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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这是 ...


  •   “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救急用的‘东西’。”老猎人嘶哑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传说是用深山里几种极难找的、带着‘毒’性的草根,混合了……一些别的东西,用古法反复炮制、晾晒、研磨而成。药性……比刚才那吊命的药,更烈,更霸道,也更……说不清。说是能‘以毒攻毒’,在最凶险的‘疗疮走黄’、毒气攻心的时候,搏一线生机。但用不好……就是最烈的毒药,立刻就能要人命。而且……这东西,我也只剩下这么一点了,用完了,就没了。”

      他抬起头,看向赵大山,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最真实的想法都挖出来:“刚才那吊命的药,算是吊住了她一口气,让她有了发烧、‘发毒’的力气。现在这‘毒’发出来了,势头很凶,光靠冰敷压不住。这‘东西’,或许能把她体内这股‘毒’的势头,强行压下去,甚至……逼出来一部分。但也可能,直接把剩下的那口气,也一起打散。用,还是不用,你再选一次。”
      又选。
      又是这种将王小草的生死,系于他一念之间的、残酷到极点的选择。
      赵大山看着老猎人掌心那一点点暗红色的、散发着怪异气息的粉末,又看向“床铺”上烧得满脸潮红、呼吸急促艰难、身体不断抽搐、仿佛正在被无形火焰从内部焚烧的王小草。
      用?这来历不明、药性不明、甚至可能本身就是毒药的“东西”,灌下去,王小草可能立刻毙命。
      不用?看着她被这“疗疮走黄”的毒火,活活烧死,在极致的痛苦和胡话中,慢慢走向死亡。
      又是绝境。又是没有选择的选择。
      巨大的痛苦和无力感,几乎要将赵大山逼疯。他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压抑的呜咽。为什么?为什么总是他来做这种选择?为什么每一次看似有了希望,立刻就要面对更加残酷、更加绝望的境地?
      “爹……这……这东西,靠谱吗?”栓子在一旁,忍不住小声问道,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和畏惧。
      老猎人看了儿子一眼,眼神深沉:“靠不靠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时说过,这东西,救过命,也送过命。是最后的法子,没法子时的法子。”
      最后的法子。没法子时的法子。
      赵大山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充满了泪水、痛苦和一种近乎疯狂决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老猎人,又从老猎人脸上,缓缓移到“床铺”上那正在被痛苦吞噬的王小草身上。
      他想起在雪屋里,她平静地说“腿没了是吗”时的死寂眼神。想起她喝下水时,喉咙那艰难的滚动。想起她刚刚那充满恐惧和痛苦的胡话……
      不。他不能再看着她这样痛苦地、一点点地被烧死。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哪怕这“东西”是穿肠毒药,他也要赌!赌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以毒攻毒”的奇迹!
      他死死地咬着牙,直到嘴里再次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然后,他猛地、用尽全身力气,对着老猎人,重重地、点了点头!
      “用!”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却异常沉重,异常决绝,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和所有的希望。
      老猎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走到火塘边,拿起那个装着温水的碗,将掌心那一点点暗红色的、怪异的粉末,小心翼翼地、全部倒进了碗里。粉末遇水,没有立刻融化,而是悬浮在水面,形成一小团暗红色的、缓慢旋转的、如同有生命的雾状物,那怪异的气息,也变得更加明显了一些。
      老猎人用一根干净的小木棍,在碗里缓缓搅动。粉末渐渐溶解,将一碗清澈的温水,染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暗红发黑的、如同稀释后的、陈旧血液般的颜色,散发着更加浓烈的、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草药、尘土和某种古老腥气的、令人不安的气味。
      搅匀后,老猎人端着那碗颜色诡异、气味怪异的药水,重新走到“床铺”边。他蹲下身,对赵大山示意:“扶好她。捏开她的嘴。这次,必须全部灌下去,一滴都不能浪费,也不能让她吐出来。”
      赵大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胸骨。他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扶起王小草滚烫、沉重的上半身,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然后,他用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却又坚定地,捏开了王小草干裂、因为痛苦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老猎人则将碗沿凑到王小草唇边,另一只手轻轻捏住她的鼻子(防止呛到),然后,手腕一倾,将那碗暗红发黑、气味怪异的药水,对着她张开的嘴,缓缓地、却不容中断地、灌了进去!
      药水很粘稠,灌进去的瞬间,昏迷中的王小草,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爆发出比之前冰敷时,更加剧烈、更加恐怖的、全身性的、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的、疯狂的痉挛和抽搐!她的眼睛,在昏迷中猛地瞪大(虽然依旧没有焦距),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至极景象的骇然!她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短促、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如同濒死野兽被撕裂喉咙般的惨嚎!随即,那惨嚎被更多的、粘稠的、暗红色的药水堵住,变成了更加痛苦的、窒息的、带着剧烈呛咳的“咕噜”声!
      她的双手,猛地死死抓住了赵大山扶着她肩膀的手臂,指甲深深地、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她的双腿,也剧烈地蹬踢着,那条被麻布包裹的伤腿,因为剧烈的动作,猛地撞击在“床铺”上,发出沉闷的、令人心悸的“砰”的一声!暗红色的、粘稠的药水,混合着她口中涌出的、带着血丝的唾液和胃液,从她嘴角、鼻孔里,疯狂地涌了出来,顺着她苍白的下巴、脖颈,流淌下来,将她胸前破烂的衣襟和赵大山的手臂,染得一片狼藉,颜色诡异,气味更加令人作呕!
      整个地窝子里,都回荡着王小草那非人的、充满了极致痛苦的惨嚎、呛咳和身体疯狂撞击、抽搐的恐怖声响!火光将这一幕映照得无比清晰,也无比骇人!
      赵大山的心,在那一刻,仿佛停止了跳动。他死死地抱着怀中这具因为剧痛和那诡异药力而疯狂挣扎、抽搐、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碎裂开来的躯体,感受着她指甲陷入自己皮肉的尖锐疼痛,闻着她身上、口中散发出的、更加浓烈怪异的、混合了药味、血腥和呕吐物的恶臭,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冰冷的恐惧和一种……仿佛自己亲手将她推入了更深、更恐怖的地狱的、灭顶般的罪恶感。
      老猎人和栓子,也死死地盯着这一幕,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老猎人的手,还保持着灌药的姿势,微微颤抖着,眼神里充满了紧张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那“东西”药性的、深深的忌惮。栓子更是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几乎要夺门而出。
      这场由那诡异药水引发的、惨烈到极致的挣扎和痛苦,持续了大约十几息的时间。对赵大山而言,却像是过了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王小草那疯狂挣扎、抽搐的力道,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她抓住赵大山手臂的手,无力地松开,滑落。剧烈蹬踢的双腿,也猛地一软,瘫了下去。喉咙里的惨嚎和呛咳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漏气般的、艰难的喘息。她的眼睛,也缓缓地、无力地闭上,只有眼皮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地颤动。脸上那骇人的潮红,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重新变回一种更加深沉的、死灰般的、毫无生气的惨白。只有嘴角、鼻孔、下巴上,那淋漓的、暗红色的、粘稠的、混合了药液、血丝和呕吐物的污迹,在火光下,触目惊心,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番非人的折磨。
      她瘫在赵大山怀里,像一具被彻底抽空了所有灵魂和生命力的、破败的偶人。只有胸膛那极其微弱、几乎感觉不到的、时断时续的起伏,证明着她……或许,还残留着一丝,比游丝还要微弱的、随时可能彻底断绝的气息。
      地窝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只有火焰,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噼啪作响地燃烧着,将那满地的狼藉、每个人脸上那惊恐未定的神情、以及“床铺”上那具仿佛已经死去的、惨不忍睹的躯体,都笼罩在一片温暖而残酷的、橘红色的、跳动的光影之中。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在刚刚那番惨烈到极致的、以毒攻毒的搏杀之后,似乎……并未熄灭,但也并未变得更加明亮。
      它只是在那里,微弱地、顽强地、却又仿佛随时会彻底湮灭地,摇曳着。
      等待着,下一个未知的、可能更加黑暗的黎明。
      地窝子里的寂静,是那种被巨大的、刚刚平息的惨烈动静反衬出来的、更加厚重、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在此刻听起来,不再带着温暖,反而像某种单调、空洞、敲击在灵魂上的、令人心慌的节拍。空气中,那混合了诡异药液、血腥、呕吐物、以及王小草身体散发出的、衰败与痛苦气息的、难以形容的恶臭,如同凝固的、粘稠的胶质,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口鼻、肺叶,乃至意识之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将这死亡与绝望的混合物,深深吸入体内,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心和更深沉的、精神上的滞重。
      赵大山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半跪的姿势,怀里是王小草瘫软的、仿佛失去所有重量的身体。他的一只手臂,还维持着之前扶抱她的姿态,另一只手臂,则被她刚才剧痛挣扎时,指甲深深掐入的地方,传来清晰的、火辣辣的刺痛,几道血痕在昏暗火光下隐约可见,正缓慢地渗出血珠。但他感觉不到这疼痛,也感觉不到手臂的酸麻。他全部的感官,都凝滞、冻结,停留在刚才那十几息如同地狱景象般的、王小草垂死挣扎的恐怖瞬间。
      他能感觉到怀中这具躯体的冰冷——不是雪屋里那种失温的僵硬冰冷,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仿佛从内向外散发出来的、带着死气的、了无生机的冰凉。他能看到她脸上、脖颈上、嘴角、下巴上,那淋漓的、暗红色的、粘稠的、混合了药液、血丝、呕吐物的污迹,在火光下闪着诡异的光。她的眼睛紧闭着,眼睫毛上甚至沾着一点呕吐物的飞沫,一动不动。脸上最后那点不正常的潮红,早已褪尽,只剩下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惨白的、死灰般的、几乎透明的底色,只有颧骨处,残留着两抹极其不祥的、暗沉的、近乎青黑的阴影,像是用最劣质的墨,随意涂抹上去的、死亡的印记。
      最让他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是她胸口的起伏——不,几乎看不到起伏了。他颤抖着,将脸贴近她的口鼻,屏住呼吸,用尽全身力气去感受、去倾听。
      一丝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带着水泡破裂般杂音的、冰冷的、仿佛随时会彻底中断的气息,极其艰难地,拂过他的脸颊。很轻,很慢,间隔长得令人心悸。每一次气息的呼出,都伴随着喉咙深处极其轻微的、如同老旧风箱最后一丝漏气的、“嘶……”的轻响,仿佛那口气呼出之后,就再也不会吸进去。
      还活着。但……仅仅只是“还活着”。这口气,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最后那一点明灭不定的、几乎看不见的火星,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地窝子里凝固的死寂、或者外面呼啸而过的、任何一丝微小的寒风,轻易地、彻底地吹灭。
      赵大山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干枯、布满老茧的巨手,狠狠地攥住了,攥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巨大的恐惧,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都要彻底,瞬间淹没了他。他甚至不敢动,不敢去擦拭她脸上的污秽,不敢去检查她腿上的伤口,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声音,生怕一点点细微的扰动,就会惊散这缕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维系着“生”的气息。
      他只能僵在那里,死死地盯着王小草惨白死寂的脸,盯着她那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呼吸,用自己全部的意志力,去“感受”她的存在,去“祈求”那口气,不要断,千万不要断……
      老猎人和栓子,也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灌药结束时的姿势,一动不动。老猎人脸上那惯有的、如同老树皮般坚硬平静的线条,此刻也绷得死紧,深陷的眼窝里,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床铺”上那对依偎的、惨不忍睹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沉重、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仿佛在评估某种极其糟糕后果的、近乎预感的凝重。他握着空碗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栓子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脸色惨白,眼神躲闪,甚至不敢多看“床铺”方向,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身体因为后怕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恐惧,而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空气中那浓烈的、混合了药味和呕吐物的恶臭,显然也让他极为不适,眉头紧皱,喉结不断地上下滚动,似乎在强忍着呕吐的欲望。
      时间,在这死寂、恐惧、恶臭和那一点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中,缓慢地、粘稠地、近乎凝滞地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都在无声地、残酷地拷问着每个人的神经,消耗着所剩无几的体力和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十次心跳的时间,也许有半盏茶的工夫。王小草那微弱、断续、带着杂音的呼吸,似乎……并没有立刻停止。虽然依旧微弱得可怕,虽然间隔依旧长得令人心焦,但那缕气息,竟然……顽强地、持续地、断断续续地,存在着。没有变得更糟,也没有立刻好转,就那样,悬在生死边缘,极其艰难地、却又无比顽强地,维持着。
      就在赵大山因为长时间的屏息和极度的紧张,而感到一阵阵缺氧的晕眩,几乎要支撑不住时,一直死死盯着王小草的老猎人,忽然,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吐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带着浓重药味和烟草气息的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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