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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那呼吸 ...


  •   那呼吸声,虽然依旧微弱,但之前那种拉风箱般的、充满杂音的艰难感觉,似乎……减轻了一点点?节奏,也似乎……稍微平稳了一点点?
      而且,王小草脸上那骇人的、不正常的潮红和青紫,似乎也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褪去,重新变回一种更加虚弱的、失血般的苍白,但至少,不再有那种仿佛随时会爆裂开来的、濒死的骇人颜色。
      最重要的是,她额头上、脖颈上、身上那如同开了闸般的、疯狂涌出的汗水,似乎……也减缓了速度?温度……似乎也……不再像刚才那样,烫得如同火炭了?
      高烧……退了?
      那诡异、霸道的药液,竟然真的……起了作用?暂时压制住了那要命的高热?
      赵大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感觉。他颤抖着手,再次去探王小草的额头。
      触手,依旧发热,但不再是那种灼人的滚烫,而是一种更加温和的、持续的、病人特有的低热。
      真的……退了!
      “有用……好像……有用……”赵大山语无伦次地、带着哭腔,看向老猎人。
      老猎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又仔细地观察了王小草片刻,探了探她的脉搏(虽然依旧微弱,但似乎比刚才有力、平稳了一丝丝),又摸了摸她的颈动脉。然后,他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嗯。扛过去了。”他嘶哑地说,声音里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近乎奇迹般的庆幸,“这丫头……命真硬。这药……也真他娘的霸道。算她走运。”
      他看向赵大山,眼神复杂:“高烧暂时压下去了。但这只是第一关。药性过去,可能还会反复。而且,剜了那么多肉,流了那么多血,人虚透了。接下来,能不能醒过来,能不能自己喝下水、吃下东西,能不能扛过伤口化脓、长新肉的这一关……还是未知数。但至少,眼下这口气,算是吊住了。”
      吊住了。
      这三个字,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劈开了赵大山心中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绝望的黑暗。
      她还没死。高烧退了。一口气,吊住了。
      这就够了。足够了。
      赵大山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看着“床铺”上呼吸逐渐平稳、脸色虽然苍白却不再有骇人潮红、仿佛只是陷入沉睡的王小草,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无声地、肆意地流淌。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而是劫后余生、绝处逢生、混杂着无尽疲惫、后怕和难以言喻的、微弱却无比珍贵的希望的泪。
      老猎人重新坐回火塘边,拿起那个扁平的皮酒囊,又灌了一大口,然后,闭上了眼睛,似乎也需要休息,消化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
      栓子也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擦着额头的冷汗。
      地窝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但这一次的寂静,与之前那充满死亡和绝望的寂静不同,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生”的、平缓的气息。
      火焰,在火塘里稳定地燃烧着,发出温暖的、令人安心的噼啪声。外面,黎明的第一缕天光,似乎正挣扎着,想要穿透厚重的地窝子顶棚和入口的缝隙,照亮这黑暗、简陋、却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生死搏斗的、小小的庇护所。
      新的一天,在几乎耗尽了所有运气、付出了惨烈到极致的代价、经历了从地狱到人间边缘的、惊心动魄的一夜之后,终于,艰难地,到来了。
      而王小草和赵大山,这对在绝境中挣扎了太久、几乎被死亡彻底吞噬的男女,也终于,抓住了一丝渺茫的、却真实存在的、名为“活着”的微光。
      前路依旧未卜,伤病依旧沉重,生存依旧艰难。
      但至少,他们活过了这个漫长、冰冷、绝望的夜晚。
      至少,他们还有彼此,还有这堆火,还有这简陋的地窝子,和这两个陌生、粗鲁、却终究伸出了援手(尽管方式残酷)的猎人。
      希望,如同这地窝子里跳动的火焰,虽然微弱,却顽强地燃烧着,照亮着方寸之地,也温暖着两颗在绝境中紧紧依靠、伤痕累累、却依旧不肯放弃的、卑微而坚韧的心。
      地窝子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成了唯一持续、稳定、带着温度的背景音。那堆用岩石垒砌、此刻被粗柴和松明填满的火塘,正释放出源源不断的热浪,驱散着从门口缝隙、从夯土地面、从低矮土墙每一个微小孔隙渗透进来的、无孔不入的严寒。这热浪不像雪屋里那奄奄一息、时断时续的微火带来的暖意,而是一种扎实的、浑厚的、带着木头燃烧特有香气的、令人昏昏欲睡的热力。它蒸腾着地窝子里原本浑浊的空气,也烘烤着每个人湿透、冰冷、疲惫不堪的躯体。
      赵大山蜷缩在火塘另一侧,离“床铺”不远,又确保自己不会挡住火光的地方。他赤裸的上身,早已被火烘烤得不再冰冷,皮肤泛着不健康的、干燥的红晕,甚至有些发痒。但他依旧控制不住地、每隔一小会儿,就微微颤抖一下,仿佛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并未随着体表温度的回升而完全驱散,反而沉淀到了更深处,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都会不期然地冒出来,带来一阵细微的、生理性的战栗。这不是冷,是极度的疲惫、饥饿、紧张和巨大精神冲击后,身体濒临崩溃的本能反应。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床铺”上,那个被麻布层层包裹、静静躺着的瘦小身影。王小草的脸色,在老猎人那霸道诡异的“吊命药”灌下去之后,终于不再是那种骇人的、仿佛随时会燃烧起来的、不正常的潮红。高热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粗暴地按了下去,只留下一种虚弱的、失血般的、带着病态青白的底色,以及颧骨处两团淡淡的、不祥的暗红色,像是高烧退去后,在皮肤下残留的、尚未散尽的余烬。她的眉头不再像高烧时那样死死拧着,但也没有完全舒展,只是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依旧承担着某种沉重而持续的、来自身体内部的痛苦。
      她的呼吸,是此刻唯一能证明她还在生死线上、缓慢而艰难地挣扎的证据。那呼吸声极其微弱,在火焰的噼啪声和老猎人、栓子偶尔发出的、轻微的鼾声(他们似乎也终于扛不住疲惫,靠着墙壁或包裹打起了盹)中,几乎被淹没,需要赵大山屏息凝神,才能勉强捕捉到。节奏很慢,很浅,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肺叶最后一点力气,胸口的起伏轻微到几乎看不见,每一次呼气,则带着一种极其轻微的、嘶哑的、如同漏气风箱般的杂音。但至少,这呼吸是持续的,是存在的,不再是之前高烧濒死时那种急促、紊乱、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断绝的骇人模样。
      高烧暂时退了。这比什么都重要。赵大山心中那片被绝望和恐惧反复蹂躏的荒原,因为这持续、微弱却顽强的呼吸,而重新裂开了一道极其微小的缝隙,透进了一丝几乎感觉不到的、名为“她还活着”的光亮。但这光亮,无法驱散那笼罩在心头的、更深沉的阴影。
      她的腿。那条腿。
      即使隔着厚厚的、被老猎人仔细包扎起来的、相对干净的麻布,赵大山似乎依然能闻到,从那层层包裹之下,隐隐透出的、更加复杂、更加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血腥、药酒、以及一种……类似于深层组织缓慢腐败、但又混合了新肉(如果有)生长时特有的、甜腥中带着微酸的气息。这气味,比雪屋里那纯粹的腐烂恶臭,似乎“好”了一些,但那不祥的意味,却更加隐秘,也更加……不确定。
      他不知道,被老猎人用那把小刀,活生生剜掉那么大一片腐肉脓血后,那深可见骨、甚至可能已经伤及筋腱的恐怖创面,此刻正在发生着什么。是在缓慢地、艰难地、向着“愈合”的方向,生长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粉红色的、脆弱的新生肉芽?还是在更深处,在那被烈酒冲刷、被粗麻布包裹的黑暗和湿热中,新的、更加凶险的感染,正在悄无声息地、如同霉菌般滋生、蔓延,等待着下一次、更加猛烈的高热和死亡的爆发?
      他不知道。只能等待,只能凭着那微弱的呼吸,去猜测,去祈祷。
      饥饿感,在身体被火烘暖、精神因为王小草暂时“平稳”而得到一丝极其短暂喘息后,再次如同苏醒的饿狼,以更加凶猛、更加不容忽视的姿态,狠狠扑了上来。胃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反复拧绞,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带着灼烧感的、空洞的疼痛。这疼痛如此清晰,如此霸道,瞬间就压过了身体的疲惫和寒冷带来的麻木,让他忍不住弯下了腰,用手死死抵住胃部,额头上刚刚被烤干的汗水,又因为痛苦而瞬间冒了出来。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正经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是那点苦涩的石花菜?还是更早之前,那点早已腐败、带着浓重腥膻的冻狼肉?胃里早已空空如也,连那点石花菜带来的、微弱的饱腹感和不适感,也早已在昨夜的奔逃、惊吓、以及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中,消耗殆尽。此刻的饥饿,是纯粹的、生理性的、仿佛要将他从内部彻底吞噬的、野兽般的欲望。
      他抬起头,目光本能地、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渴求,扫过地窝子。火塘边,散落着几个陶罐、木碗,其中一个木碗里,还残留着一点点之前给王小草擦拭身体后剩下的、浑浊的温水。角落里,堆着些老猎人和栓子带来的、用皮袋子装着的、鼓鼓囊囊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墙壁上,挂着那几串风干的、颜色深黑的肉条……
      肉。风干的肉。即使颜色难看,即使散发着浓烈的、属于时间的陈旧气味,但在赵大山此刻的眼中,那几串肉条,无异于世上最诱人、最珍贵的美味佳肴。他的喉咙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嘴里瞬间分泌出大量的、带着苦涩味道的唾液。胃部的绞痛,因为看到食物(哪怕是想象中的)而变得更加凶猛。
      可是……那不是他的。是那两个救了他和王小草的、陌生猎人的食物。他能开口要吗?以什么身份?凭什么?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更深沉的、对自身无能的憎恶,瞬间冲淡了那汹涌的食欲,让他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他用力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之间,用尽意志力,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肉条,不去想“食物”这个词,试图用膝盖顶住那抽搐的胃部,用痛苦对抗痛苦。
      然而,饥饿是这世界上最原始、最蛮横的力量之一,岂是意志力能够完全压制的?胃部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带得他头晕眼花,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也开始嗡嗡作响。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用等王小草出什么事,他自己可能就会因为低血糖和极度虚弱,先晕过去,甚至……死去。
      就在他被这双重痛苦(对王小草的担忧和自身极度的饥饿)折磨得几乎要失去理智,甚至开始产生幻觉,仿佛闻到了烤肉的焦香时——
      “咕噜噜……”
      一阵极其清晰、响亮、在寂静的地窝子里显得格外突兀的、肠胃蠕动的鸣响,猛地从他腹部传了出来!
      声音如此之大,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僵。
      这声音,也惊动了火塘对面,正闭目养神(或许根本没睡着)的老猎人。
      老猎人的眼皮,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那双黑曜石般的、锐利的眼睛,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没什么情绪地,扫了过来,落在了赵大山因为极度尴尬和痛苦而蜷缩、颤抖的身体上。他的目光,在赵大山死死抵住胃部、指节发白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惨白冒汗、布满了饥饿和虚弱痕迹的脸,最后,落在他那因为羞耻而几乎要埋进膝盖里的头顶。
      地窝子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令人难堪的沉默。只有赵大山肚子里,那不受控制的、更加清晰的“咕噜”声,再次不合时宜地响起,像是在嘲讽他的窘迫和无力。
      半晌,老猎人才缓缓地、带着一种山民特有的、近乎漠然的了然,开了口。声音粗嘎,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饿了?”
      赵大山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更加用力地低下头,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更加剧烈的、因为羞耻和饥饿交织而产生的颤抖。
      老猎人没等他回答,或者说,根本不需要他回答。他慢慢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轻响。然后,他转过头,对着另一侧,似乎也被刚才动静惊醒、正迷迷糊糊揉着眼睛的栓子,吩咐道:
      “栓子,别睡了。去,把咱们带的干粮,拿点出来。火边烤烤。给这俩……也分点。”
      栓子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连忙“哎”了一声,爬起来,走到角落那堆皮袋子旁边,开始翻找。他拿出一个鼓囊囊的、看起来油渍麻花的皮口袋,解开系口的皮绳,从里面掏出了几块黑乎乎、硬邦邦、看起来像是某种杂粮和肉末混合、又经过长时间风干或烘烤制成的、块状的东西。那东西散发出一股混合了谷物、盐、油脂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年腊肉的气息,不算好闻,但在赵大山此刻的嗅觉里,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诱人。
      栓子拿着那几块黑硬的干粮,走到火塘边,用两根树枝夹着,小心地放在火塘边缘、不那么烫、但足够温暖的地方烘烤。很快,那硬邦邦的干粮表面,就开始微微软化,散发出更加浓郁的、带着焦香的、实实在在的食物的气味。
      那气味,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攫住了赵大山的全部心神。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地盯着火塘边那几块正在变软的、黑乎乎的东西,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吞咽口水的、响亮的“咕咚”声,胃部的绞痛也达到了顶峰,让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老猎人似乎对他的失态视若无睹,只是淡淡地对栓子说:“烤软了,先给他一块。”他指了指赵大山。
      栓子“哦”了一声,用树枝夹起一块烤得稍微软和一些、边缘有些焦黄的干粮,犹豫了一下,还是递向了赵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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