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为香》尔月晴

4、破绽 腊

　　腊月廿三，小年。朔方城却无半分年味。

　　城墙上的冰棱如刀倒悬，守军缩在垛口后，呵出的白气瞬间凝霜。守将府内，炭火烧得正旺，周焕搂着新纳的妾室饮酒，案上摆着从江南快马加鞭运来的鲜果。

　　“将军，这北地苦寒，哪比得上京城……”妾室娇声抱怨。

　　周焕嗤笑：“你懂什么？待够了年头，打点妥当，自有调回京师的锦绣前程。这守城？不过是做做样子。那萧驰在前面顶着，北狄还能飞过来不成？”

　　话音未落，亲兵慌张闯入：“将军！不好了！城外三十里，发现北狄游骑踪迹！约……约百余人！”

　　周焕手一抖，酒洒了半杯：“什么？可看清了？真是北狄？”

　　“千真万确！打着左贤王的狼头旗！”

　　周焕脸色白了又青，猛地推开妾室：“快！快关城门！加强戒备！派人……派人去雁门关求援！就说北狄大军压境，朔方危急！”

　　“将军，只是百余游骑……”

　　“你懂个屁！”周焕怒吼，“那是先锋！大军肯定在后头！快去！”

　　朔方城瞬间鸡飞狗跳。城门轰然关闭，百姓惊惶，士兵被驱赶上城头，战战兢兢地望着白茫茫的荒野。求援的快马带着周焕夸大其词的急报，疯了一般冲向雁门关。

　　同一时间，雁门关帅帐。

　　萧寒将密报呈上：“王爷，朔方急报，称北狄先锋已至，大军恐随后压境，求我部速援。”

　　萧驰看完，随手将信纸丢入火盆：“按兵不动。”

　　“王爷？”萧寒一怔。

　　“百里急报，却连敌军具体人数、装备、动向都语焉不详，只空喊‘大军压境’。”萧驰声音冰冷，“周焕的胆子，比兔子还小。传令，派一队斥候靠近朔方侦查，我要确切消息。”

　　“是！”

　　斥候傍晚便归，带回的消息令人啼笑皆非：所谓“北狄游骑”，实为三部落因争夺过冬草场而发生的零星冲突，不过几十骑相互追逐，误近朔方，早已散去。朔方城门紧闭，如临大敌。

　　萧驰听完汇报，看向帐中安静研墨的沈奚：“你料到了。”

　　沈奚放下墨锭：“周焕此人，志不在守土，而在镀金。贪生畏战，又好大喜功。稍有风吹草动，必先慌乱，继而夸大求援，既可显其‘尽责’，又可将潜在风险转移。此次虽是误会，却将他的底色暴露无遗。”

　　“下一步？”

　　“等。”沈奚目光沉静，“等一个真正的‘破绽’。朝廷的，或他自己的。”

　　破绽来得比预想更快。

　　腊月廿八，朔方城内一处囤放军粮的仓廪，因看守士卒偷懒烤火，不慎走水。火势虽被扑灭，却烧毁粮草数百石。周焕为掩盖管理失职，竟谎称是“北狄细作纵火”，再次向雁门关告急，并暗中克扣士卒口粮，以补亏空。

　　消息通过特殊渠道，比官方急报更早地摆在了萧驰案头。随消息附上的，还有几封密信——是朔方城中几个备受压榨、心怀怨愤的低阶军官，暗中递出的投诚书。

　　萧驰将信递给沈奚。

　　沈奚细细看完，眼中闪过锐光：“王爷，时机到了。周焕已失军心，又犯下瞒报、克扣军粮的大罪。这把火，可以烧得更旺一些。”

　　“你待如何？”

　　“请王爷修书一封，不，是‘截获’一封。”沈奚抬眸，“内容是北狄细作‘招供’，其同党已渗入朔方，意图里应外合，而城中某位‘大人’与他们有所勾连……语焉不详，却令人浮想联翩。将此信，以‘绝密’方式，‘不慎’让那位与兵部尚书不和的御史门下之人‘探知’。同时，让我们在朔方的人，将周焕克扣军粮、士兵怨声载道的实情，悄悄散播出去。”

　　萧驰盯着她：“你要逼朝廷自查？”

　　“不。”沈奚摇头，“是要让朝廷‘不得不’查。当朔方军心不稳、‘通敌’谣言四起、守将劣迹斑斑的消息，通过不同渠道传入京城，尤其落入政敌手中时，陛下为了安稳，为了平息可能的兵变，也为了给天下一个交代，必须换将。而环顾北疆，能迅速稳定朔方、又‘忠于朝廷’的，还有谁比您更合适？届时，您不仅是去守城，更是去‘平乱’‘稳局’。”

　　帐内烛火噼啪。萧驰缓缓靠回椅背，面具后的目光深不见底。

　　“沈奚，”他缓缓道，“你这般算计人心、洞察时局，倒让本王觉得，你比那战场上的万马千军，更令人心惊。”

　　沈奚微微一僵，随即坦然：“王爷谬赞。乱世求生，蝼蚁尚需竭智，何况是人。我所求，不过一线生机，一片不改其色的山河。”

　　良久，萧驰低声道：“便依你计。萧寒，去办。”

　　“是！”

　　命令下达，无形的网悄然撒开。谣言与密信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开始泛起涟漪。

　　沈奚退出帅帐时，朔方的天空正飘起细雪。她呵了口白气，望向东南方向。

　　京城，该收到第一缕风声了。

　　而这场始于小小火患的风，终将演变成席卷朝野的暴风雪。只是此刻，无人知晓，那点燃引线的人，正站在北疆的风雪里，眼神寂寥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