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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合作   车子停 ...

  •   车子停在墓园外的山道旁,熄了火,没开暖风。
      程以音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的时候,沈屿生正要点烟。他看了她一眼,把烟收回烟盒里。
      “点吧。”她说。
      沈屿生没动。
      程以音也不看他,只是把手搁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冻得有点红,刚才在外面站得太久了。
      沈屿生伸手把暖风打开。
      风从出风口吹出来,起初是冷的,慢慢变热。程以音没说话,只是把手搁在风口前,让暖风慢慢吹着。
      车里很安静。只有暖风的声音,嗡嗡的,低低的。
      过了会儿,沈屿生开口:
      “你刚才说,账本上有三笔永昌的往来。”
      程以音点点头。
      “二十三年九月,二十四年二月,二十四年十一月。”她说,“每笔都是一万四。加起来四万二。”
      沈屿生看着她。
      “北平那边,还给了你什么线索?”
      程以音沉默了一息。
      “一个名字。”她说,“姓周,财政部的科员。上个月被抓的。”
      沈屿生没接话,只是听着。
      “他供出来的。”程以音继续说,“说他经手过一笔外汇核销,金额对不上,上头压了三年,突然被翻出来查。供词里提了一个商号的名字,瑞昌。”
      她顿了顿。
      “还提了一个人。姓吴,瑞昌的账房。说五年前那笔账,经手人就是他。”
      沈屿生的眼神动了一下。
      “供词里没提永昌?”
      程以音摇摇头。
      “没有。”她说,“永昌这个名字,是我到上海之后才查出来的。”
      她看着沈屿生。
      “你说的那个姓吴的,是同一个吗?”
      沈屿生点点头。
      “同一个。”他说,“在瑞昌做了八年。五年前那三十七万,就是他做的账。”
      程以音等着他往下说。
      沈屿生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放在她膝盖上。
      程以音低头看。纸上是一行手写的字迹,日期、金额、钱庄名称,列了七行。纸张边角有些磨损,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看过。
      “这是……”
      “姓吴的抄出来的。”沈屿生说,“他藏的那份。我的人上周见了他一面,他默出来的。”
      程以音的目光落在那些日期上。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得很慢。
      “七笔,加起来正好三十七万。”沈屿生说,“钱庄名字、日期、金额,都对得上。”
      程以音抬起头。
      “你刚才说,钱从永昌出去之后,还要转两道手?”
      沈屿生点点头。
      “姓吴的只知道第一手,钱从瑞昌出去,进永昌,经手人是区国栋。然后从永昌出去,进哪家钱庄、谁接的手,他不知道。”
      他指着那张纸。
      “但这些钱庄,福康、恒利、同泰……都是第二手。钱从瑞昌出来,先进永昌,再从永昌进这些钱庄。然后从这些钱庄出去,进第三手,最后才到怡和。”
      程以音的眉头皱起来。
      “第三手是谁?”
      “不知道。”沈屿生说,“我查了三个月,查到第二手就断了。这些钱庄的账,干净得像新的一样。”
      他顿了顿。
      “但姓吴的知道一件事。”
      程以音看着他。
      “七笔钱里,有五笔,从第二手出去之后,经手人姓陈。”沈屿生说,“他记得,因为那个人来瑞昌对过账,姓陈,三十出头,穿西装,戴金丝眼镜。”
      程以音的眼神变了。
      “陈裕民?”
      沈屿生点点头。
      “应该是他。”他说,“怡和的买办,以前是麦荣廷的人。那五笔钱,从第二手出去,进了第三手,然后到他手里。但第三手是谁,姓吴的不知道,我也没查到。”
      程以音沉默了很久。
      暖风嗡嗡地响着。车窗上慢慢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那个姓吴的,”她终于开口,“现在在哪儿?”
      沈屿生看着她。
      “闸北,王家宅。”他说,“靠苏州河边,有一排棚屋,他从东头数第三间。他有个远房表姐嫁在那儿,借住了两个月了。”
      程以音等着他往下说。
      “那地方太偏。”沈屿生说,“你一个人去不安全。我先去一趟,问清楚那五笔钱第三手的事。”
      程以音看着他。
      “你怎么让他开口?”
      沈屿生没回答。
      程以音等了一会儿,明白了,他不会说。
      “那你告诉我这些,”她说,“让我去怡和查什么?”
      沈屿生指着那张纸。
      “盯着这几个时间。”他说,“二十三年十月、十二月,二十四年二月、四月、六月、九月。那五笔钱,从第二手出去之后,大概半个月到二十天,就会进怡和的账。经手人是陈裕民,不会一点痕迹都没有。”
      他顿了顿。
      “你拿着工部局的公文去调账,盯着这几个月份,找陈裕民经手的大额进项。找到了,就是能写在卷宗里的证据。”
      程以音低头看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查了三个月,”她忽然问,“这些钱庄的账,你进不去?”
      沈屿生摇摇头。
      “进得去。”他说,“但干净。干净得像没人动过。”
      程以音抬起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屿生说,“有人在他们之前,把账做平了。我查到第二手的时候,那些钱庄的账上,每一笔都有对应的进项和出项,时间、金额、经手人,全对得上。看不出任何问题。”
      他顿了顿。
      “但姓吴的抄出来的这些日期,和钱庄账上的日期,差了两天。”
      程以音的眼神变了。
      “差两天?”
      “对。”沈屿生说,“瑞昌出去的日子,和钱庄进来的日子,差两天。钱庄进来的日子,和出去的日子,也差两天。每一笔都是。”
      程以音沉默了几息。
      “这是故意的。”她说,“故意留两天的时间差,让钱在中间转手。”
      沈屿生点点头。
      “所以我才知道,还有第三手。”
      程以音看着那张纸,又看了一遍那些日期。
      暖风一直吹着,车里很暖和。车窗上的水雾越来越厚,把外面的天色糊成一片灰白。
      过了很久,她开口:
      “我手里那些账本,还在工部局办公室。”她说,“今天没带出来。”
      沈屿生点点头。
      “我知道。”
      程以音看着他。
      “你那张纸,我抄一份。”
      沈屿生从大衣内袋里又摸出一张纸,递给她。
      程以音接过来,是同样的内容,手抄的,字迹和刚才那张一样。
      “备用的?”她问。
      沈屿生没回答。
      程以音低头看着那张纸,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她把纸折好,收进口袋里。
      “明天下午,”她说,“国际公寓。我把怡和的调阅申请准备好,你把那个地址写给我。”
      沈屿生点点头。
      “几楼?”
      程以音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东西,审视,试探,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情绪。
      “你盯了我两周,”她说,“几楼不知道吗?”
      沈屿生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没说话。
      程以音也没说话。车里安静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是我?”沈屿生问。
      程以音看着他,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现在知道了。”
      沈屿生愣了一下。
      程以音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一只脚踩在地上,回过头。
      “那个盯我的人,剃着平头,二十出头,穿短褂,袖口挽着。每天换三趟班,早上七点,下午三点,晚上十一点。下雨那天他躲在对面屋檐下,冻得直跺脚,也没走。”
      她顿了顿。
      “你的人,还挺尽心的。”
      沈屿生没说话。
      程以音看着他,那目光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什么。
      “明天下午,”她说,“三楼,三一四。”
      她下车,关上车门。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风里。
      沈屿生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不快,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头发也被吹乱了,她没有回头。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暖风还在吹。车窗上的水雾又慢慢爬上来,把她的背影一点一点遮住。
      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沈屿生这才把烟点上。烟雾在车里散开,混着暖风的味道,闷闷的。
      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阿贵那个小子,冻得直跺脚也没走。
      他应该扣他工钱。
      沈屿生把烟掐灭,发动了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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