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那黑乎 ...
-
那黑乎乎的、带着温热和焦香的食物,就在眼前。唾沫在口中疯狂分泌,胃在疯狂叫嚣。巨大的诱惑和更加巨大的羞耻感,在赵大山心中激烈交战。他想伸手去接,想不顾一切地塞进嘴里,咀嚼,吞咽,填充那无底洞般的空虚和灼痛……可是,手却像是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来。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块干粮,眼睛布满了血丝,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困兽般的、艰难喘息。
“拿着。”老猎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不想饿死,就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照看你女人。别跟个娘们似的磨叽。”
最后那句话,像一记鞭子,抽散了赵大山心中最后那点无用的、属于文明世界的、早已被这绝境磨得所剩无几的羞耻和矜持。是啊,活下去,才有资格谈其他。饿死了,一切就都完了。
他猛地伸出手,几乎是抢一般,从栓子手里的树枝上,抓过了那块还带着火塘余温的、黑硬的干粮。粗糙、温热、带着油脂和焦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瞬间点燃了他全身每一个细胞对“食物”的渴望。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什么仪态,双手捧着那块干粮,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然后,张开嘴,狠狠地、用尽全力地,咬了下去!
“嘎嘣!”
干粮极其坚硬,即使烤软了边缘,中心部分依旧韧得像皮革。赵大山的牙齿重重地磕在上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震得他腮帮子发麻,牙齿生疼。但他不管不顾,只是死死地咬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撕扯、咀嚼。
一股极其复杂、难以形容的味道,瞬间充满了他的口腔。首先是浓重的、霸道的咸味,齁得他舌头发麻。紧接着,是谷物(可能是黍米或某种豆类混合)被烘烤后特有的、带着焦糊气的粗糙感,以及夹杂在其中的、星星点点的、带着浓重腥膻和咸味的、似乎是某种兽肉(可能是兔子或旱獭)风干后捣碎的肉末。口感极其粗粝,像是在咀嚼混合了沙子和碎木屑的、咸得过分的皮革,需要用力、反复地咀嚼,才能勉强将其碾碎、软化。味道也称不上好,咸、腥、糙、硬,没有任何其他调味,只有食物最原始、最粗粝、也最……实在的滋味。
但对赵大山此刻的身体来说,这粗粝、咸腥、坚硬的滋味,不啻于仙露琼浆。当那被艰难嚼碎的、混合着咸味和肉腥的粗糙食物碎末,混合着唾液,滑过他干涩刺痛、如同砂纸摩擦的喉咙,落入那早已空空如也、仿佛在灼烧的胃袋时,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战栗的、沉甸甸的充实感和满足感,瞬间从胃部扩散开来,蔓延向四肢百骸!
食物!真正的、能提供热量和力量的食物!不是苦涩的草根,不是带着腐臭的冻肉,不是那令人作呕的石花菜!是实实在在的、能填饱肚子的、属于“人”的食物!
巨大的幸福感,混合着生理性的满足,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对给予食物者的、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感激、羞愧、不安),冲击得赵大山眼眶再次发热。他顾不上擦拭,只是更加用力地、更加贪婪地、一口接一口地、近乎疯狂地啃咬着、咀嚼着、吞咽着手中那块黑硬的干粮。粗糙的食物碎屑刮擦着喉咙,带来刺痛,咸味齁得他舌头发木,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咀嚼吞咽的动作,仿佛要将这块干粮,连同它所代表的“生机”,一起,彻底、完全地,融入自己的身体里。
很快,一块巴掌大小、足有半寸厚的硬干粮,就被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胃里有了实实在在的东西,那灼烧般的绞痛,瞬间被一种沉甸甸的、饱胀的、甚至有些不适的充实感所取代。虽然这点食物,对他这样一个成年男子、并且极度虚弱的身体来说,远远不够,但至少,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极致的饥饿感,被暂时压制了下去。头晕眼花的症状,也似乎减轻了一些。
他吃得太急,吃完后,忍不住捂着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脸色因为吞咽的艰难和突然的饱腹感,而涨得有些发红。然后,他才仿佛从那种疯狂进食的状态中,稍微清醒了一些,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和……对面那两道平静注视的目光。
他抬起头,看向老猎人和栓子。老猎人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刚才目睹的,只是一只饿极了的小兽在进食。栓子的眼神里,则多了几分惊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赵大山那副饿死鬼投胎般模样的、轻微的不以为然。
赵大山的脸,瞬间变得更加滚烫。他低下头,避开两人的目光,嗫嚅着,用极其轻微、嘶哑的声音,说了句:“……谢……谢谢……”
老猎人摆了摆手,示意不必。然后,他指了指火塘边还剩下的几块干粮,对栓子说:“你也吃。吃完了,把水烧上。给她,”他指了指“床铺”上的王小草,“也准备点温的,万一醒了,要喝。”
“哎。”栓子应下,也拿起一块干粮,放在火上烤着,自己则小口地、慢慢地吃着,与赵大山刚才的狼吞虎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老猎人自己也拿起一块,放在嘴里,慢慢地咀嚼着。他的吃相很稳,很慢,带着一种山民特有的、珍惜食物、细嚼慢咽的、近乎仪式的沉稳。火光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平静无波的脸,让人猜不透他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
地窝子里,暂时只剩下三人咀嚼食物、和火焰燃烧的细微声响。一种奇异的、带着食物香气的、暂时脱离了生死危机的、微弱的“日常”气息,在这简陋的空间里,缓缓弥漫开来。
赵大山靠着土墙,感受着胃里那点食物带来的、沉甸甸的、令人安心的实在感,目光,却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床铺”上的王小草。
她依旧静静地躺着,呼吸微弱,脸色苍白。对刚刚发生的、关于食物的这一切,毫无所觉。
但至少,他还活着,还能感觉到饿,还能吃下东西。而她,也还活着,还在呼吸。
这就够了。足够让他,在这短暂的、来之不易的平静和饱腹中,积蓄一点点力气,继续守着,等着。
然而,这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栓子刚刚吃完干粮,正准备起身去给陶罐添水时,“床铺”上,一直安静昏睡的王小草,喉咙里,忽然发出了一点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声响。
不是呻吟,不是呓语。
是一种更加细微的、类似于……吞咽口水?或者,是喉咙里无意识滚动的声音?
赵大山的心,猛地一跳,立刻扑到“床铺”边,紧张地看着她。
只见王小草那干裂起皮、毫无血色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她的眉头,也因为某种不适,而微微蹙紧。喉咙里,再次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痰音的、细微的吞咽声。
“水……她要喝水?”赵大山立刻反应过来,激动地看向老猎人。
老猎人也放下了手里的干粮,站起身,走了过来。他蹲下身,仔细观察着王小草。只见她的嘴唇确实在无意识地、轻微地蠕动,喉咙也在极其缓慢、艰难地吞咽着什么(或许只是自己的唾液)。她的眼睛,依旧紧闭着,但眼皮下的眼珠,似乎……在极其缓慢地、轻微地转动?
“嗯,有点意识了。”老猎人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里也多了一丝专注,“栓子,水。”
栓子连忙将刚刚烧开、又晾了一会儿、已经变得温热的开水,倒了一碗,小心翼翼地端了过来。
老猎人接过碗,示意赵大山扶起王小草的头。赵大山连忙照做,他跪在“床铺”边,用自己颤抖的手臂,小心地将王小草冰冷、沉重、瘦得几乎没分量的上半身,从干草上托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老猎人则用小木勺,舀起一点点温水,凑到王小草干裂的唇边,极其小心地、一点点地,滴了进去。
水滴触碰到她干涸的嘴唇。王小草的嘴唇,本能地、微微张开了一线缝隙。温水顺着缝隙,流了进去。
她的喉咙,立刻有了反应。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虽然大部分水还是顺着嘴角流了出来,但终究,有那么一小部分,被她咽了下去!
“咽了!她咽了!”赵大山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老猎人没说话,只是继续耐心地、一勺一勺地,喂着。他的动作很稳,很慢,确保每次只喂进极少的一点点,防止她呛到。
王小草吞咽得依旧极其困难,每一小口水的下咽,都伴随着她喉咙的艰难滚动和身体细微的抽搐,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喂进去的水,大部分还是流了出来,将她胸前的破烂衣襟和赵大山的手臂都打湿了。但她终究,是有了吞咽的反应,并且,真的喝下去了一些水!
这对于一个刚刚从高烧和濒死边缘被拉回来、身体极度脱水、虚弱到极点的病人来说,是至关重要的第一步!是身体机能开始缓慢恢复、意识开始挣扎着从深渊中上浮的迹象!
喂了小半碗温水后,王小草似乎耗尽了力气,嘴唇不再张开,喉咙也不再滚动。老猎人便停了下来。
“好了,够了。一次不能喂太多,她肠胃受不了。”老猎人将碗递给栓子,然后示意赵大山将王小草重新放平。
赵大山依言,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回干草上。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到,自己刚才因为紧张和激动,后背竟然又被汗水湿透了。但心中,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希望和更深担忧的复杂情绪。
她喝水了。有意识了。这是好的开始。
可是……她的腿呢?她的身体,能扛过接下来可能出现的、伤口感染、高烧反复、极度虚弱等等一系列的难关吗?
希望,如同这地窝子里的火光,虽然带来了温暖和光亮,却也照出了前路上,那依旧深不见底、危机四伏的黑暗。
但无论如何,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步,极其微小,却无比艰难、无比珍贵的一步。
赵大山重新坐回火塘边,目光依旧没有离开王小草。他看着她在火光映照下,那苍白、脆弱、却因为刚刚喝下一点水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生气的侧脸,心中默默地、一遍遍地祈祷着。
而老猎人,在喂完水后,也重新坐了回去,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番细致的照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有栓子,还在时不时地,偷偷看一眼“床铺”上的王小草,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一种对“生死”这件事本身的、懵懂而沉重的敬畏。
地窝子外,风声似乎又紧了。呜呜地,像是某种巨大野兽的悲鸣,从河谷深处传来,提醒着他们,外面依旧是那个冷酷、无情、被冰雪和死亡统治的世界。
但地窝子里,火光正旺,食物下肚,水也喂了进去,一个濒死的人,似乎挣扎着,抓住了一丝生的微光。
夜,还很长。但至少,在这个简陋、肮脏、却充满了烟火和人气的地窝子里,希望的火种,并未熄灭,反而因为这一点点食物的补充、和那几口温水的滋润,而燃烧得,稍微顽强了一些。
地窝子里的火光,在赵大山眼中,变成了一种缓慢流淌的、粘稠的、带着催眠意味的橘红色河流。那河流在他极度疲惫、饥饿稍缓、精神却又因王小草刚刚那几口微弱的吞咽而重新紧绷到极致的感知里,扭曲、旋转、明灭不定。胃里那块黑硬干粮带来的沉甸甸的实在感,正缓慢地被身体的虚弱和持续不断的寒冷后遗效应所消解,重新露出底下那无底洞般的、对更多热量和食物的、更深沉的渴望。但此刻,这渴望被另一种更加尖锐、更加无法忽视的感官刺激,强行压制了下去。
是气味。
地窝子里,那混合了烟火、兽皮、陈年汗渍、油脂、霉土、以及老猎人父子身上那浓烈的、粗粝的、属于山林和长久不洗澡的、混合着烟草和体味的、浑浊的“人”的气息,在王小草腿上那巨大的、被重新包扎的创口所散发出的、更加复杂、更加不祥的气味加入后,已经变得难以用语言确切描述。那不是单一的臭,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有实质的、能粘附在鼻腔、口腔、甚至皮肤上的、混合性的、腐败的、带着死亡阴影的、令人本能地想要逃离却又无处可逃的怪异气息。
尤其,当老猎人和栓子也开始在火塘边烘烤、咀嚼那些黑硬的干粮时,烤热的食物焦香、干粮本身浓重的咸腥、以及两人咀嚼吞咽时散发出的、带着体味的口腔气息,与原有的复杂气味进一步混合、发酵,形成一种更加令人窒息、更加难以忍受的、充满了“生”与“死”、“洁净”与“污秽”、“希望”与“绝望”剧烈冲突的、近乎荒诞的氛围。
赵大山蜷缩在火塘边,这气味无孔不入,钻进他每一次呼吸的空气里,刺激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鼻腔和喉咙,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反胃和晕眩。但他无处可躲。他只能努力让自己忽略这气味,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床铺”上那个微弱的、艰难的呼吸声上。
王小草在喝下那几小口水后,似乎又沉入了更深、更安静的昏睡。她的呼吸声变得更加微弱,间隔也似乎变长了一些,但依旧持续着,没有中断。那几口水,似乎暂时滋润了她干涸如同龟裂土地般的喉咙和身体内部,让她在昏沉中,得到了一丝极其短暂、极其微弱的安宁。但她脸上、脖颈上、裸露的手臂上,那些被高烧蒸发、又因为刚刚的紧张和喂水而重新渗出的、冰冷的、粘腻的汗水,在火光照耀下,依旧闪烁着不祥的、湿漉漉的光泽,提醒着她身体的极度虚弱和内部那场远未结束的、无声的战争。
老猎人吃完了自己那份干粮,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沾着食物碎屑和油光的、浓密的胡须,然后,他重新站起身,走到“床铺”边,再次检查王小草的情况。他先是探了探她的额头和脖颈——低热持续,但不再滚烫。然后,他小心地、掀开了覆盖在王小草腿上、那层层麻布包扎的边缘一角。
只是掀开了一点点,一股更加浓烈、更加纯粹的、混合了血腥、药酒、以及一种类似坏疽初期、带着甜腥腐败的、难以形容的、新鲜创面暴露在空气中的、湿热的、令人作呕的气味,猛地窜了出来!比之前隔着麻布闻到的,要清晰、要浓烈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