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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老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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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猎人伸出手,指了指王小草腿上那个焦黑的烙伤口,和周围肿胀发黑的皮肉:“你这法子,”他看向赵大山,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和……难以言喻的复杂,“够狠。也够蠢。烫是烫死了点表面的‘毒’,可里面的烂肉脓血,没出来,反而被烫得封在了里头,成了更大的祸害。现在里面,怕是已经烂成一锅粥了。”
赵大山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知道老猎人说的是对的。他那疯狂而绝望的举动,很可能加速了王小草的死亡。
“栓子,”老猎人不再看赵大山,转头对儿子吩咐,“水开了,先倒一碗晾着。再去,把我那个鹿皮袋子拿来。里头有把小刀,磨得最利的那把。还有,那卷干净的(相对)麻布,也拿来。再弄点烧酒,如果还有的话。”
栓子愣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了父亲要做什么,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和……一丝畏惧。他看了一眼“床铺”上奄奄一息的王小草,又看了看父亲那不容置疑的脸色,最终还是“哎”了一声,转身去翻找那些东西。
老猎人则重新蹲在王小草身边,开始小心翼翼地、用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更小的匕首,去割开、剥离那些紧紧粘连在王小草腿上伤口周围的、肮脏发硬的布条。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但依旧不可避免地牵动了伤口,昏迷中的王小草,身体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痛苦的闷哼。
赵大山的心,瞬间揪紧了。他死死盯着老猎人的手,看着他一点点将那肮脏的、如同第二层皮肤般的布条从王小草溃烂流脓的皮肉上剥离下来,露出下面更加触目惊心、更加令人作呕的创面。浓烈的、更加纯粹的腐败和血腥恶臭,瞬间在地窝子里弥漫开来,即使有火焰燃烧的气味中和,也依然浓烈得让人窒息。
剥离布条的过程,缓慢而痛苦。当最后一片粘连的布条被揭下时,王小草左腿膝盖上下的惨状,完全暴露在了火光下。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膝盖”了。那是一个巨大、狰狞、深不见底的、颜色暗红发黑、边缘溃烂流脓、中间焦黑凹陷、散发着死亡和腐烂气息的恐怖肉坑!焦黑的烙伤口只是中心一点,周围大片的皮肉都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红色、青黑色,肿胀发亮,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失去了皮肤的纹理,变成了类似烂泥般的、微微蠕动(或许是错觉)的糜烂状态,黄绿色的脓液和暗红色的血水,从糜烂的皮□□隙和焦黑的创口边缘,不断地、缓慢地渗出来,在火光照耀下,反射着诡异而令人心悸的光泽。更深处,隐约能看到森白的骨头,但骨头表面似乎也沾着不祥的暗色。
整个创面,像一朵在人体上盛开的、巨大、腐烂、流着脓血的、来自地狱的恶之花。
栓子拿着父亲要的东西回来,看到这景象,脸都白了,手一抖,差点把装着小刀和麻布的鹿皮袋子掉在地上。他连忙将东西放在父亲手边,然后像是躲避什么瘟疫一样,迅速退开几步,扭过头,不敢再看。
老猎人的脸色,也变得更加凝重。他盯着那创面,看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然后,他拿起栓子拿来的、那把刃口闪着寒光的、短小锋利的小刀,放在火上,反复灼烧,直到刀身被烧得微微发红。
“按着她。”他对栓子说,语气不容置疑,“按紧点。别让她乱动。”
栓子咬了咬牙,走上前,跪在“床铺”另一侧,伸出双手,死死按住了王小草的肩膀和大腿(避开伤腿)。他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老猎人则用一块相对干净的(也是从鹿皮袋里拿出的)布,蘸了点晾温的开水,小心地擦拭着创口周围相对“干净”一些的皮肉,清理掉表面的脓苔和污血。他的动作依旧很稳,很仔细。
做完这些,他拿起了那把烧红后又稍微冷却、但依旧滚烫锋利的小刀。
赵大山的心,瞬间停止了跳动。他死死盯着那把刀,看着它在火光下闪烁的、冰冷而致命的光芒,看着老猎人那沉稳而决绝的手,看着“床铺”上昏迷不醒、脸色惨白如死的王小草,看着旁边紧张得额头冒汗、死死按着她的栓子……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恐惧、绝望、希望、以及一种近乎窒息的痛苦的洪流,猛地冲垮了他心中最后一道堤坝。
他知道,老猎人要做什么了。
和他之前做过的,一样的事情。不,是更彻底、更专业、也更……绝望的事情。
剜掉腐肉,清理脓腔,尝试“刮骨疗毒”。
在这没有麻药、没有止血剂、没有消炎药、甚至连干净热水都匮乏的、简陋肮脏的地窝子里,对一个已经油尽灯枯、奄奄一息的人,进行这样一场残酷的、几乎不可能成功的“手术”。
是最后的挣扎。还是……最后的告别?
赵大山不知道。他只能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看着,看着那把冰冷的、锋利的小刀,缓缓地、对准了王小草腿上那巨大、狰狞、流着脓血的腐烂创面。
火光跳跃,将地窝子里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温暖而残酷的、橘红色的光晕之中。也将那即将到来的、更加惨烈的一幕,映照得无比清晰,无比真实。
烧红的小刀,刃口在空气中微微泛着热气蒸腾的扭曲波纹,在老猎人稳如磐石的手中,缓缓压下,贴近了王小草腿上那片巨大、狰狞、流着脓血的腐烂创面边缘。火光跳跃,将刀刃冰冷的寒光和那暗红糜烂的皮肉,都映照得纤毫毕现,空气中弥漫的焦糊、血腥、腐败的恶臭,似乎也因为这即将到来的、更加直接粗暴的接触,而变得更加浓烈、更加具有侵略性。
赵大山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上了头顶,又在瞬间退去,留下一种冰冷的、虚脱般的麻木。他死死地盯着那把刀,盯着刀尖下那一片暗红色、微微蠕动(或许是脓液流动的错觉)的烂肉,喉咙里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膛因为屏息而剧烈起伏,带来一阵阵闷痛。
旁边的栓子,更是紧张得额头上青筋都绷了起来,死死按着王小草肩膀和大腿的手,因为用力而指关节发白,微微颤抖。他别过头,眼睛紧闭,嘴唇紧抿,似乎连看都不敢看。
只有老猎人,那张被风霜侵蚀得如同老树皮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陷的眼窝里,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专注、锐利、冰冷得如同他手中的刀锋。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条活生生、正在腐烂的人腿,而是一只需要剥皮去骨、处理下锅的猎物。
刀尖,终于触碰到了那片暗红色的、边缘有些发黑的糜烂皮肉。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如同烧红的烙铁轻轻按在湿布上的声音,伴随着一股更加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蛋白质烧灼的焦臭,猛地窜起!昏迷中的王小草,即使失去了大部分意识,身体也因为这直接触及腐烂神经末梢的剧痛,而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如同幼兽濒死的呜咽,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要蜷缩,却被栓子死死按住,只有那瘦削的、布满冷汗的脖颈,因为痛苦而猛地向后仰起,绷出一道脆弱的弧线。
老猎人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他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在评估下刀的深度和角度。然后,他手腕微微一沉,锋利的、还带着余温的刀尖,如同切入一块腐败的冻肉,稳稳地、缓慢地,切入了那片糜烂皮肉的边缘。
这一次,没有立刻冒出浓烟,也没有立刻有大量血液喷涌。刀刃切入的,似乎是已经半坏死、被脓液浸泡得失去弹性的组织,阻力不大,但触感粘腻湿滑。暗红色、黄绿色、甚至有些发黑的、粘稠如同烂泥般的脓血混合物,顺着刀刃切入的缝隙,缓缓地、汩汩地,流淌出来,颜色浑浊,气味熏人。
老猎人没有停。他顺着创口的边缘,用刀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将那些明显颜色发黑、质地软烂、一碰就碎、不断渗出脓液的坏死腐肉,连同周围一部分虽然颜色暗红、但已经肿胀发亮、显然也已被“毒”侵染的皮肉,一起剥离、剔除下来。他的动作不快,但异常精准、稳定,每一刀下去,都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目的明确的效率,仿佛在雕刻一件极其丑陋、却又必须完成的物件。
“呃……嗬……”
随着腐肉被剥离,深层的、尚且“鲜活”一些的神经和肌肉组织暴露出来,更加强烈、更加清晰的剧痛,如同被唤醒的毒蛇,猛地噬咬着王小草残存的意识。即使昏迷,她的身体也开始更加剧烈地、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喉咙里的呜咽声变得更加破碎、更加痛苦,额头、脖颈、裸露的胸口,瞬间布满了冰冷的、如同小溪般流淌的汗水,在火光照耀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湿漉漉的光芒。她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几乎要打结,干裂乌紫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断断续续的、如同漏气风箱般的、艰难的喘息,每一次喘息,都牵动着胸口的起伏,也牵动着那条正在被“凌迟”的残腿,带来更剧烈的颤抖。
栓子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压制住她无意识的挣扎。他的脸色也越来越白,额头上也冒出了冷汗,显然,这景象和手中传来的、那具躯体因为极致痛苦而产生的、濒死般的剧烈反应,也让他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地窝子里,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刀锋切割腐肉的、令人牙酸的、湿粘的“嗤嗤”声,王小草那压抑不住的、破碎痛苦的呜咽和喘息声,以及赵大山自己那粗重得如同破旧风箱、却因为极度紧张而几乎停滞的呼吸声。空气中,那混合了焦糊、血腥、脓腐的恶臭,浓郁得几乎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和肺叶上。
赵大山看着眼前这一幕,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从身体里硬生生抽离了出来,悬浮在半空,冰冷地、麻木地、却又无比清晰地,俯瞰着下面这地狱般的场景。他看着老猎人手起刀落,看着那些黑红黄绿、令人作呕的腐肉和脓血,一点点从王小草腿上剥离、掉落;看着王小草那因为剧痛而扭曲、痉挛、汗出如浆、仿佛随时会断气的惨状;看着栓子那紧张恐惧、却又不得不死死用力的脸;看着老猎人那平静得近乎残忍的、专注的侧脸……
巨大的痛苦、无边的恐惧、深沉的绝望、以及一种近乎自我毁灭的、对自身无能的憎恨,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遍遍冲刷、拍打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防。他想闭上眼睛,想逃离这里,想嘶吼,想毁灭一切……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像个最无能的废物,瘫坐在那里,眼睁睁看着,感受着这每一分每一秒的、如同在地狱油锅里反复煎炸般的、非人的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老猎人终于停了下来。
他面前,王小草左腿膝盖上下,那个巨大狰狞的创口,已经变了模样。最表层那些明显发黑、流脓的腐肉,被基本清理干净了,露出了下面暗红色的、纹理清晰的肌肉束,虽然依旧肿胀,颜色暗沉,有些地方还沾着脓血,但至少看起来……“干净”了一些。创口的中心,那个焦黑的烙伤周围,也被清理出了一圈相对“新鲜”的创面。整个创口,比之前更加“开阔”,也更加……触目惊心,像一个被暴力挖开的、深可见肉的、巨大的、暗红色的、还在缓缓渗着血水和组织液的坑洞。
而老猎人的小刀上,和旁边地上铺着的一块破皮子上,已经堆起了一小堆黑红黄绿、粘稠腥臭、令人作呕的腐肉和脓血混合物。
“水。”老猎人嘶哑地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屏息和专注,而有些干涩。
栓子如蒙大赦,连忙松开按着王小草的手(王小草的身体失去了压制,立刻瘫软下去,只有胸膛在微弱地起伏),手忙脚乱地端过那碗已经晾得温热的开水,递给父亲。
老猎人接过碗,将碗里的温水,小心地、缓缓地,冲洗着王小草腿上那个刚刚清理过的、巨大的、暗红色的创面。温水混着血水、脓水,流得到处都是,将干草和兽皮浸湿了一大片,散发出更加复杂难闻的气味。但创面也因此被冲洗得更加清晰,那些残存的、细小的腐肉碎屑和脓苔,被冲掉了一些。
冲洗完后,老猎人没有立刻包扎。他放下碗,拿起那个鹿皮袋子,从里面又掏出一个小一点的、颜色发黑的陶罐,拔开塞子。一股更加浓烈、甚至有些呛鼻的、混合了草药和酒精的、辛辣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稍稍压过了之前的脓血腥臭。
是烧酒,或者……某种土制的、度数很高的药酒?
老猎人将那陶罐凑到嘴边,自己先喝了一大口,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吞咽的闷响,随即,他皱了皱眉,仿佛那酒极其烈性。然后,他俯下身,将陶罐里剩下的、大约小半罐的、清澈但气味刺鼻的液体,对着王小草腿上那个巨大的、暗红色的创口,小心地、均匀地,淋了上去!
“嗤……”
烈酒接触新鲜创面的瞬间,再次爆发出一阵轻微的、如同热油遇水的声响,和一股更加浓烈、更加辛辣、混合了酒精和血腥的、难以形容的怪异气味!昏迷中的王小草,即使刚刚经历了一场“刮骨疗毒”般的剧痛折磨,身体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极其强烈的刺激,而猛地再次剧烈痉挛、弹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更加短促、更加凄厉的、几乎不似人声的痛嚎,随即,头一歪,似乎彻底昏死了过去,连那微弱的呜咽和喘息声,都几乎听不见了。
“爹!你……”栓子被吓了一跳,失声叫道。
“闭嘴!”老猎人低喝一声,阻止了儿子的话。他死死盯着王小草腿上的创口,看着那烈酒冲刷过的地方,皮肉因为强烈的刺激而微微收缩,渗出的血水和组织液也暂时被冲淡、混合。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相信这土法能“消毒杀菌”的、山民特有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