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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执棋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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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四年,元月十五,上元节。
京城本应灯火如昼,火树银花,但紫宸殿内却笼罩着一片低气压。龙案上摊着几份奏折,御史台、兵部、甚至内卫的密报,指向同一个地方——朔方。
“北狄细作潜入?”“守将周焕克扣军粮,士卒几欲哗变?”“疑似与外部有所勾连……”
皇帝赵寰不到四十,面色却显憔悴,眼下一片青黑。他手指烦躁地敲击着案面,下方跪着兵部尚书李崇、御史中丞张简,还有几位内阁大臣。
“朔方到底怎么回事?”赵寰声音不高,却带着寒意,“李崇,周焕是你举荐的。”
李崇汗如雨下:“陛下息怒!周焕虽能力寻常,但忠心可鉴!此必是北狄反间之计,或是……或是有人恶意中伤!”他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瞥向一旁的张简。
张简须发皆白,神情刚直,闻言冷笑:“李大人此言差矣!军中粮草亏空、士卒怨怼,乃朔方军中多人联名暗中递送至都察院,证据确凿!岂是‘中伤’二字可掩?至于‘通敌’传言,虽暂无实据,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周焕治军无方,酿此大患,岂能再居守将之位?朔方乃北疆粮道咽喉,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臣恳请陛下,即刻撤换周焕,另选贤能!”
“另选贤能?”赵寰眯起眼,“北疆将才,还有谁?”
殿内一时寂静。北疆能打的将领,几乎都与萧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半晌,一位老臣小心翼翼开口:“陛下,当务之急,是稳定朔方,防患于未然。萧驰虽……虽跋扈,但确为北狄所惧。或可令其暂管朔方防务,待局势稳定,再作计较。”
“让萧驰去?”赵寰脸色更沉,“他麾下兵马本已雄踞雁门,再得朔方,北疆岂不尽入其囊中?”
“陛下,可令其只带少量亲卫前往,接手防务,整顿军纪,朔方原有兵马仍归兵部调度。”另一位大臣补充,“此乃权宜之计。既可解朔方之危,又可暂安萧驰之心,更可示陛下对其‘信任’。待查明真相,周焕若真有罪,依法惩处,亦可彰显朝廷法度;若系诬陷,再调回周焕或另派心腹,徐徐图之。”
赵寰沉吟不语。这确是眼下最稳妥,也最无奈的选择。他忌惮萧驰,但更怕北疆真的乱起来,怕朔方真的丢了。那不仅关乎国土,更关乎他的龙椅。
“拟旨。”良久,他疲惫地挥挥手,“擢北疆王萧驰,暂兼朔方镇守使,即日起赴朔方整顿防务,查处弊案。原守将周焕,解职押送回京,听候发落。着萧驰只带本部亲兵二百前往,朔方一应兵马粮草,仍需按旧制报备兵部。”
“陛下圣明!”
圣旨以八百里加急送出京城时,萧驰正在雁门关校场检阅伤愈归队的士卒。
萧寒疾步而来,低声禀报。
萧驰抬手,止住了演练。他转身,望向东南,铁面具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沈奚。”他唤道。
一直静立在一旁的沈奚走上前。
“你的网,捕到鱼了。”他将圣旨内容简略告知。
沈奚眼中并无喜色,只有深潭般的平静:“才刚刚开始,王爷。周焕回京,李崇必全力营救,反扑在即。朔方军心涣散,百废待兴,北狄不会放过这个空隙。真正的考验,在朔方城。”
“你可惧?”
“惧。”沈奚如实道,“但更怕不去。”
萧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然道:“此次赴朔方,你随行。”
沈奚一怔:“我?王爷,我身份敏感,恐……”
“正因你身份敏感,才需在我眼前。”萧驰打断她,声音不容置疑,“况且,整顿军纪、安抚人心、甚至甄别‘细作’,你的眼睛和脑子,比两百亲兵有用。”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只两人可闻:“我要你亲眼看着,你所谓的‘改变’,是如何一步步,变成血与火、生与死的现实。沈奚,纸上谈兵,救不了北疆。”
沈奚心头一震,迎上他面具后深邃的目光,最终缓缓点头:“民女,遵命。”
三日后,二百轻骑出雁门,踏着残雪,奔向西北方向的朔方城。队伍最前方,玄甲白氅的萧驰身姿挺拔如枪。身侧,是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帘幕低垂。
马车内,沈奚靠着车壁,指尖无意识地描画着袖中手术刀的轮廓。窗外,北疆荒原辽阔而死寂,天边堆积着铅灰色的云。
她知道,踏进朔方城的那一刻,她将真正走入这个时代血腥的棋局中心。
不再是旁观者,不再是献策者。
而是执棋,或为棋。
风卷起车帘,送来远处朔方城模糊而高大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沉默的口。
烬火已燃,投向风雪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