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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淋完烧 ...


  •   淋完烧酒,老猎人才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浓重酒气的浊气。他将空了的陶罐扔到一边,然后拿起那卷相对干净的麻布,开始小心地、一层层地,包裹王小草腿上那个巨大的、暗红色的、还在缓慢渗着血水、散发着酒气和血腥混合气味的创口。他包裹得很仔细,很密实,从大腿中段,一直缠裹到小腿,将整个膝盖部位和上下大片的创面,都牢牢地包裹了起来,只留下脚踝和脚趾露在外面。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酸痛的腰背和手臂。他的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在火光映照下,闪闪发光。他看了一眼瘫软在“床铺”上、脸色惨白如死、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仿佛已经是个死人的王小草,又看了一眼旁边地上那堆他亲手剜下来的、令人作呕的腐肉脓血,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能做的,就这么多了。”他嘶哑地开口,像是在对赵大山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腐肉剜了,脓放了,酒也淋了。接下来,就看她的命,和她自己那点阳气,抗不抗得住了。”
      他顿了顿,看向赵大山,眼神里那惯有的锐利和冷漠,似乎因为刚才这番耗费心力的“手术”,而略微缓和了一丝,但语气依旧直接而残酷:“烧,肯定还会烧起来。而且会比之前更凶。剜了这么多肉,流了这么多血,毒气一冲,高烧是免不了的。能不能扛过去,就这一两天的事。扛过去,或许还能捡回半条命。扛不过去……你也看到了,就这样了。”
      赵大山听着他的话,看着“床铺”上仿佛已经死去的王小草,心中那片荒原,早已被绝望的冰雪彻底覆盖,冻得坚硬,失去了所有感觉。他知道,老猎人说的是实话。是最后、最直白、也最残忍的判决。
      没有奇迹。没有神药。只有这最原始、最残酷的、用滚烫的刀和烧喉的酒,去搏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身体自行修复的生机。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谢……谢……”
      老猎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不必。然后,他转身,对栓子吩咐道:“栓子,把这堆脏东西,拿出去,挖个深坑埋了。埋远点。别招来不干净的东西。再把门口的血迹和雪清理一下。弄完了,赶紧进来,把火弄旺点,这地儿还得靠火撑着。”
      “哎!”栓子连忙应下,如释重负般,用两块木片小心翼翼地夹起地上那堆腐肉脓血,又拿起那把沾满污秽的小刀,快步走出了地窝子。
      老猎人则走到火塘边,添了几根柴,让火烧得更旺。然后,他在火塘另一侧,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黑乎乎的皮酒囊,拔掉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发出满足的、低低的叹息。火光映着他那张疲惫、苍老、布满风霜和沟壑的脸,也映着他那双依旧锐利、却似乎也染上了一丝倦意的眼睛。
      地窝子里,重新陷入了寂静。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老猎人偶尔喝酒的吞咽声,以及……“床铺”上,王小草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时断时续的、艰难的呼吸声。
      赵大山依旧瘫坐在原地,靠着冰冷的土墙,目光空洞地望着“床铺”上那个被麻布层层包裹、如同木乃伊般、毫无生气的瘦小身影。寒意,从身下的土地、从背后的土墙、从空气中,一丝丝地渗透进来,钻进他赤裸的上身,带来一阵阵控制不住的颤抖。但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饿,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床铺”上那个人,和她那微弱的、仿佛下一刻就会停止的呼吸,牢牢地占据了。
      时间,在寂静、寒冷、火光和那微弱的呼吸声中,缓慢地、粘稠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栓子回来了,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默默地坐在火塘边,也开始烤火。他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床铺”上的王小草,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老猎人喝完酒,将皮酒囊塞好,重新揣回怀里。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养神,又像是在等待。
      夜,深了。地窝子外,寒风呼啸的声音,隐约可闻。
      “床铺”上,王小草的呼吸,似乎……变得稍微急促了一些?而且,原本惨白如纸的脸上,渐渐泛起了一丝极其不正常的、病态的潮红。她的眉头,也重新因为痛苦而紧紧蹙起,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喉咙里开始发出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带着痰音的呻吟。
      赵大山猛地从麻木中惊醒,连滚爬地挪到“床铺”边,颤抖着手,去摸王小草的额头。
      触手,滚烫!那热度,比之前高烧时,似乎更加灼人,更加……凶猛!
      高烧,果然来了!而且,来势汹汹!
      “烧……烧起来了!”赵大山嘶哑地、带着哭腔,对老猎人喊道。
      老猎人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王小草潮红的脸,和她额头上瞬间被赵大山手掌焐热的、细密的汗珠,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嗯。开始了。”他淡淡道,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剜肉放血,毒气反扑,高烧是必然的。能烧起来,说明她还有点元气在挣扎。就怕……烧不起来,那才是真没救了。”
      他顿了顿,看向赵大山:“你,去弄点雪,用布包着,给她敷额头,擦擦脖子、手心。能降一点是一点。栓子,看看水还有没有,烧点热的,晾着,万一她醒了,要喝。”
      赵大山和栓子连忙照做。赵大山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包了雪,小心翼翼地敷在王小草滚烫的额头上。冰雪的刺激,让昏迷中的王小草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但额头的高热,似乎被这冰冷稍微压制了一点点。
      栓子则重新烧上了水。
      地窝子里,再次忙碌起来。但与之前的“手术”不同,这一次的忙碌,带着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等待和徒劳的挣扎。高烧,像一头无形的、凶猛的野兽,正在王小草体内肆虐、冲撞,试图烧干她最后一点生命的水分和元气。而他们能做的,只有用冰冷的雪,和一点温水,去进行着杯水车薪般的、绝望的对抗。
      时间,在王小草越来越急促、越来越艰难的呼吸和呻吟中,在赵大山不断更换冰冷雪包、擦拭她滚烫皮肤的动作中,在老猎人和栓子沉默的注视和偶尔添柴烧水的琐碎中,缓慢地、煎熬地流逝。
      王小草的体温,越来越高。脸色从潮红,渐渐变得有些发紫,嘴唇干裂起皮,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无意识的颤动。她的呼吸声,也变得粗重、浑浊,带着拉风箱般的杂音,仿佛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汗水,如同打开了闸门的洪水,从她全身每一个毛孔里疯狂涌出,瞬间就将身下的干草和破烂衣衫浸透,又在高热下迅速蒸腾,散发出一种混合了汗味、血腥、药酒和腐烂气息的、更加令人窒息的湿热恶臭。
      她开始说胡话。声音破碎,含糊不清,时而叫着“娘”,时而喊着“疼”,时而发出惊恐的抽泣,时而又像是在和看不见的什么东西搏斗、嘶吼。她的身体,因为高烧和极度的痛苦,而不受控制地、剧烈地痉挛、抽搐,即使被麻布紧紧包裹的伤腿,也在无意识地、徒劳地扭动、挣扎,牵动着巨大的创口,带来更加剧烈的痛苦和……更多的渗出。
      赵大山的心,像是被放在滚油里反复煎炸。他跪在“床铺”边,用尽所有办法,试图给她降温,试图安抚她,试图抓住她那不断从高烧和痛苦深渊边缘滑落的意识。可一切都是徒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高热的地狱中挣扎、沉沦,一点点被那无形的火焰吞噬。
      老猎人坐在火塘边,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明暗不定。那双锐利的眼睛,时而看着王小草,时而看着焦急绝望的赵大山,时而看着跳跃的火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有那紧抿的、如同刀削般的嘴唇,和眉宇间那深深的、如同用凿子刻出的皱纹,透露出他内心的、并不轻松的凝重。
      栓子更是手足无措,只能机械地添柴、烧水,眼神里充满了对这场面和无能为力的恐惧。
      后半夜,王小草的高烧,似乎达到了一个顶峰。她的身体烫得吓人,即使隔着布,赵大山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浪。她的胡话变成了断续的、不成调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嘶哑嚎叫和呜咽,身体痉挛的幅度也越来越大,好几次都差点从“床铺”上滚落下来。呼吸变得极其微弱、急促,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停止。
      赵大山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她的呼吸,一起悬在了悬崖边上,随时会坠入万丈深渊。他握着王小草滚烫的、因为痉挛而死死蜷缩在一起的手,感受着那微弱的、仿佛随时会消失的脉搏,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在她滚烫的手背上,瞬间就被蒸发。
      绝望,如同最深沉的、冰冷的黑夜,彻底吞噬了他。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看着的老猎人,忽然站了起来。
      他走到“床铺”边,蹲下身,再次伸手探了探王小草的额头和脖颈。他的眉头,皱得死紧。然后,他看向赵大山,眼神复杂,沉默了片刻,才嘶哑地、缓缓地开口:
      “这样烧下去,不用等天亮,人就烧没了。”
      赵大山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充满泪水、充满了绝望和最后一丝疯狂希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老猎人。
      老猎人看着他,又看了看烧得如同火炭、濒临死亡的王小草,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转身,走到地窝子角落,在那堆杂物里,翻找了一会儿,最终,拿出了一个更小的、颜色更加深暗、用兽皮紧紧密封的、只有巴掌大的小皮囊。
      他走回“床铺”边,拔掉小皮囊的塞子。一股比之前那罐烧酒更加浓烈、更加刺鼻、甚至带着一股奇异腥气的、难以形容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充满了整个地窝子。那味道,似乎……带着某种草药的苦涩,又混合着某种动物腺体的腥臊,极其怪异,也极其……霸道。
      “这是……山里老辈人传下来的,吊命用的东西。”老猎人看着手中那小皮囊,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肉痛的不舍,但随即又被决绝取代,“药性很烈,很霸道。用得不好,立马就能要人命。但有时候,也能在阎王爷手里,把人抢回来一口气。”
      他顿了顿,看向赵大山,语气沉重:“她现在这样子,寻常法子没用了。这药,灌下去,可能……直接就过去了。也可能……能把这口气吊住,把高烧压下去一丝,扛到天亮,等她自己的身子缓过来。要不要用,你说了算。”
      他把选择权,交给了赵大山。
      赵大山看着那小小皮囊,看着里面那不知名的、散发着怪异腥气的粘稠液体,又看向“床铺”上烧得几乎没了人形、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的王小草。
      用?还是不用?
      用,可能是毒药,直接送她上路。
      不用,看着她被高烧活活烧死,在极致的痛苦中慢慢咽气。
      横竖……似乎都是死。
      可是……万一呢?万一这诡异的、散发着腥气的液体,真的能像老猎人说的那样,吊住她最后一口气,让她扛过去呢?
      绝望的深渊里,最后那一点点、名为“万一”的、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火星,再次,在他心中死灰般的荒原上,顽强地、疯狂地,跳动了一下。
      他死死咬着牙,直到嘴里满是血腥味。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老猎人,眼神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近乎疯狂的决绝,和一种将一切都交付出去的、深沉的托付。
      “用。”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异常沉重。
      老猎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蹲下身,捏开王小草干裂乌紫、微微张开的嘴唇,将那小小皮囊的口,对准她的喉咙,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粘稠的、颜色暗红发黑、散发着奇异腥气的液体,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灌了进去。
      液体很粘稠,灌得很慢。昏迷中的王小草,似乎对这强烈的、怪异的气味和刺激产生了本能的抗拒,喉咙里发出“咕噜”的、想要呕吐的声音,身体也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但老猎人手法熟练,稳稳地控制着,确保大部分药液都被灌了下去,只有少许从嘴角流了出来,颜色暗红,带着腥气。
      灌完药,老猎人迅速将皮囊塞好,远远地放到一边。然后,他退开几步,和赵大山一起,紧紧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床铺”上的王小草。
      地窝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焰的噼啪声,和三人那压抑的、几乎停滞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王小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只有那微弱的、艰难的呼吸,和依旧滚烫的体温,证明着她还活着。
      就在赵大山的心,因为那死寂的等待而再次沉入无底冰渊,几乎要彻底绝望时——
      “床铺”上的王小草,喉咙里,忽然发出了一点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如同叹息般的气音。
      紧接着,她的身体,猛地、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痛苦的痉挛,而是一种更加剧烈的、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撞击了一下的、全身性的弹动!
      “呃——!”一声短促的、压抑的、充满了极端痛苦的闷哼,从她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她的眼睛,在昏迷中,猛地睁开了!但瞳孔涣散,没有焦距,只有一片茫然的、被巨大痛苦充斥的血红!她的脸色,在潮红中,瞬间又掠过一层骇人的青紫色,嘴巴张大,似乎想要呼吸,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膛剧烈地起伏,如同离水的鱼!
      “小草!”赵大山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想要扑上去。
      “别动!”老猎人低吼一声,一把按住了他,眼睛却死死盯着王小草,眼神里充满了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王小草的剧烈反应,只持续了短短几息的时间。随即,她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猛地一软,重新瘫倒在“床铺”上,眼睛也无力地闭上。胸口那剧烈的起伏,也渐渐平复了下去,呼吸声……似乎变得……更加微弱了?
      但赵大山和老猎人,都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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