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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雨   民国十 ...

  •   民国十九年,十二月,上海落着雨。
      公共租界里,工部局大楼矗立
      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三层高的洋楼,墙面是深浅斑驳的灰,爬着几株早已落尽叶子的藤蔓。
      这座楼有些年头了,窗户窄而深,砖缝里长着青苔,被雨水浸得发黑。楼里的走廊很长,两侧是深色木门,标着不同科室的铜牌。磨石子地面被无数双鞋磨得光滑,泛着冷冷的光。走廊尽头开着一扇窗,冬雨斜进来,洇湿了一小片窗台。
      空气里有股湿冷的气息,混着旧纸张和地板蜡的味道。那种南方特有的湿冷。
      程以音站在那扇窗前。
      她翻着手里的一叠文件。窗外是工部局的庭院,几棵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湿漉漉的,一动不动。雨丝细细密密地落着,落在石板地上,落在梧桐枝上,落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层水雾。庭院深处有一盏路灯,大白天也亮着,昏黄的光在雨雾里化开。
      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又继续往下看。
      感觉到有点冷,她拢了拢身上的大衣,早上出门时觉得够了,这会儿站着不动,那股湿冷就一点一点渗进来,从脚底往上漫,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慢慢爬到心口。她微微动了动肩膀,把大衣裹紧了些,却依旧没什么用,这种冷是从里头往外泛的。
      隐隐的刺痛开始从喉咙深处泛上来,仿佛在提醒她什么。她把目光从文件上移开,看向窗外。
      她其实说不太清自己为什么来。接到北平市政府公文的时候,她辗转反侧了许久,很多不愿意细想的东西开始从脑子里转过,最后却还是写了回函:同意。
      有些事就是这样,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做了决定,可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可当那个决定真正来到面前时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等它。
      窗外的雨还在下。梧桐枝丫上挂着一排细细的雨珠,摇摇欲坠。有一滴落了,砸在石板地上,碎了。又一滴,又碎了。
      她看着那些雨珠,忽然觉得喉咙里那股刺痛又重了些。
      她把它咽下去。
      几乎同时,她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声音,不是动静。是某种更细微的东西,让空气变了。
      程以音没有立刻回头。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她后来回想起来,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愣了一下。她知道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什么东西从背后漫过来,轻轻的,沉沉的,落在她肩上。
      她转过身。
      走廊里光线很暗。阴天,没开灯。那人站在三五步外,逆着光,深灰色大衣,深色围巾,手里攥着一份卷宗。他的脸看不太清,只有一双眼睛,定定的,穿过昏暗的走廊,直直落在她身上。
      程以音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重重地跳了一下。
      那一瞬间,走廊里的声音全部退远了,打字机的声音,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窗外若有若无的电车铃声。那些声音都还在,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不到这里来。只剩下那双眼睛,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
      他也看着她。
      他们就这样站着。谁都没动。
      她感受到心往下沉,不是坠落,是沉。像有什么东西从胸口一直往下坠,坠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坠到那些她压了多年的东西上面。
      几分钟前沈屿生从刑事科办公室出来,手里的卷宗比进去时厚了一倍。他低着头正翻着卷宗,一边走一边看。纸张上那些数字,人民,日期,在脑子里织成一张网。
      又翻过一页,余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停住了。他抬起头,那扇窗前站着一个人。
      藏青色大衣,腰带松松系着,侧身对着他。
      时间忽然变得很奇怪。它没有停,只是慢下来,慢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闷闷地撞在胸腔里。
      他看着那个侧影。看着那截露在衣领外的后颈,看着她翻文件时手指的动作。那些画面很清晰,清晰得有些过分。可他的脑子是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是站在那里。
      很多年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刻。站在什么地方,看着什么人。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知道有些东西是不属于他的,从一开始就不属于。
      后来他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东西,不能伸手。伸手了,就会碎。碎了,就什么都没了。所以他学会了站在原地,看着,然后转身。
      这些年他做得很好。案子一个接一个,人一批接一批地见。有些东西沉下去,沉到最底下,压着,不动,就当没有。
      可此刻站在这里,看着那个背影,那些沉下去的东西忽然动了动。不是浮上来,只是动了动。像是很深的水底,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又沉下去。搅起一点泥沙,让原本清澈的地方,变得浑浊。
      她就在那里。背对着他。不知道他在这里。
      他马上可以转身,下楼,当没看见。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沈屿生看见她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短,像水面被石子击中的涟漪。然后那层涟漪沉下去,她的目光归于平静。太快了,快得像没发生过。但他看见了。
      他也知道,自己眼里一定也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希望她没看见。
      他没有再迟疑,而是迈开步子,朝她走过去。
      步子不快,一步一步。皮鞋声清晰。程以音看着他走近,没动。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声音比记忆中低了些。
      “上周。”程以音说。
      他点了点头,目光还停留在她脸上。
      “从北平?”
      “嗯。临时借调。”她抬了抬手里的文件。那叠纸很厚,封面上印着什么字,他没看清。只看见她握纸的手,手指纤细,骨节分明。
      他看了一眼那叠文件,又看回她的脸。
      “待多久?”
      “三个月左右。”她说,“办完事就回去。”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走廊那头有人走过,脚步声近了又远。窗外的雨还在下,玻璃上的水雾又重了些。那些声音都在,可他们之间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很薄,但谁都穿不过去。
      程以音被他看得有些心浮。那目光直得让人无处可躲。她垂下眼睫,又抬起。
      他忽然问:“住哪儿了?”
      程以音看着他。他问得很自然,像问一个普通旧识。她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只因为她不可能回程府住。
      “法租界,国际公寓。”
      他点点头。“那边还安全。”
      程以音看着他。他大衣领口露出制服的边,问到,“现在在警务处做事?”
      沈屿生随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也不算,他们正缺人,我偶尔过来帮帮忙。”
      他没再往下说,她也没问。
      那种沉默很重,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两个人中间,过了一会,沈屿生忽然开口:“你还要等人?”
      程以音回过神。“科长在开会,让我稍等。”
      他点点头。
      又沉默了一息。
      “你先忙,我”
      话音没落。
      就在这一瞬间,搭在程以音臂弯里的那只皮包滑了一下。
      她下意识去捞,指尖堪堪擦过皮包的边缘,没捞住。皮包落下去,她整个人跟着往前倾了半步,鞋底在光滑的磨石子地面上打了个滑。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托住她的手肘。
      她站住了。
      那只手很有力,隔着大衣的布料,她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温度,落在她手臂上,只是一瞬,却像烫了一下。
      他很快松开手。
      “当心。”他声音很低。
      皮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钢笔和钥匙落在旁处,还有那只黑色皮夹,翻开侧躺着。
      她连忙弯下腰。
      他也弯下腰。
      程以音伸手去够那支钢笔。余光里看见他在捡那串钥匙。她把钢笔拿在手里,又看见另一支笔滚到了窗台底下。
      就在她蹲下去够那支笔的时候,她看见他的手伸向了那只皮夹。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直起身,几乎是同时,他也直起身。他手里拿着那只皮夹,正要递给她。
      程以音伸出手。
      两人的手指碰到一起。
      他的手很凉,那一点凉意从他的指尖传到她的指尖,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
      她接过皮夹。
      他也顿住了,只是很短的一顿。然后他弯腰,把另一侧她没注意到的一支钢笔帽捡起来,递给她。
      “谢谢。”程以音说。
      他点点头。
      两人直起身。程以音手里拿着皮夹,另一只手握着钢笔和钥匙。
      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像只是随口一提。
      “上海最近不太平。”他说,“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如果遇到什么麻烦,”
      他顿了顿。
      “需要帮忙的话,随时找我。”
      程以音抬起头,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很平。像是对任何一个认识的人都会说的话。
      她点了点头。
      “好。”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什么。然后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步子不快,一步一步。声音渐渐远了,消失在走廊尽头。
      程以音还站在原地。
      她看着那个方向,看着他已经消失的背影。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窗台上,翻开那只皮夹。
      夹层里是一张照片。很小的一张,边缘已经几乎磨损。
      她看了很久,随后把照片收回去,皮夹合上,拿在手心里。
      她站在那里,忽然抬起另一只手。
      手心摊开,什么都没有。刚才碰到他的那一瞬间的那一点凉意好像还留在指尖,没有散去。
      她想起从前那些冬天,她的手总是凉的,而沈屿生总会找点什么事,让她把手伸过来。有时是递东西,有时是帮她拿什么,她把手伸过去,他就握着。
      他的手其实也是凉的。可她就是觉得暖。
      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程以音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一点凉意还留在指尖,像是从很多年前一路跟过来的。
      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走廊。
      什么都没有了。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很轻,很短,只是一瞬间。她眨了眨眼,把那一点酸意逼了回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梧桐叶上,落在石板地上,落在上海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她转过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脚步声不急不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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