您放心,大小姐那儿我都盯着呢。”
      沈屿生的手顿了一下,烟灰落下来。
      “怎么样?”
      “没什么问题。”阿贵说,“她每天早出晚归的,有时候去工部局,有时候去别的地方。跟过几回,都是正经地方,没见什么可疑的人。”
      沈屿生点点头。
      阿贵又说:“就是有一点。”
      沈屿生看着他。
      “她屋里灯亮到很晚。”阿贵说,“有时候后半夜还亮着。”
      沈屿生沉默了一息。手指间夹着的烟静静燃着,一缕青烟升起来。
      “还有吗?”
      “没了。”阿贵说,“就这些。”
      沈屿生把烟掐灭,扔出窗外。
      “行了。”他说,“去吧。”
      阿贵点点头,直起身,快步消失在夜色里。他的脚步声很快被街上的嘈杂吞没,远处有电车驶过,叮当叮当的铃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
      沈屿生坐了一会儿,发动车子。
      车子穿过爱文义路,拐上北京路,一路往东。霓虹灯渐渐多起来,舞厅的招牌、咖啡馆的灯箱、烟纸店的幌子,一盏一盏从车窗边掠过。红的绿的黄的,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一片一片的光,被车轮碾过去,又在前方重新亮起来。
      他在一家酒吧门口停下来。
      门脸不大,招牌也不显眼,霓虹灯管坏了两根,一闪一闪的,像是眨着眼。推门进去,里头倒是不小,灯光昏暗,烟雾缭绕。吧台后面的酒保正在擦杯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空气里混着酒气、烟味和女人身上的香水味。角落里的留声机放着爵士乐,一个黑人在唱片里懒洋洋地哼着。几桌客人散坐着,有穿西装的洋人,也有穿长衫的华人,各自低声说着话。靠窗那桌坐着两个洋人,面前摆着威士忌,正在争论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偶尔蹦出几个法文字眼。
      沈屿生穿过吧台,走到最里面一个卡座。
      卡座上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三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带松了半截,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正翻着几张纸。看见沈屿生过来,他抬起眼皮,笑了。
      “等了你半天。”那人说,把威士忌往桌上一放,“再不来,我当你被哪个相好的缠住了。”
      这人姓林,叫林景琛,公共租界警务处的华人探长。跟沈屿生认识三四年了,算是能说几句实话的朋友。早年间林景琛在闸北当巡捕,沈屿生帮过他一个忙,后来他调到公共租界,两人还断断续续有往来。谈不上过命的交情,但坐在一起喝酒,不用端着。
      沈屿生在他对面坐下。
      林景琛冲酒保扬了扬下巴,意思是要酒。沈屿生摆摆手。
      “苏打水。”他说。
      林景琛愣了一下,看着他:“来酒吧喝苏打水,老四,你什么时候改吃素了?”
      沈屿生靠在椅背上,扯了扯嘴角:“没办法,前两天刚从医院出来,洗了一遍胃,再喝就得直接进棺材了。”
      林景琛啧了一声,把酒杯放下:“你早说啊。早说不约在酒吧了。这地儿我熟,换个地方喝茶也行啊。”
      “没事。”沈屿生说,“你喝你的。”
      林景琛看他一眼,没再劝。他把酒杯往旁边推了推,给自己换了一杯苏打水。
      “行吧,陪你。”他说,“说吧,最近怎么喝成那样?”
      沈屿生继续靠着后面,没接话。
      林景琛也不追问。认识这么多年,他知道沈屿生什么德性,不想说的,问破天也不会说。他只是看着沈屿生的脸色,摇了摇头。
      “行了,不问。”他说,“你自己悠着点。”
      留声机里的曲子换了,换成一管萨克斯,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夜里叹气。
      “最近码头上怎么样?”林景琛问。
      “老样子。”
      “太平?”
      “不太平能怎么着。”沈屿生说,“该盯的盯着,该压的压着。”
      林景琛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苏打水喝了一口,咂摸了一下,大概是觉得没味儿,又放下了。
      “前两天工部局开会,”林景琛忽然开口,“日本人又提了那个事儿。”
      沈屿生看着他。
      “虹口那边,他们想加派巡捕。”林景琛说,“说是为了保护日本侨民,实际上是把手往公共租界伸。英国人没松口,但也没把话说死。”
      “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没关系。”林景琛说,“但跟你们家老爷子有关系。”
      沈屿生没说话。
      林景琛继续说:“日本人在虹□□动越来越频繁,帮里的人跟他们有过几次摩擦。我听说,上个月有人去码头收‘保护费’,被你的人挡回去了?”
      “小事。”沈屿生说。
      “小事?”林景琛看着他,“老四,你心里清楚,那不是小事。日本人现在不敢动,是还没准备好。等他们准备好了,头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你们这种人。”
      沈屿生端起苏打水喝了一口,没接话。他当然知道林景琛说的是实话,但有些事,不是知道就能躲得开的。
      林景琛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他一根。沈屿生接了,两人点上。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散开。
      “行了,不说这个。”林景琛说,“叫你出来,是有正事。”
      沈屿生低头看。是几页卷宗的复印件,密密麻麻的字,还有几张表格,数字列得整整齐齐。纸张边缘有点卷,想来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什么东西?”
      “你上回让我查的。”林景琛说,“瑞昌那几笔账,我托人从工部局那边弄出来的。工部局那个管档案的老王,你还记得吗?就是前年丢枪那个案子,我帮他摆平的。欠我个人情,这回用上了。”
      沈屿生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些数字上。
      林景琛弹了弹烟灰,继续说:“瑞昌这两年的流水,比我们想的还要大。明面上是做棉纱和洋杂,实际上进出的钱,有七成对不上账。我找人看了,说那些钱转了几道手,最后都去了一个地方。”
      沈屿生抬起头:“哪儿?”
      “怡和洋行。”林景琛说,“具体经手的人,叫陈裕民。”
      沈屿生没说话,眉头微微皱起来。
      林景琛看着他:“这人你查过?”
      “查过。”沈屿生说,“查不动。他在明面上很干净,账走的是怡和的账,身份是买办,找不出毛病。”
      “查不动就对了。”林景琛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陈裕民背后还有人,而且不止一个。我这边摸到一条线,你听听。”
      沈屿生往前坐了坐。
      林景琛压低声音:“陈裕民三年前才到上海,之前一直在广州。他来上海第二年,就当上了怡和的买办。你知道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他一个新来的,凭什么?”
      “有人捧。”
      “对。”林景琛说,“捧他的人,姓麦。”
      沈屿生的眼神动了一下。
      “麦荣廷。”林景琛说,“听过吗?”
      沈屿生点点头。麦荣廷,广东帮的头面人物,在上海十几年,明面上是做洋杂生意,实际上手伸得很长。跟程望山不算朋友,但也井水不犯河水。
      “听过。”沈屿生说,“广东帮的那个。”
      “就是他。”林景琛说,“陈裕民以前是他的人,在广州的时候就在他手下做事。来上海,也是麦荣廷铺的路。”
      沈屿生想了想:“现在呢?还是他的人?”
      林景琛摇摇头:“不好说。我听说这两年陈裕民跟麦荣廷走得不那么近了,有人看见他单独见一些洋人,不知道在谈什么。可能想自己单飞,也可能攀上了更高的枝。”
      沈屿生沉默了一会儿。
      “瑞昌呢?”他问,“瑞昌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林景琛翻出一张纸,指着上面一行数字。
      “你看这儿。”他说,“瑞昌去年三月有一笔钱出去,十五万,打给了一家叫‘永昌’的商号。”
      沈屿生看着那个数字,没说话。
      林景琛继续说:“永昌的老板姓区,广州人,是麦荣廷的小舅子。”
      沈屿生的眼睛眯了一下。
      “所以这笔钱,从瑞昌出来,进了永昌。”他说。
      “对。”林景琛说,“然后从永昌转了两道手,最后进了怡和。经手的人,是陈裕民。”
      他把纸放下,往后一靠。
      沈屿生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瑞昌给永昌钱,永昌给陈裕民钱,陈裕民把钱弄进怡和。”他慢慢说,“这是在洗钱。”
      “没错。”林景琛说,“而且洗的,恐怕不是普通的钱。”
      沈屿生看着他。
      林景琛压低声音:“你想,瑞昌是什么来路?周德发那个人,宁波帮里排不上号,他哪儿来的那么多钱往外送?只能是替别人走账。”
      沈屿生点点头。
      “那替谁走账?”林景琛说,“钱从哪儿来的?”
      沈屿生没说话,但脑子在飞快地转。
      林景琛继续说:“我怀疑,瑞昌背后还有人。周德发只是个门面,真正用瑞昌走钱的,是别的人。”
      “什么人?”
      “不知道。”林景琛摇摇头,“但能让麦荣廷的小舅子经手,能让陈裕民洗进怡和,这个人的来头,不会小。”
      沈屿生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几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数字在眼前跳动着,渐渐连成一条线,瑞昌、永昌、陈裕民、怡和。一条完整的洗钱链条。
      “麦荣廷知道吗?”他忽然问。
      林景琛愣了一下:“知道什么?”
      “他小舅子在帮别人洗钱。”沈屿生说,“他知道吗?”
      林景琛想了想:“不好说。区老板那个人,自己也有生意,不一定事事都向姐夫汇报。但也有可能,这就是麦荣廷默许的。”
      沈屿生点点头。
      林景琛看着他:“你想从哪儿查?”
      沈屿生没立刻回答。他把那几张纸折起来,收进大衣内袋。
      “先从永昌查。”他说,“麦荣廷那边我动不了,但他小舅子,不一定那么干净。”
      林景琛笑了:“行,有路子。”
      沈屿生没接话,端起苏打水喝了一口。
      林景琛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他忽然想起什么,又翻出一张纸。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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