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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嗅觉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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嗅觉也变得更加精细地分辨着那混合的恶臭。血腥味是陈旧的,带着铁锈气。焦糊味来自那个烙伤。草药味辛辣刺鼻,掩盖着更深层的腐败。脓腐味甜腥黏腻,像是夏天里死老鼠在阴沟里泡胀了的味道。而汗水、呕吐物和人体衰败的气息,则像一层油腻的、无形的膜,覆盖在所有气味之上,也覆盖在她的皮肤上,让她感觉自己正在这恶臭中缓慢地溶解、变质。
最可怕的,是那重新清晰起来的、深入骨髓的麻痒感。从伤口深处,从骨头缝里,一丝丝、一缕缕地钻出来,混合在剧痛之中,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细小的、带着倒钩的毛虫,在她皮肉之下、筋络之间,缓慢地、执着地爬行、啃噬。这感觉比纯粹的疼痛更让她难以忍受,更让她想要发疯,想要尖叫,想要用手去抓,去挠,去把那块皮肉连同里面的骨头一起挖出来!
她的右手,那只没有被赵大山握着的手,无意识地、剧烈地颤抖起来,手指蜷缩,指甲深深掐进自己掌心脆弱的皮肉里,带来另一种清晰的、却微不足道的刺痛,试图以此对抗那深入骨髓的麻痒。身体也因为这种内外交攻的、极致的痛苦和不适,而开始更加剧烈地、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喉咙里的呻吟,也变成了断续的、带着哭腔和绝望气息的呜咽。
“……痒……里面……痒……啊……”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几乎不成调的、充满了崩溃意味的哭求。
按住她肩膀的手,立刻收紧了一些。赵大山焦急、痛苦的声音再次响起:“别抓!小草!不能抓!忍一忍!求你了,忍一忍!”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同样的痛苦和无力。他知道她痒,他知道她疼,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这样苍白地祈求。
就在这时,那个老猎人的声音,再次平静地响起,带着一种山民特有的、对伤病痛苦的、近乎冷酷的麻木和清醒:
“痒,是伤口在长新肉,也是里面的‘毒’还在动。忍不住也得忍。抓破了,毒气散得更快,死得更快。”
他的话,像冰锥,狠狠扎在王小草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上。长新肉?毒还在动?死得更快?
绝望,如同最深、最冷的寒潮,瞬间将她淹没。原来,这无休止的痛苦、这令人发疯的麻痒,还远远没有结束,甚至可能……只是开始?而结局,很可能依旧是那个冰冷的、她早已预感到的、却始终不肯真正面对的“死”字?
不……不想死……不想再这样疼下去、痒下去、烂下去……
可活着……又如此痛苦,如此没有尽头,如此……令人作呕。
巨大的矛盾和自我厌弃,混合着身体上那清晰无比的、地狱般的折磨,几乎要将她残存的意识,彻底撕碎、湮灭。
她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紊乱,带着明显的痰鸣和窒息的危险。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和精神的冲击,而剧烈地起伏、扭动,那只完好的右腿,也开始无意识地、徒劳地蹬踢着身下的干草,仿佛想要逃离这具正在承受酷刑的躯壳。
“按住她!”老猎人低喝一声,自己也上前一步,用那双铁钳般、布满老茧和污垢的大手,死死按住了王小草胡乱蹬踢的右腿和剧烈起伏的胸口。“栓子!再去弄雪!敷她脖子,腋下!快!”
地窝子里,瞬间再次陷入一片混乱的、充满痛苦和挣扎的忙碌。冰凉的雪包再次贴上她滚烫的皮肤,带来短暂的刺激和更深的痛苦。赵大山和老猎人力道十足的压制,让她几乎无法动弹,只能像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濒死的鱼,徒劳地、微弱地、承受着体内体外那双重的地狱之火。
视线再次模糊,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重新涌上,试图将她拖回那无知无觉的、却似乎更为“仁慈”的昏迷深渊。
在意识彻底沉沦之前,她最后捕捉到的,是赵大山那双近在咫尺的、充满了血丝、泪水、痛苦、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的、不肯放弃的、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还有,他嘶哑的、一遍遍重复的、如同咒语般,敲打在她即将涣散的意识边缘的话语:
“活下去……小草……活下去……为我……活下去……”
活下去。
为了他?
还是为了这无边的痛苦?
她不知道。
意识,终于彻底被那厚重的、充满了疼痛嗡鸣和死亡气息的黑暗,所吞噬。
但那只被他紧紧握住的手,指尖,似乎几不可察地,极其微弱地,回勾了一下。
像是一个无力的、却无比沉重的回应。
又像是一个,对这场似乎永无止境的、残酷生存斗争的,最后的、微弱的……锚定。
黑暗不再是纯然的虚无。它有了密度,有了温度,有了……触感。像沉在深不见底、粘稠冰冷的沼泽底部,身体被淤泥紧紧包裹,每一次试图挣扎上浮,都只换来更深的沉陷和肺叶里火辣辣的、窒息的痛。但意识,并没有完全散佚。它变成了无数碎裂的、带着尖锐棱角的玻璃碴,在粘稠的黑暗里缓慢悬浮、旋转,每一片碎玻璃上,都倒映着一些破碎、扭曲、令人心悸的画面和感受——
烧红的铁,烙在皮肉上“嗤”的轻响,和随之炸开的、仿佛灵魂被瞬间汽化的剧痛。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了焦糊、血腥、腐败的恶臭,无孔不入,像有生命的毒瘴,钻进每一个毛孔。
冰冷粗糙的干草,硌着后背溃烂的皮肤。
还有……水。温热的,带着奇怪气味的,滑过干裂喉咙时,那短暂的、近乎奢侈的滋润,和吞咽时牵动的、全身神经末梢的、新一轮的、更清晰的抗议。
以及……手。一只手。冰冷,枯瘦,微微颤抖,被另一只更大、更粗糙、滚烫(是汗?泪?)的手,死死地攥着。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却又在细微处,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小心翼翼,仿佛攥着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捧随时会从指缝漏光的、冰冷的水。
是……大山。
这个名字,像黑暗中唯一一块不那么尖锐的玻璃碴,带着模糊的、令人心碎的暖意,刺入她混沌的意识。随之而来的,是那张布满血污、泪痕、憔悴不堪、却死死盯着她的脸。他在哭。无声地,汹涌地。泪水滚烫,滴在她脸上,和她自己冰冷的汗水混在一起。
为什么哭?因为……我?因为这条……腿?
腿。这个字眼,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刺入她意识的核心!所有悬浮的、破碎的感官碎片,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力量攫住,疯狂地向着那个方向坍缩、汇聚!
疼!不是之前的模糊钝痛,是清晰的、定位明确的、从左腿膝盖处(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膝盖)爆发开来的、毁灭性的、立体的痛苦浪潮!那痛苦是灼热的,像有熔岩在皮肉下奔流;是尖锐的,像无数烧红的钢针在骨头缝里反复穿刺搅动;是闷胀的,像皮囊里被强行塞进了不断膨胀的、腐烂的毒物,随时要炸开;更是……麻痒的,深入骨髓的,仿佛有亿万只带着倒刺的、看不见的虫蚁,在筋肉深处、在神经末梢、甚至在那裸露的、沾着不祥颜色的骨头上,疯狂地爬行、啃噬、产卵!
“呃啊——!!!”
一声短促、嘶哑、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极致痛苦的惨嚎,猛地从王小草喉咙深处迸发出来!这声音如此突兀,如此凄厉,瞬间撕裂了地窝子里相对平稳的、只有火声和呼吸声的寂静!
她一直昏沉瘫软的身体,像是被这声惨嚎从内部引爆,猛地剧烈弹动、痉挛起来!右腿(那条完好的腿)猛地向上蹬踹,脚后跟重重砸在干草上,发出沉闷的“噗”声。上半身也剧烈地向上弓起,脖颈后仰,绷出一道脆弱而痛苦的弧线,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如同被扼住脖子的、窒息的声响。那只没有被赵大山握住的手,五指猛地张开,又死死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早已破损的皮肉里,带来另一种微不足道的、却清晰无比的刺痛。
而那条被麻布层层包裹、像一根丑陋的、粗大木桩般的左腿,也随着她全身的痉挛,而产生了剧烈的、不自然的颤动。缠绕的麻布下,似乎能听到脓血和组织液被挤压、流动的、令人牙酸的粘腻声响。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了新鲜血腥和深层腐败的、甜腥中带着微酸的气息,猛地从麻布缝隙中窜出,瞬间压过了地窝子里原有的、复杂浑浊的气味,霸道地充满了每个人的鼻腔!
“小草!小草!”赵大山吓得魂飞魄散,刚刚因为王小草短暂平稳呼吸而稍微松懈一点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王小草疯狂痉挛、向上弓起的上半身,试图将她按回干草上。可王小草此刻爆发出的力量,大得惊人,那是一种被极致痛苦彻底摧毁了理智、只剩下身体本能的、野兽般的垂死挣扎。赵大山本就虚弱,几乎被她的力量带得一起翻滚。
“按住!别让她动!”老猎人低沉的、不容置疑的喝声响起。他动作比赵大山更快,一步跨到“床铺”边,那双铁钳般的大手,一只死死按住了王小草胡乱蹬踢的右腿膝盖上方,另一只则快如闪电地,压在了她左腿大腿根部,那没有被麻布包裹、但同样肿胀发硬的部位!他的力道极大,下手极稳,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近乎冷酷的决断。王小草那条疯狂颤动的左腿,在他的按压下,挣扎的幅度明显小了一些,但内部的、因为剧痛和麻痒而产生的、肌肉不受控制的、细微的抽搐和搏动,却更加清晰地传递到了老猎人手掌下。
“栓子!雪!快!”老猎人头也不回地吼道,额头上瞬间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按住这样一个正在承受非人痛苦、垂死挣扎的人,即使对他这样一个经验丰富、力气惊人的老猎人来说,也绝不轻松,尤其是还要避开那散发着恶臭、可能一碰就脓血四溅的伤腿。
栓子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更加惨烈的变故吓傻了,听到父亲的吼声,才猛地回过神,连滚爬地扑到入口处,手忙脚乱地用木碗舀雪,因为慌乱,雪撒了一地。他顾不上了,捧着满满一碗雪冲回来,不知该如何是好。
“敷她头!脖子!心口!”老猎人急促地命令,语速快而清晰,“用布包着!用力按!”
栓子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撕下自己一块相对干净些的里衣下摆,包了一大团雪,胡乱地、用力地按在王小草因为痛苦和后仰而完全暴露出来的、剧烈起伏的脖颈和锁骨位置。冰冷的雪接触到滚烫的皮肤,昏迷中的王小草身体猛地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喉咙里发出更加凄厉短促的惨嚎,挣扎的力道再次加大,差点将栓子手中的雪包震飞。
“用力!按住了!”老猎人低吼,按住王小草大腿的手更加用力,手臂上贲张的肌肉线条在火光下清晰可见。
地窝子里,瞬间陷入了一场无声的、却又充满了□□力量对抗、痛苦嘶嚎、冰冷与灼热交锋的、混乱而惨烈的搏斗。火光将几个扭结在一起的身影,巨大而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像是某种古老而残酷的、关于镇压与挣扎的图腾壁画。
赵大山用尽吃奶的力气,从背后死死环抱着王小草,不让她挣脱,不让她因为剧痛而撞向旁边的岩壁或火塘。他的脸紧贴着她被汗水和泪水彻底浸透的、散乱肮脏的头发,能闻到她发间浓烈的、属于死亡和痛苦的气息,也能听到她喉咙里那断续的、破碎的、充满了无边绝望和痛苦的呜咽和嘶嚎。每一丝声音,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他的眼泪再次奔涌而出,混合着汗水,滴落在她的头发和脖颈上,可他连哭泣的力气和心思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念头——按住她,不能让她再伤到自己,不能……
这场由剧痛彻底引爆的、疯狂的挣扎,持续了大约十几息的时间。对身陷其中的每一个人来说,却像是度过了整个漫长而残酷的寒冬。
终于,王小草那狂暴的、仿佛要挣断自己每一根骨头的挣扎力道,如同退潮般,迅速地、不可逆转地减弱了下去。她向上弓起的身体,猛地一软,重重地砸回干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喉咙里的惨嚎,也变成了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如同幼猫濒死般的、气若游丝的呻吟。只有身体,还在因为那深入骨髓的痛苦和麻痒,而不受控制地、一阵阵细微地、剧烈地颤抖、抽搐。汗水,如同打开了所有的闸门,从她全身每一个毛孔里疯狂涌出,瞬间就将她身下的干草、破烂的衣衫、以及抱着她的赵大山的胸膛,彻底浸透,散发出一种更加浓烈的、湿热而令人窒息的气味。
按住她腿的老猎人,最先感觉到她力道的消散。他缓缓地、试探性地,松开了按压的手。王小草的左腿,失去了外力的压制,只是无力地瘫在那里,依旧微微颤抖,但不再有那种狂暴的、试图挣脱一切的力道。麻布包裹下,那狰狞的创口处,因为刚才剧烈的挣扎,似乎渗出了更多的东西,深褐色的污渍,在浅色的麻布上,迅速地扩大、浸润,颜色变得更加深暗、不祥。
老猎人直起身,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带着浓重体味和烟草气息的浊气。他的额头上,也布满了汗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淌下来。他看了一眼瘫在“床铺”上、仿佛刚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像是被彻底抽干了所有生命力的王小草,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里充满了深沉的、近乎无力的凝重。
“按住她脖子的雪,可以拿开了。”他对还在发抖的栓子说,声音嘶哑疲惫,“再去弄点干净的雪,化成水,晾着。她出了这么多汗,虚脱了,等会儿缓过来,肯定要水。”
栓子如蒙大赦,连忙拿开手中那早已被焐热、化掉大半的雪包,手忙脚乱地又去弄水。
赵大山依旧紧紧抱着王小草,不敢松手。他能感觉到怀中的躯体,那剧烈的颤抖在慢慢平复,但每一次细微的抽搐,都牵扯着他同样紧绷的神经。她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急促,带着清晰的痰鸣和漏气声,胸口的起伏快而浅,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停止。汗水混合着她自己的体温,迅速变得冰凉,黏腻地贴在他的皮肤上,带来一种不祥的、属于生命快速流逝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