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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事 翌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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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下午,雨停了,天没放晴。
程府老宅在租界边缘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是那种带天井的石库门房子,外墙斑驳,门楣上刻着暗纹。推门进去,绕过影壁,穿过天井,才到正厅。天井里的青砖湿漉漉的,几盆兰花蔫着叶子,没人打理的样子。
沈屿生坐在客厅里。
客厅陈设半新不旧,紫檀木的茶几,配的是普通的布面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中堂,字写得一般,裱工倒是讲究。角落里摆着一座自鸣钟,指针走着,声音很轻。茶几上放着一盏茶,早凉了,一口没动。
他双手撑着额头,指节按在太阳穴上,按得很用力。身上还有昨夜没散尽的酒气,混着雨水和烟草的味道,闷在衣服里,自己都闻得到。眼圈下面泛着青,眼底有血丝,他闭了一会儿眼,睁开,又闭上。
脚步声从楼梯上下来。不紧不慢,踩在木楼梯上,每一步都听得清楚。
沈屿生放下手,坐直了。
程望山走进客厅。
五十出头,身形魁梧却不臃肿,穿着家常的深色袄褂,手里捏着一对核桃。他在沈屿生对面坐下,把核桃转了两圈,抬眼看他。
沈屿生没躲那目光。
程望山又看他一眼。
“这是喝了多少?”他开口,语气不是责备,是老派人见惯不怪的调侃,“一天了都还没散。”
沈屿生微微动了动肩膀,扯出一个笑。“最近有点累,多喝了几口。没事。”
程望山哼了一声,没说信不信。他把核桃放在茶几上,往椅背上一靠。
“年轻时候不知道,”他说,“等到了我这岁数就知道,酒是债,早晚要还。”
沈屿生没接话。
沉默了几息。程望山拿起核桃,又开始转。
“码头那边怎么样了?”
沈屿生开始说。十六铺码头的进出,最近来了三批货,两批是英国人的机器,一批是南洋的橡胶,账都走得干净,押货的是生面孔,他让人盯了几天,没发现异常。
堂口那边上个月走了两个老人,补了三个新人,还在教规矩,有一个是苏州过来的,底子干净,可以留着用。
几家铺子的进项,这个月比上月少了半成,不算什么大事,但得盯着,他让账房把上个月的流水重新过了一遍,没发现问题,就是生意淡了。
程望山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点点头,手里的核桃转得慢悠悠的。
说完了码头的事,沈屿生顿了顿,又开口。
“警务处那边,案子有点眉目了。”
程望山抬眼看他。
“瑞昌那个商号,”沈屿生说,“明面上的东家姓周,宁波人,在十六铺有两间铺子。我查了他三年,他那点生意,撑不起瑞昌的流水。去年他和瑞昌往来的账,过了十二万。他自己那两间铺子一年进项不到三万,缺口从哪儿来的?只能是替别人走账。”
程望山没说话,手里的核桃停了。
“怡和的买办陈裕民,四年前开始和瑞昌往来。可瑞昌和周德发,是五年前就有的。陈裕民一个买办,三年前才到上海,两年前才搭上怡和。”沈屿生顿了顿,“手伸不到那么长。他背后一定还有人。”
程望山看着他。
“你有人选了?”
“有。”沈屿生说,“没证据。”
程望山沉默片刻,把核桃又转起来。
“那个陈裕民,”他说,“我听过。不是自己爬上来的,背后有人。洋人的买办,看着风光,其实都是线,牵到哪里,要看牵线的人是谁。你查他可以,别只盯着他一个,往上摸。”
沈屿生点点头。
程望山又说:“你现在的身份,比以前更得小心。警务处那边的事,查归查,别把自己折进去。有些事急不得,线头埋得深,你得慢慢往外拽。”
“我知道。”
程望山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核桃转了两圈。
“那个姓周的,周德发,”他说,“你要是查到他头上,别在明面上动。他在十六铺那两间铺子,挨着我们的码头。动了他,底下人会有话说。”
沈屿生点头:“我明白。”
正事说完了。
程望山没起身,沈屿生也没动。
沉默落下来。
客厅里只有自鸣钟的声音,嗒,嗒,嗒。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窗外的天还是灰的,没出太阳,光线从窗格子里透进来,照在茶几上,照在那盏凉透的茶上。
程望山看着茶几,手里的核桃慢慢转着。一圈,一圈。
那声音很轻,但在沉默里,听得清楚。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自鸣钟又响了几下。程望山还是没开口,只是转着核桃,目光落在茶几的某一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屿生也没动。他坐在那里,等着。
他知道有什么事要来了。程望山留他坐这么久,不会只是问那些码头上的事。那些事早就说完了,该走了。可他没让走。
他在等。等程望山开口。
程望山把手里的核桃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然后他停下来。
“以音回来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沈屿生的身体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但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间,心跳漏了一拍。他垂下眼,又抬起,脸上扯出一个很淡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又像只是听到一个寻常的消息。
他点了点头。
“前两天在工部局碰见了。”他说。声音很平,像是随便一提。“说了两句话。”
程望山没接话。
沈屿生又说:“刚回来没几天,事情多,还没来得及回这边。”
他是在替她解释。替那个六年前离开,六年间没回来过,如今回来了也不肯踏进这扇门的女儿,说一句体面话。
程望山看着茶几,没看他。
六年前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那些事他不想再提。当初两个人走得近,他反对过,虽然没明着说,但他做过事。他把沈屿生调去码头,让他跑远途,特意不给两人见面的机会。他也找沈屿生谈过话,话递过去了,沈屿生听得懂。
几次争吵他到现在还记忆犹新,以音就站在这个客厅里,红着眼眶,声音发抖,把沈屿生的事和他跟那些女人的事混在一起说,不理解,委屈,质问。那些事他以为藏得很好,其实她什么都知道。她一件一件往外说,他一句都反驳不了。
就算是这样,他也认为自己做得对。义子和女儿,传出去像什么话。帮里帮外那么多人看着,他程望山的女儿,跟一个手下人?不成规矩。
所以当初他宁愿她一走了之,走了,那些事就过去了。痛一阵,慢慢就好了。他何尝不知道她怨他。怨就怨吧,怨也比一辈子毁在一条错路上强。
而现在,他闻着沈屿生身上满身的酒气,他心里清楚,人是昨天见的,酒也是昨天喝的。
这几年,他看着沈屿生从帮里的一个小子,熬到今天这个位置,做了多少,扛了多少,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而身边却依旧干干净净的,一个人都没有。
程望山想到这里,心里忽然堵得慌。
他想起以音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条辫子,在院子里跑,跑过来拽他的袖子,喊“阿爹抱”。他想起沈屿生刚来的时候,瘦瘦的,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看他。他想起后来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一个穿着学生装,一个穿着短褂,站得近近的,眼睛里有光。
当初他是成功了,可为什么到现在,他觉得,自己好像输了。
沉默良久,程望山把手里的核桃放下,站起身。
沈屿生也站起来。
“当年的事,”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是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
沈屿生愣了一瞬。
程望山没看他,继续说下去。
“她现在干的那些事,”他顿了顿,“不简单。上海滩的水,她摸不清。”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沈屿生。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愧疚,无奈,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
“就当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恳求。”他说,“你能帮我盯着她点,就盯着她点。”
他没等沈屿生回答。说完就转身,朝楼梯走去。
沈屿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程望山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去吧。”他说。
然后消失在楼梯口。
客厅里空下来。自鸣钟还在走,嗒,嗒,嗒。茶几上那盏茶早凉了。
沈屿生站了很久。
他想起六年前那些日子。有些话,他从来说不出口。那时候说不出口,现在也还是说不出口。
他转身往外走。
穿过天井,推开大门,外面又飘起雨丝,细细的,落在石板路上。
沈屿生在门廊下站了片刻,抬头看天。
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