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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夜,还深。 ...

  •   夜,还深。风寒如刀。
      但地窝子里的火光,温暖而执拗。那微弱的呼吸,平稳而持续。
      希望,如同这地窝子深处,那被厚重泥土和黑暗包裹着的、却依旧在缓慢跳动的、生命的脉搏,虽然微弱,却从未真正停止。
      那口气,还在。不是叹息,不是呻吟,是实实在在的、从王小草干裂唇缝间,极其缓慢、却又持续不断渗出的一丝温热气流。赵大山的耳朵,在死寂了太久之后,重新被这个声音——不,是这个存在的证明——所占据。他侧着脸,几乎将耳朵贴在她的唇上,屏住自己粗重艰难的呼吸,全神贯注地捕捉着那一缕游丝般的、带着她体内衰败气息的温度拂过自己耳廓皮肤的感觉。一下,两下,三下……他在心里默数,像个最虔诚的信徒,数着维系世界不坠的钟摆。数字很慢,间隔长得让他心慌,每一次等待下一次气息的间隙,都像踩在深渊的冰面上,脚下传来细微的、不详的碎裂声。但他不敢动,不敢喘大气,只是数着,用这单调的、脆弱的计数,对抗着脑中那不断翻涌上来的、关于刚才那碗诡异药液、关于她惨烈挣扎、关于“疗疮走黄”毒气攻心的、冰冷的黑色想象。
      视觉暂时关闭了。地窝子里的火光、老猎人沉默的身影、栓子不安的动静、甚至王小草脸上那狼藉的污迹和惨白的脸色,都退到了感知的边缘。只剩下耳朵,和脸颊上那一点极其微弱的、却真实不虚的、属于“生”的温热触感。这触感如此细微,却又如此霸道,占据了他全部残存的神智。他甚至能“听”到这气息穿过她干涸破损的喉咙、擦过肿胀的声带、混合着痰液和药味,最后艰难溢出的、每一个细微的杂音。这杂音是活着的噪音,是此刻最动听的乐章。
      不知数到了第几下,也许一百,也许两百。那气息的节奏,似乎……稳定了一点点?间隔不再那样长得令人绝望,虽然依旧缓慢,但有了某种极其微弱的、勉强可称之为“规律”的东西。而且,气息本身,似乎也……有力了那么一丝丝?拂过他脸颊的感觉,不再仅仅是温热,似乎带上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湿意?
      是错觉吗?还是……
      就在这时,他脸颊贴着的那片皮肤——王小草下巴与脖颈连接处,那一片刚刚被雪水擦拭过、还残留着水渍和污痕的冰冷皮肤下方,极其微弱地,传来一下……搏动。
      很轻,很慢,隔着一层皮肉和骨骼,几乎感觉不到。但赵大山全身的肌肉,在那一刻骤然绷紧了!那不是气息,是脉搏!颈侧的脉搏!
      他还保持着侧耳倾听的姿势,脖子僵硬地梗着,但全部的注意力,已经从耳朵,瞬间转移到了脸颊贴着的、那一点极其微小的接触面上。他屏住呼吸,用尽全身的感知力,去追寻、去确认。
      一下……两下……
      是的!是脉搏!虽然微弱得像是蝴蝶在蛛网上最后的颤抖,虽然缓慢得仿佛随时会永远停歇,但那一下、一下、沉重而艰难的跳动,确确实实,透过她冰冷的皮肤,传递了过来!和她那微弱的气息,形成了某种极其脆弱、却又顽强同步的、生命的二重奏!
      她还活着!不仅仅是还有一口气,她的心脏,还在跳!在经历了那碗几乎要了她命的霸道药液、在体内“毒火”与“药毒”的惨烈厮杀之后,这颗心脏,竟然还在顽强地、一下、一下地,搏动着!
      巨大的、近乎晕眩的狂喜,混合着更深的、劫后余生般的虚脱,猛地冲上赵大山的头顶!他想呐喊,想哭,想跳起来,可身体却像被抽空了所有骨头,软得动弹不得,只有胸膛里那颗心,跟着他感知到的、王小草颈侧那微弱的搏动,一起疯狂地、沉重地擂动起来,撞得他肋骨生疼,喉咙发甜。
      他没有动,只是维持着那个僵硬的、近乎滑稽的姿势,脸颊紧紧贴着王小草冰冷的皮肤,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滚烫的液体顺着他肮脏的脸颊流淌,滴落在王小草同样肮脏的脖颈和干草上,迅速变得冰凉。他不敢出声,生怕一点声响,就会惊散这刚刚重新凝聚起来的、脆弱的生机。
      “爹……”栓子压低的声音,带着犹豫和一丝不安,在对面火塘边响起,打破了这由赵大山无声的狂喜和泪水构成的、凝滞的寂静,“她……她刚才手指头,好像又动了一下?是我看花眼了?”
      赵大山猛地一震,几乎要立刻抬起头去看王小草的手,但他忍住了,生怕自己一动,就失去了脸颊下那微弱搏动的触感。他只是微微偏转了一点眼珠,用余光扫向王小草放在身侧的那只枯瘦的手。
      手静静地放在干草上,沾着污迹,指节因为长期的消瘦和伤病而异常突出,皮肤是青白色的,布满了冻疮和细小的裂口。看起来……毫无生气。
      是栓子看错了?还是……
      就在赵大山的目光几乎要移开时,那只手的小指末端,极其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就像水面上被微风吹起的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但赵大山看见了。他看得清清楚楚。不是错觉。是她的手指,在自己动。
      紧接着,王小草那只手,整个手掌,都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向内弯曲了一点,手指无意识地、微微抓握了一下身下的干草,发出一点极其轻微的、草茎摩擦的“沙沙”声。这个动作似乎耗尽了力气,手随即又松开了,恢复了原状,但那短暂的、试图抓握的动作,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了赵大山的视网膜上,也狠狠地撞在了他的心上。
      她有知觉了!不仅是呼吸和心跳,她的身体,她的神经,在恢复感知,在尝试控制!哪怕只是这样微小、这样无意识的一个动作!
      希望,不再是悬在深渊之上的一缕细丝,而变成了一颗虽然微小、虽然脆弱、但却实实在在落到了实处、开始颤抖着试图扎根的种子。尽管土壤是如此的贫瘠、冰冷、充满毒性,但这颗种子,毕竟,是落下了,并且,开始了它第一次、极其艰难的、向下的探索。
      赵大山再也无法保持那个僵硬的姿势。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抬起了头,坐直了身体。脸颊离开了王小草的皮肤,那微弱搏动的触感消失了,但他能清晰地看到,王小草颈侧那苍白的皮肤下,一道极其淡青色的血管,正在极其缓慢地、但确实有规律地、一下、一下地,微微起伏着。
      他转向老猎人。老猎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床铺”上的王小草,目光深沉,眉头依旧微锁,但眼神里那种凝重的、评估式的锐利,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些,多了几分专注的观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前辈……”赵大山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因为激动和长时间的屏息,而带着明显的颤抖,“她……她脉搏有了……手指也动了……”
      “嗯。”老猎人只应了一个字,目光没有离开王小草,他也在看,在看王小草颈侧的血管,在看她的手,在看她的脸,在看那微弱但持续的气息。看了半晌,他才缓缓地、低沉地说:“药性……过去了。没要命。她自己的那点元气……扛住了,还知道往回挣。这丫头……确实命硬。”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不过,这才刚开始。药性压下去的‘毒’,还在她身子里。这口气缓过来一点,高烧可能还会回头,伤口也会开始疼得更厉害。而且,剜了那么多肉,流了那么多血,人虚得像张纸,能不能自己喝下东西,扛过接下去伤口长肉、发烧反复的鬼门关,还两说。”
      他的话,像一盆带着冰碴的水,浇在赵大山刚刚燃起的、炽热的希望上,带来一阵刺骨的清醒和寒意。是啊,这才刚开始。只是从“立刻死”的边缘,爬回了“可能死”的危险区。前面还有无数道鬼门关,每一道,都可能再次要了她的命。
      但至少,此刻,她活着,有心跳,有脉搏,甚至有了些微的知觉。这就够了。足够让他,再次鼓起那所剩无几的勇气和力气,陪着她,一道关、一道关地去闯。
      “水……再喂点?”赵大山看向那碗温水,声音里带着祈求。
      “等等。”老猎人摇头,“她刚缓过一口气,肠胃弱得很。刚才那点水,够她消受一阵子了。等她自己再有点动静,或者……过一两个时辰再说。”
      赵大山点了点头,不再坚持。他只是重新坐回“床铺”边,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轻轻地、用自己那粗糙、布满伤口和污垢、却尽可能放轻了力道的手,握住了王小草那只刚刚动过、此刻又无力垂放的手。
      她的手冰冷、枯瘦、僵硬。但他能感觉到,那皮肤下,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之前死寂的、属于活物的、淡淡的温度。他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握着,仿佛握着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花,又像是握着一缕随时会飘散的、脆弱的希望。
      时间,再次在寂静、火光、和那微弱却持续的生命迹象中,缓慢地流淌。但这一次的寂静,与之前那充满死亡和绝望的凝滞不同,也与刚才那劫后余生、虚脱般的死寂不同。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初春冰层下第一道水流涌动的、小心翼翼的、却又无比顽强的“生”的气息。这气息弥漫在地窝子里,虽然依旧被浓烈的药味、血腥、腐朽和人体衰败的恶臭所包围,却顽强地存在着,对抗着,甚至……似乎让那令人窒息的恶臭,都显得不那么绝对,不那么具有压倒性了。
      栓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不再像刚才那样惊恐不安,只是默默地坐在火塘边,偶尔添根柴,目光时不时地瞟向“床铺”,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一种对“生死”这件事本身的、懵懂的敬畏。
      老猎人则重新闭上了眼睛,但赵大山能感觉到,他并未睡着,只是在养神,耳朵和某种更加敏锐的、属于老猎人的直觉,依旧在监控着“床铺”上那个微弱生命的一切变化。
      后半夜,在极其缓慢的、几乎感觉不到流逝的等待中,悄然过去。地窝子外,风声似乎停了片刻,又再次呜咽起来,但声音更加遥远、更加空洞,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入口缝隙透进的天光,有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变化,从纯粹的、沉甸甸的墨黑,变成了某种更深沉、更粘稠的、带着暗蓝色调的灰暗。
      黎明前最黑暗、也最寒冷的时刻,到了。
      就在这万籁俱寂、连风声都仿佛被冻住的时刻,“床铺”上,一直安静昏睡、只有微弱呼吸和脉搏的王小草,喉咙里,忽然发出了一点更加清晰的、不同于之前气音和吞咽声的响动。
      “……嗯……”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带着痛苦和不适的闷哼。
      赵大山握着她的手,猛地一紧,心脏也跟着狠狠一跳。他立刻看向她的脸。
      只见王小草的眉头,因为痛苦而紧紧地、深深地蹙了起来,几乎在眉心拧出了一个“川”字。她的嘴唇也抿紧了,嘴角因为用力而微微向下撇着,整张脸都呈现出一种承受着内部巨大压力的、紧绷而痛苦的表情。她的头,在干草枕上,极其轻微地、左右摆动了一下,仿佛想要摆脱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一个更舒服、却永远找不到的姿势。
      是伤口疼了。剜掉那么多腐肉、深可见骨的创面,在药力暂时退去、身体感知逐渐恢复后,那被压抑的、延迟的、却更加清晰、更加尖锐、更加无所不在的剧痛,如同苏醒的毒龙,开始在她体内肆虐、咆哮。
      “疼……”一声更加清晰、虽然依旧嘶哑微弱、却带着明确痛苦意味的音节,从她紧抿的唇间,破碎地挤了出来。不是胡话,是清醒的、或者说,是半清醒的,对自身痛苦的感知和表达。
      赵大山的心,瞬间揪紧了。他想安慰,想说“忍一忍”,可话到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任何语言,在这实实在在的、深入骨髓的剧痛面前,都苍白无力得可笑。他只能更紧地、却又不敢真正用力地,握着她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和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触碰,试图传递一丝丝无用的安慰。
      王小草的痛苦并未因为他的触碰而缓解。她的呼吸,因为疼痛而变得稍微急促、紊乱了一些,胸口的起伏也更加明显。额头上、鼻尖上,再次渗出了细密的、冰冷的汗水。她的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一阵阵细微地颤抖、痉挛,那条被麻布紧紧包裹的左腿,似乎也因为这颤抖而被牵动,她的眉头蹙得更紧,喉咙里发出更加压抑的、破碎的呻吟。
      “呃……嗬……疼……好疼……”
      一声声痛苦的呻吟,如同最钝的刀子,在赵大山的心上反复切割。他看着她在自己眼前,因为剧痛而辗转、颤抖、冷汗涔涔,自己却束手无策,那种无力感和深切的痛苦,几乎要将他逼疯。
      “按住她。”老猎人低沉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走到了“床铺”边。他看了一眼王小草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和颤抖的身体,眉头也紧紧皱着。“别让她乱动,扯到伤口更麻烦。栓子,再弄点雪,给她敷额头。没别的法子,只能硬扛。”
      赵大山和栓子连忙照做。赵大山用双手,轻轻地、但坚定地,按住了王小草的肩膀和那条完好的右腿,防止她因为剧痛而无意识地翻滚、扭动。栓子则再次用布包了雪,敷在王小草滚烫(因为疼痛和可能的低热复发)的额头上。
      冰凉的刺激,让王小草痛苦地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挣扎的力道大了些,但被赵大山死死按住。她的眼睛,在剧痛和冰敷的双重刺激下,猛地睁开了!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高烧濒死时那种涣散、空洞、没有焦距的睁眼。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因为痛苦而收缩,但里面……有神了!虽然那神采充满了极致的痛苦、茫然、虚弱,甚至还有一丝残留的、对刚才那场非人折磨的、深切的恐惧,但确确实实,是“清醒”的,是“在看”的!
      她的目光,起初是涣散的,茫然地对着地窝子低矮的、被烟熏黑的顶棚。然后,那目光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移动,掠过跳动的火光,掠过老猎人那张沟壑纵横、沉默的脸,掠过栓子紧张不安的神情,最后,一点一点地,落在了正死死按着她肩膀、满脸焦急、痛苦、汗水混合着泪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赵大山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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