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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四目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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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王小草的眼神,在最初的茫然和痛苦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置信的恍惚,仿佛在辨认一个极其遥远、却又异常熟悉的梦境。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一点极其轻微的、带着疑惑和痛苦的气音。
赵大山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里面重新燃起的、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属于“王小草”的、痛苦而清醒的神采,巨大的酸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而复得般的、近乎虚脱的庆幸,瞬间冲垮了他心中最后一道堤防。他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顺着肮脏的脸颊,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王小草的脸上、额头上,和她自己的汗水混在一起。
“小草……小草……”他嘶哑地、一遍遍地、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哽咽,破碎不成调,“是我……是我……没事了……疼就忍着……我在……我在这儿……”
王小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看着他流泪,听着他嘶哑破碎的呼唤。那眼中的茫然和恍惚,渐渐褪去了一些,被一种更加深沉的、混合了极度的疲惫、无边的痛苦、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仿佛尘埃落定后的、认命般的平静所取代。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的眼皮,仿佛承载不住那沉重的疲惫和痛苦,缓缓地、沉重地,耷拉了下去,重新闭上了。只有那长长的、沾着污迹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不安的、细微颤动的阴影。
但她的呼吸,虽然依旧因为疼痛而有些急促、艰难,却似乎……平稳了一丝?那紧蹙的眉头,似乎也松开了一点点?
她知道了。她看到了。她认出了他。
这认知,像一道最温暖、却也最令人心碎的光,照亮了赵大山心中那片被冰雪、绝望和痛苦反复蹂躏的荒原。他不再压抑,不再强撑,任由泪水肆意流淌,只是更紧地、却又无比小心地,握住了她冰冷的手,将脸埋在她手边干枯的草茎上,肩膀因为无声的、巨大的情绪宣泄,而剧烈地颤抖着。
地窝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火焰的噼啪声,王小草因为疼痛而粗重的呼吸声,和赵大山那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声。
老猎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那惯有的、如同岩石般冷硬平静的线条,似乎也微微柔和了一丝。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走回火塘边,重新坐下,闭上了眼睛。但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紧抿的嘴唇,透露出他内心也并不平静。
栓子也默默地坐了回去,看着跳跃的火焰,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脸上那之前的惊恐和不安,似乎也被眼前这无声的、却又充满巨大情感冲击的一幕,所触动,所取代。
希望,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星光,也不再是风中飘摇的烛火。
它变成了王小草重新睁开的、带着痛苦却清醒神采的眼睛。
它变成了赵大山汹涌而出的、滚烫的眼泪和那紧紧相握的手。
它变成了这地窝子里,虽然依旧充满痛苦、恶臭、死亡威胁,却因为这两道交织的目光和那无声的、深切的羁绊,而重新拥有了温度、拥有了重量、拥有了……那名为“人间”的、残酷而真实的质地。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缓缓褪去。地窝子外,那暗蓝色、粘稠如墨的天光,正在一丝丝、极其艰难地,变得稀薄、变得清浅。
新的一天,在经历了炼狱般的煎熬、在生与死的钢丝上惊心动魄地走过一遭之后,终于,带着无尽的疲惫、深重的痛苦、以及那一点点微弱却无比珍贵的、名为“清醒”和“相认”的微光,再次,到来了。
疼。不是一种疼,是千万种疼的合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在血肉里搅动,顺着每一根跳动的神经末梢炸开。王小草的意识,像一块被巨浪反复拍打、早已遍布裂痕的浮冰,刚刚勉强重新拼凑起一点“自我”的轮廓,就被这无边无际、无休无止、清晰到残忍的疼痛,瞬间冲击得再次濒临粉碎。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左腿了。不是用眼睛看,那太奢侈,也太可怕。是一种更深层的、更蛮横的、属于身体内部的、无法关闭的感知。那里不再是“空”,不再是“麻木”,而是一个巨大、灼热、沉重、不断搏动、仿佛有自己邪恶生命的痛苦源。她能感觉到粗糙的、带着奇怪气味的麻布,紧紧缠绕、压迫着那片肿胀的区域,每一次呼吸带动胸廓的起伏,似乎都能牵扯到腿上的筋肉,传来一阵新的、更加尖锐的刺痛。她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粘稠地流动、积聚,带来一种闷胀的、令人作呕的饱胀感和……隐约的、更深处的、如同无数细小虫蚁在骨髓里钻爬啃噬般的、令人发疯的麻痒。麻痒和剧痛交织,像两把钝锯,在她残存的神经上来回拉扯。
她想动,想把那条腿砍掉,想逃离这具正在被痛苦凌迟的躯体。可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有本能的、因为剧痛而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和痉挛。喉咙里发出的呻吟,破碎、嘶哑,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更像是体内痛苦气体泄漏时发出的、绝望的嘶声。
视觉是模糊的,跳动的。橘红色的光晕,扭曲的人影,低矮的、被烟熏黑的顶棚……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或者浓稠的血。听觉却异常清晰,甚至尖锐。她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冲刷的、沉闷的轰鸣,能听到心脏在胸腔里缓慢、沉重、仿佛随时会停摆的搏动,能听到每一次艰难吸气时,气流穿过干涸肿胀喉咙的、嘶哑的摩擦声,和呼气时,那带着痰鸣和死亡气息的、漏气般的叹息。还能听到……近在咫尺的、另一个人的呼吸。粗重,艰难,压抑着哽咽。以及,更远一点,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某种……液体在容器里被搅动的、粘稠的轻响。
嗅觉……嗅觉是最残忍的。浓烈的、混合了血腥、焦糊、草药、脓腐、汗水、呕吐物、以及某种……类似陈旧脂肪和灰尘燃烧的、难以形容的恶臭,无孔不入,钻进她的鼻腔,刺激着她脆弱的黏膜,带来一阵阵强烈的眩晕和反胃。这气味如此浓烈,如此复杂,如此……具有侵略性,几乎构成了她此刻感知到的“世界”本身。它提醒着她身体的溃烂,提醒着刚刚经历的、非人的折磨,也提醒着……她还活着,正在这腐烂和恶臭中,艰难地喘息。
然后,是触觉。冰冷、粗糙的干草,硌着后背和手臂的皮肤。额头上,有什么冰凉、湿硬的东西压着,带来短暂的、刺痛般的清醒,随即又被更深处的灼热吞没。肩膀上,一条手臂压着,力道不重,甚至有些虚浮的颤抖,但那触感……是温热的,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粗粝。还有……手。一只手,冰冷、枯瘦、微微颤抖的手,正被另一只更大、更粗糙、同样冰冷、却带着滚烫湿意(是汗?还是泪?)的手,紧紧握着。握得那么紧,仿佛要将她指骨捏碎,又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
是……大山?
这个模糊的念头,像黑暗中划过的一丝极微弱的电光,瞬间刺穿了那厚重粘稠的痛苦和昏沉。赵大山。那个名字,连带那张同样布满污秽、憔悴不堪、却死死盯着她的、流泪的脸,猛地撞进了她混乱的意识。
是他。他还活着。就在这儿。握着她的手。
不是梦。也不是死后的幻觉。是真实的,残酷的,带着体温和泪水的真实。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极度疲惫、无边痛苦、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钝痛的情绪,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她想说话,想叫他的名字,想问这是哪里,想问他怎么样了,想问问她的腿……可是,喉咙里像是被滚烫的沙石堵住了,干涩刺痛得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只有更加破碎痛苦的呻吟,不受控制地溢出来。
“……呃……疼……”
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几乎不似人声的哀鸣。也听到了近在咫尺的、赵大山那更加破碎哽咽的回应:
“小草……忍一忍……我在……我在这儿……”
声音就在耳边,带着滚烫的气息,喷在她冰冷的耳廓上。那气息,和她自己那带着死亡味道的呼吸,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属于“共生”的、绝望的暖意。
她努力地想睁开眼睛,想再看清他。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每一次试图掀开,都牵扯到额角突突跳动的神经,带来一阵尖锐的胀痛。但这一次,她比刚才有了更多一点的力气,或者说,是更多一点“想看”的意志。她挣扎着,用尽全身残留的、微不足道的气力,对抗着那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跳动的光晕中,那张脸再次清晰了一些。更近了。赵大山的脸。比她记忆中,比任何梦境或幻觉中,都要苍白,都要削瘦,都要……脏。血污、烟灰、泪痕、汗渍,混合在一起,糊在他脸上,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肤色。深陷的眼窝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眼眶通红肿胀,泪水还在不断地、无声地滚落,冲刷出两道肮脏的痕迹。嘴唇干裂起皮,同样毫无血色,微微颤抖着,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巨大的情绪。只有那双眼睛,那双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里面充满了她从未见过的、如此浓烈、如此直白、如此不加掩饰的痛苦、恐惧、祈求、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失而复得的……亮光。
他在哭。为她哭。
这个认知,比腿上的剧痛,更尖锐地刺中了王小草的心脏。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她的眼眶,可那里早已干涸,流不出一滴泪,只有眼眶一阵剧烈的酸胀和刺痛。她想抬手,想擦掉他脸上的泪,想说“别哭”,想说“我没事”……可这一切,都只是脑中虚弱闪过的、毫无意义的念头。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他哭,感受着自己体内那肆虐的疼痛,和那只被他紧紧攥住、几乎要失去知觉的手。
时间,在他们无声的对视和交织的痛苦呼吸中,再次变得粘稠、缓慢。每一秒,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切割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次呼吸的时间,也许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王小草终于耗尽了那点刚刚凝聚起来的力气,眼皮沉重地、不受控制地,再次耷拉下去,重新陷入了黑暗。但这一次的黑暗,不再是无知无觉的深渊,而是充满了清晰的、无处不在的剧痛,和耳边那持续不断的、赵大山压抑的哽咽、以及她自己破碎的呻吟。
然而,就在她意识重新沉入痛苦的混沌之前,另一个声音,一个更加苍老、粗嘎、带着浓重口音和某种不容置疑的平静的声音,从稍远一点的地方响了起来,穿透了疼痛的迷雾:
“醒了就好。能觉出疼,是好事。说明那口元气,还没散尽。”
是那个……老猎人?王小草混乱的意识里,闪过一张沟壑纵横、如同老树皮般的、沉默的脸。是他和那个年轻人,把他们从雪屋里弄出来的?是他……灌了那碗要命的药?
“水。”老猎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是对着那个年轻人说的,“少一点,慢一点。她喉咙还没打开,呛着就麻烦了。”
接着,是陶罐和木碗碰撞的轻微声响,液体被倾倒的声音。
然后,赵大山的手臂动了,他小心地、极其缓慢地,再次将她的上半身托起一些,让她靠在他同样单薄、却努力挺直的胸膛上。这个动作牵动了左腿的伤处,一阵更加剧烈的、撕裂般的痛楚猛地袭来,让王小草眼前一黑,喉咙里爆发出短促的、压抑不住的痛哼,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忍一忍……小草……就一下……喝点水……”赵大山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嘶哑,带着哭腔,手臂却稳得出奇,死死地支撑着她,不让她倒下。
接着,一个冰凉的、粗糙的碗沿,凑到了她干裂的唇边。温热、带着淡淡奇怪气味的液体,触碰到她的嘴唇。
是水。温的。
对水的本能渴望,瞬间压过了剧痛带来的抗拒。她微微张开干裂的唇缝。温水顺着缝隙流了进去,滋润着她如同着火般的喉咙和口腔。吞咽的动作,再次牵扯到全身的神经,带来新的痛苦,但她顾不上了,只是贪婪地、用尽全身的力气,配合着那缓慢流入的水流,一点一点地,艰难地吞咽着。
很慢。很少。喂进去的水,大部分还是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混合着她之前呕吐的污迹,将胸前本已肮脏不堪的衣襟,浸得更加狼藉。但她确实,咽下去了一些。那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刺痛的食道,落入空瘪灼烧的胃部,带来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沉甸甸的暖意和……生机。
喂了几小口后,碗移开了。
“好了。”老猎人的声音说,“一次不能多。她肠胃弱,受不了。”
赵大山又慢慢地将她放平。躺回去的瞬间,左腿再次传来一阵尖锐的抗议,但比刚才被扶起时,似乎……稍微能忍受了一点点?也许是那几口水,稍微滋润了一下她干涸到快要裂开的身体内部。
她重新瘫在干草上,大口地、艰难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颤音。额头上那个冰凉的包裹(是雪?)似乎又被更换了,新鲜的冰冷刺激让她微微一颤,但那灼热胀痛的额角,似乎也因此得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缓解。
地窝子里,暂时安静下来。只有火焰的噼啪声,三人(或许还有那个年轻人)粗细不一的呼吸声,以及她自己体内那无休无止的、疼痛的嗡鸣。
视觉再次关闭。但其他感官,却在短暂的“进水”之后,似乎变得更加敏锐,或者说,更加……专注于自身内部的灾难。
她能更清晰地“听”到左腿伤处传来的动静。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感觉。仿佛能“听”到脓液和坏死的组织,在那层层麻布和肿胀皮肉的包裹下,极其缓慢地、粘稠地流动、分离。能“听”到新的、更加鲜活的疼痛,正在伤口深处,随着每一次心跳,一下、一下地搏动、膨胀,试图冲破那层焦黑的、被药力暂时“封印”的表皮。还能“听”到……一种更加隐秘的、却让她莫名心悸的、细微的、类似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发酵、腐败、产气的、几乎听不见的、却带着不祥甜腥气息的……“声音”?也许是幻觉。也许是高烧和剧痛折磨下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