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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赵大山的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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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山的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搅,差点将刚刚吃下去的干粮吐出来。他死死咬住牙,强忍着,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老猎人掀开的那道缝隙。
缝隙下,是暗红色的、肿胀的、边缘微微外翻的、新鲜的创面肌肉。颜色比之前剜肉时似乎“鲜亮”了一些,但那种不正常的暗红和肿胀,依旧触目惊心。创面的中心,那个焦黑的烙伤周围,似乎有一些极其微小的、淡黄色的、类似脂肪液化的、浑浊的分泌物,混合着暗红色的血丝,极其缓慢地、从肌肉纹理的缝隙中渗出来。而创面的边缘,与相对“完好”皮肤的交接处,能清晰地看到一圈更加明显的、暗红色的、甚至有些发紫的、不规则的炎症带,像一条丑陋的、恶毒的毒蛇,盘踞在创口周围,向着大腿和小腿方向,无声地蔓延、浸润。
老猎人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几乎要打成一个死结。他盯着那创面,看了很久,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要穿透那层皮肉,看到更深处的筋络、血管和骨骼。然后,他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隔着一层空气,虚虚地比划、测量着那圈暗红色炎症带的范围和颜色深浅的变化。
“炎症……没退。”半晌,他才嘶哑地、带着一种山民特有的、对伤病发展近乎本能的、不祥的预感,低声说道,“反而……好像更凶了。这颜色……不对头。”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看向赵大山,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和疑问:“你之前……用火烫的?除了这把柴刀,还用过别的?沾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没有?”
赵大山被问得一愣,随即明白了老猎人的意思。他回想着在雪屋里那绝望而疯狂的一幕,颤抖着声音回答:“就……就那把柴刀。烧红了……按上去的。没……没沾别的。之前放脓,用的是短矛上的铁片……也烧过。”
老猎人没说话,只是又低头,更加仔细地观察着那道焦黑的烙伤和周围的炎症带。他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铁器不干净。雪水也不干净。你们那雪屋里,更是脏得跟猪窝一样。”他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这伤,本来烂得就深。你用烧红的铁烫,是封住了表面的口子,可里面的‘毒’,没出来,反而被高温逼着,往更深、更干净的血肉里钻了。再加上后来的剐蹭、冻伤、还有这地儿虽然比雪屋强点,但也绝不算干净……新的‘毒’,恐怕已经进去了。而且……”
他伸出手指,悬在那圈暗红色、有些发紫的炎症带上方,眉头紧锁:“这颜色……紫得有点邪性。不像是普通的红肿发炎。倒像是……‘疗疮走黄’的前兆。”
“疗疮走黄?”赵大山茫然地重复,他不懂这个词,但光是听这名字,就让他浑身发冷,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心脏。
“就是毒气入了血脉,随着血往全身走。”老猎人解释道,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赵大山心上,“轻的,高烧不退,说胡话,身上起红疹子。重的……毒气攻心,神仙难救。看她现在这炎症蔓延的样子,还有这低烧不退……怕是已经有点苗头了。”
毒气入血!攻心!
赵大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将他冻僵在那里,连颤抖都忘记了。他死死地盯着王小草腿上那道狰狞的创口,看着那圈暗红发紫、仿佛在缓缓蠕动的炎症带,仿佛真的能看到里面有无形的、黑色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毒气”,正顺着那破损的血管和筋络,如同无数条细小的、恶毒的毒蛇,悄无声息地、却不可阻挡地,向着她的心脏、向着她的大脑、向着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蔓延、渗透、侵蚀……
不!不会的!高烧已经退了!她还喝了水!有希望了!怎么会……怎么会又出现更可怕的“疗疮走黄”?!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张着嘴,想说什么,想质问,想祈求,可喉咙里像是被冻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眼睛因为极度的恐惧和难以置信而瞪得老大,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旁边的栓子,显然也听懂了父亲的话,脸上再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骇然和畏惧,甚至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仿佛离“床铺”上的王小草更远了一些。
地窝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王小草那微弱、却在此刻听起来如同催命符般的、艰难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老猎人才缓缓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无奈,和一种见惯了山林生死、对人力终究无法抗衡某些“天命”的、深沉的无力感。
“眼下,只能先顾着保命,吊着这口气。”他嘶哑地说,重新将麻布盖好,动作比之前更加缓慢、沉重,“清热解毒的药,我这儿没有。山里这时候,也难找。只能靠她自己那点阳气硬抗,看能不能把这点‘毒’压下去,或者……逼出来。”
他看向赵大山,眼神复杂,语气也变得有些晦涩难明:“接下来,她可能会发更高的烧,说更厉害的胡话,身上也可能起疹子、起水泡。甚至……抽搐,昏迷不醒。这都是‘毒’在走的迹象。是好是坏,说不准。能扛过去,把这股‘毒’发出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扛不过去……”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赵大山的心,沉到了无底的冰窟里。刚刚因为王小草喝水而燃起的那一点微弱的希望火星,被这盆名为“疗疮走黄”的冰水,瞬间浇灭,连一丝青烟都没有留下。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绝望。
他瘫坐在那里,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目光空洞地望着“床铺”上那个苍白、脆弱、仿佛下一刻就会被体内无形的“毒”彻底吞噬的身影。胃里那块干粮带来的饱腹感,此刻变成了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负担,混合着那无孔不入的、令人作呕的复杂恶臭,让他一阵阵发晕,恶心欲呕。
老猎人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坐回火塘边,闭上了眼睛,眉头依旧深锁,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单纯地、在积蓄力量,等待着接下来可能更加艰难、更加凶险的局面。
栓子也默默地坐在一旁,不再添柴,只是低着头,看着跳跃的火焰,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地窝子里的气氛,因为老猎人那番话,重新变得压抑、沉重,充满了山雨欲来的、不祥的预感和死亡的阴影。
时间,在这种令人窒息的重压和无声的恐惧等待中,缓慢地、粘稠地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半个时辰,也许有一个时辰那么长。“床铺”上,一直安静昏睡、只有微弱呼吸的王小草,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那抽搐很轻微,像是睡梦中无意识的惊跳。但随即,又是一下。更明显了一些。
赵大山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扑到“床铺”边,紧张地看着她。
只见王小草那苍白消瘦的脸上,不知何时,又泛起了一丝极其不正常的、病态的潮红。这潮红不同于之前高烧时的满脸通红,而是主要集中在颧骨和额头,两团鲜艳的、如同涂抹了劣质胭脂般的、不祥的红晕,在苍白的底色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格外骇人。她的眉头,再次因为痛苦而紧紧蹙起,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喉咙里开始发出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带着痰音的呻吟。
“呃……嗬……”
呻吟声很轻,很破碎,却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紧接着,她的身体,开始更加频繁地、不受控制地、一阵阵细微地抽搐、颤抖。那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一种从身体内部、从骨头缝里、从每一寸筋肉深处透出来的、无法抑制的、带着痛苦的痉挛。她的双手,原本无力地垂在身侧,此刻也微微蜷缩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身下的干草,发出细微的、令人心焦的“沙沙”声。
她的呼吸声,也开始发生变化。不再仅仅是微弱和艰难,而是带上了一种明显的、拉风箱般的杂音,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肺叶最后一点力气,带着“嘶嘶”的、仿佛破旧皮革被强行撕裂般的声响,每一次呼气,则伴随着短促的、压抑的、带着痰鸣的咳嗽和呻吟。胸口的起伏,也变得更加明显、更加急促,那单薄的、破烂的衣衫,随着她的呼吸,剧烈地起伏着,仿佛下面有一只困兽,正在徒劳地、疯狂地挣扎,想要冲破这具脆弱躯壳的束缚。
“开始发作了。”老猎人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地窝子里响起,带着一种近乎预言的、沉重的了然。
赵大山的心,瞬间揪紧了。他颤抖着手,想去摸王小草的额头,手刚伸到一半,却又僵住了,不敢触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怕感受到那更加骇人的热度。
就在这时,王小草一直紧闭的眼睛,眼皮,忽然开始剧烈地、快速地颤动起来。不是要睁开的迹象,而是一种无意识的、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痛苦或恐怖梦魇的、快速的眨动。她的嘴唇翕动得更加厉害,喉咙里的呻吟声,也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痛苦,断断续续地,开始吐出一些模糊的、不成语句的音节:
“……冷……好冷……娘……疼……别过来……走开……嗬……”
是胡话。带着高烧和痛苦折磨的、意识不清的胡话。
赵大山听着那破碎的、充满恐惧和痛苦的呓语,心如刀绞。他想握住她的手,想给她一点安慰,可她的手因为痉挛而死死蜷缩着,他不敢用力,怕弄疼她。
“高烧……要起来了。”老猎人站起身,走到“床铺”边,看了看王小草潮红的脸和急促的呼吸,眉头皱得更紧。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果然,触手滚烫!那热度,比刚才低热时,骤然升高了许多,虽然还不及之前那次濒死的高热,但上升的速度和势头,却更加凶猛,更加……不容乐观。
“栓子!雪!”老猎人低喝一声。
栓子连忙应下,跑到入口处,用木碗舀了满满一碗干净的、冰冷的积雪,端了过来。
老猎人接过碗,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包了一大团雪,捏实,然后,小心翼翼地敷在王小草滚烫的额头上。
“嗤……”冰雪接触到滚烫皮肤的瞬间,仿佛发出一声细微的、被热气蒸腾的轻响。昏迷中的王小草,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更加痛苦的闷哼,头下意识地想要避开那冰冷的刺激,却被老猎人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住。
“按着,别让她动。”老猎人对赵大山说,语气不容置疑。
赵大山连忙上前,用自己颤抖的、没什么力气的手,轻轻扶住王小草的头,不让她乱动。他看着她因为冰敷而更加痛苦扭曲的脸,感受着她额头上那迅速被焐热、融化的雪水混合着汗水,顺着他手指流淌下来的、冰冷粘腻的触感,心中那冰冷的绝望,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老猎人则用另一块布,包了雪,开始擦拭王小草的脖颈、腋下、手心。每一次冰冷的触碰,都会引起王小草身体一阵剧烈的痉挛和更加痛苦的呻吟,但她太虚弱了,挣扎的幅度有限,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冰与火交织的、非人的折磨。
冰敷似乎暂时压制了额头的一点高热,但王小草全身的体温,似乎还在不可抑制地、缓慢而坚定地上升。她脸上的潮红越来越明显,呼吸也越来越急促、艰难,胡话说得更加频繁、更加混乱,充满了惊恐和无助。身体的抽搐,也变得更加频繁、剧烈,有好几次,都差点将额头上敷着的雪包震落。
“不行……光靠雪压不住。”老猎人看着王小草越来越糟的状况,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盯着王小草腿上那被麻布包裹、却似乎能感觉到下面正在酝酿着更可怕风暴的创口,眼神闪烁,仿佛在进行着极其艰难的思想斗争。
半晌,他才猛地一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再次走到地窝子角落,在那堆杂物里,更加仔细地翻找起来。这一次,他翻找的时间更长,动作也更急切,甚至带倒了一些零碎的东西,发出“哐当”的轻响。
赵大山和栓子都紧张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又要找出什么“霸道”的东西来。
终于,老猎人从一堆破皮子下面,翻出了一个更小、更不起眼的、用某种黑色硬皮(似乎是某种大型动物的胃囊鞣制而成)紧紧缝合、口子用兽筋死死扎住的、只有拳头大小的、扁平的皮袋子。那皮袋子颜色暗沉发黑,表面布满细微的褶皱和磨损的痕迹,看起来年代久远,极其不起眼,但老猎人拿起它时,眼神却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他拿着那个小皮袋,走回火塘边,蹲下身,用微微颤抖的手(赵大山第一次看到他的手会抖),解开了袋口扎紧的兽筋。袋口打开,没有立刻散发出什么浓烈的气味,只有一股极其清淡的、若有若无的、类似某种干枯草药混合着陈年尘土、甚至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麝香又截然不同的、难以形容的、古老而怪异的气息,幽幽地飘散出来。
老猎人从袋子里,小心地倒出了一点点东西在掌心。
那是一小撮颜色暗红发黑、质地极其干燥、像是某种植物根茎被反复晒干、研磨后形成的、极其细腻的粉末。粉末不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小撮,在火光照耀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沉的光泽,那若有若无的怪异气息,也稍微浓郁了一丝。
“这是……”栓子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父亲掌心的粉末,他似乎也没见过这东西。
老猎人没有立刻解释。他只是死死盯着掌心那点暗红色的粉末,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肉痛,有不舍,有犹豫,但最终,都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