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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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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以安的住处在公共租界爱文义路上一栋老公寓的三楼。房子有些年头了,外墙是那种深浅斑驳的灰,楼梯又窄又陡,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但她喜欢这地方,离报馆近,走路一刻钟就到;窗户朝北,开着一扇天窗,白天画画不用点灯。房租贵了点,她咬着牙租下来,跟人说是为了工作方便,其实还有一个原因:这儿离码头远,离程府也远。
傍晚时分,天快黑了,她还在赶稿。
桌上摊着一堆画稿,画的是舞厅、咖啡馆、街边馄饨摊。《上海画报》下周要出一期“夜上海”的专题,她负责插图,编辑催了三回,她嘴上说“知道了知道了”,手上却还是慢悠悠的。此刻正画到一张舞厅的场景,留声机、旋转的裙子、迷离的灯光,她画了几笔,觉得不对劲,撕了重来。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她不陌生,轻重缓急一听就知道是谁。程以安头也没抬,手里的笔没停,只冲着门的方向喊了一声:“屿生哥,鞋底蹭干净再进来,我刚拖过地。”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停,然后是一阵蹭鞋底的声音。
程以安这才抬眼。
门推开,沈屿生站在门口,肩上有一小块雨渍,手里拎着一包东西。他往里看了一眼,没直接进来,站在那儿把鞋底又蹭了两下。
程以安笑起来:“行了行了,进来吧。”
沈屿生没理她,把门带上,走进来。那包东西往她桌上一放,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
程以安低头一看,是栗子,还热着,纸袋上印着楼下那家炒货店的字号。
“算你有良心。”她剥了一颗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正好饿了。”
沈屿生靠进椅背里,看她画。桌上摊得乱七八糟,颜料、铅笔、橡皮、裁纸刀,还有半杯凉透的咖啡。墙上贴满了剪报和插画,有些是她画的,有些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花花绿绿贴了一墙。窗台上摆着一台相机,旁边是几卷胶卷。
“又赶稿?”他问。
“嗯,编辑催命。”程以安把笔搁下,又剥一颗栗子,“下周要出一期‘夜上海’,让我画舞厅、咖啡馆、馄饨摊,画得我眼睛都快瞎了。”
沈屿生看了一眼她正在画的那张:“这不画得挺好。”
程以安撇嘴:“你每次都这么说,反正你看不懂。”
沈屿生没反驳。他确实看不懂,只知道她画的人像能用,画别的就不知道好不好了。但这话他没说。
程以安把嘴里的栗子咽下去,瞥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码头不忙?”
“忙完了。”沈屿生说,“顺路。”
“顺路?”程以安笑了,“你从码头顺到我这?你这路顺得可够远的。”
沈屿生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程以安也不追问。她太了解他了,有事才来,来了也不会一进门就说。她继续剥栗子,等着。
果然,过了一会,沈屿生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折着的纸,展开,放在她面前。
是一张照片。很模糊,像是偷拍的,拍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的侧脸,背景是戏院门口,光线不好,人脸糊成一团。
程以安拿起照片对着灯光看:“又是画像?”
沈屿生点点头。
“上次那个我画了三遍,你们的人还说不像。”她把照片放下,“这次又是什么人?”
沈屿生把照片往她面前推了推:“有人报案,说是自家祖上传下来的几幅画,被人骗走了。报案的人是个老头子,七十多了,说起话来颠三倒四,但有一件事他反复说,那个骗他画的人,右眼下面有颗痣。”
程以安低头看那张照片。糊成一片的侧脸,什么痣也看不清。
“就凭这个?”
“还有。”沈屿生说,“那人看画的时候有个习惯,喜欢用指尖敲桌面,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两下。老头子说,他那几幅画被人骗走之前,那人来看了三次,每次都是这样。”
程以安的眉头动了动。
“敲桌面?”
“嗯。三下,停,两下。”沈屿生说,“老头子记得很清楚,说他‘像在打拍子’。”
程以安沉默了一瞬,低头看那张照片。她的目光在模糊的侧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起身走到墙边,在那堆剪报里翻找。
沈屿生看着她。
找了一会儿,程以安扯下一张报纸,那是两个多月前的《上海画报》,翻到内页,指着上面一张照片给他看。
“你看这个。”
沈屿生凑过去。那是一篇写“沪上古玩圈见闻”的稿子,配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几个古董商在某家茶楼聚会的场景。程以安指着角落里一个侧身坐着的人,那人正扭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只露出半边脸,但右眼下方,隐隐约约有一颗暗色的点。
沈屿生的目光定住了。
“这照片是你拍的?”
“嗯。”程以安说,“当时去做采访,顺手拍的。这人我不认识,但记得他,因为他喝茶的样子有点怪。”
“怎么怪?”
程以安想了想:“他端茶杯之前,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我当时觉得这人是不是有毛病,喝个茶还打拍子。”
沈屿生看着她。
程以安被他看得不自在:“干什么?”
沈屿生没说话,只是把那两张照片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这人在哪家茶楼?”
“不清楚。”程以安摇头,“稿子是别人写的,我只是去配图。但那个茶楼我知道,在老西门,叫‘听雨轩’。他们那个圈子的人常在那儿聚会。”
沈屿生把那张报纸折好,收进大衣内袋。
“这张借我。”
程以安嗯了一声,坐回去继续画像。
铅笔声沙沙地响。沈屿生坐在旁边,开始剥栗子。他剥得慢,一颗一颗,把壳剥干净,仁放在一张干净的纸上。剥了一小堆,推到她手边。
程以安瞥了一眼,没说话,拿起一颗塞嘴里。
画到一半,她忽然开口:“这人要是真有问题,你打算怎么办?”
沈屿生没立刻回答。过了一会,他说:“先看看他那批货。”
“然后呢?”
“然后再说。”
程以安不再问了。她太熟悉他这种语气,该说的他说,不该说的,问也问不出来。
她又画了几笔,忽然想起什么:“哎,那个报案的老头,他丢的是什么画?”
沈屿生看了她一眼:“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程以安说,“我好歹也是画画的。”
沈屿生沉默了一息,说:“据说是两幅吴昌硕,一幅任伯年。”
程以安的手顿了一下。
“吴昌硕?”她抬起头,“真的假的?”
“老头说是真的。”沈屿生说,“但他的话颠三倒四,不一定可信。”
程以安没说话,低头继续画。但沈屿生注意到,她下笔的速度慢了。
过了很久,她把画像画完,递给沈屿生。
沈屿生接过来,对着灯光看。纸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脸,侧脸,眉骨平,颧骨略高,右眼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痣。和那张模糊的照片相比,这张画像清晰得多,而且那种“不太正派”的感觉,画出来了。
他看了半天,说:“比上次强。”
程以安瞪他:“就这?”
沈屿生把画像折好,收起来,又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程以安瞥了一眼:“什么?”
“上个月的。”沈屿生说,“你帮忙画了三个。”
程以安没看数额,把信封往他那边一推:“拿走。”
沈屿生没动:“拿着。”
“我不拿。”
两人对视一眼。
程以安先移开目光,嘟囔了一句什么,把信封抽过来,看也不看就塞进抽屉里。
沈屿生站起身,走到门口,穿大衣。
程以安忽然想起什么:“哎,下周去不去永安?”
沈屿生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哪天?”
“二十一号。”程以安说,“你忘了?”
沈屿生沉默了一息。
“没忘。”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楼梯口。
程以安还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桌上摊着画稿,栗子壳堆了一小堆,旁边是他坐过的那把空椅子。
她伸手去拿栗子,手刚碰到纸袋,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去而复返,停在她门口。
门被推开。
沈屿生站在那儿,手还搭在门把上。走廊里的灯暗,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大衣的轮廓,和那双眼睛。
程以安愣了一下:“落东西了?”
沈屿生没动。
过了一会,他开口,声音不高:
“你姐,去不去?”
程以安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他。走廊里的光从他背后透进来,他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这些年,他从不在她面前提姐姐。姐姐的名字,姐姐的事,姐姐的任何消息,他从来不问,她也从来不提。
程以安垂下眼,声音放得很平:“我问过了。”她说,声音很轻,“时间凑不上。她那边有事,我们分开去。”
沈屿生没说话。
沉默落下来。不长,就那么几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转身,这次真的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尽头。
程以安还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走廊里的光透进来细细一条,落在她脚边。
很久之后,她伸手,把那堆栗子仁一颗一颗拿过来,慢慢吃。
她想起刚才沈屿生问那句话时的声音。
很低,很平,像是随便一问。
但她认识他十几年了。
她听得出来。
程以安把最后一颗栗子咽下去,低头看了看身旁那把空椅子。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爱文义路上,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昏黄的光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远处有电车的铃声,若有若无,隔着一层夜色传过来。
她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的时候。那时候她们还住在老宅,逢年过节,沈屿生也会来。后来母亲不在了,那些年的事,好像也跟着不在了。
只剩下每年这个月的二十一号,他陪她去一趟永安。
从来不用她说,他都会来。
程以安把目光移向窗外,路灯的光落进来,在画纸上投下一小片昏黄。那张没画完的“夜上海”还摊在桌上,舞厅、留声机、旋转的裙子。她看了很久,忽然拿起笔,在最边上画了一把空椅子。
画完了,她放下笔,把灯打开。
窗外有风吹过,窗棂轻轻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