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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拉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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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皖海唯里私人医院
“还没有醒来的迹象吗?”
隔着窗,同样身着病服,脖子上还带着矫正设施的男人,正看着里头那躺在床上连脑袋都缠着绷带的人。
“能保住命已经很不错了,”身边穿着白大褂的女人道,“他的头部创伤最严重,左侧颞顶部有一处开放性伤口,颅骨外板因撞击有局部碎裂凹陷,胸腹有方向盘损伤,另外车受到撞击后玻璃碎屑的飞溅,也让他的面部、身上都有不均匀的线性撕裂伤,有些碎片可能会作为异物长期留存体内。”
“嗯,”许见真轻声应了句,又转向身边的女人,“我没想到你居然在这里工作,白小姐。”
白月舟将手机收到口袋,她的指尖干净,前几天还贴的美甲此刻不见踪影,脸上妆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眉目清秀笑起来还有点温柔劲儿,乍一看几乎无法将眼前的人,与跟酒吧那位白女士联系起来。
“你这是刻板印象,医生就必须得苦大仇深面目憔悴吗?医生就不能妆容浮夸吗?医生就不能上酒吧喝酒吗?”
许见真拄着拐杖,缓慢挪步跟着女人,好一会儿他才说:
“你刚才说的我倒是没想过,我只是觉得医生假期普遍比较少。你…”
那天看起来比较闲。
白月舟翻白眼:“谢谢你提醒我,为了定那个婚我还请了年假!我本来计划用在冰岛的年假!”
“……”
许见真倒是没想到这位富姐还规规矩矩休年假呢。
他咳了咳,开口道:“对了,你这几天有看到靖沉吗?”
白小姐插着口袋:“有哇,这几天每天差不多晚上一两点来的,昨天我下了台手术正好碰到他,你都睡了。”
“这么晚。”许见真兀自道。
“他把睡眠进化掉了你不知道吗?”
白小姐给许见真房门推开,数落起之前跟许靖沉交往的槽点,“给他发消息基本都是三四点才回,说是白天开会,晚上要应酬,一般十一点开始看文件,所以凌晨才会开始处理私人消息。”
“……”
许见真默了默:“话说,你能借我下手机吗?我给他打个电话。”
白月舟:“?”
她憋了会儿,问出了一个最不可能但目前来看最有可能的问题。
“你手机没话费了?”
许见真诚实道:“不,他把我拉黑了。”
“……”
许见真受的伤不算太重,加上他年纪轻,恢复起来快,躺了两天又活蹦乱跳的下床了——虽然需要拄拐,但完全没妨碍他到处溜达。
来看他的人一波又一波,从许家的那些亲戚到公司刚对接的那些下属,再是何敏贞和赶回来的何昭,以及每天下班点前后,带着女儿来陪他吃饭的庄恒。
哦对,还有听说许见真是车祸出事,对此怀疑是不是那晚玩过火而担心的白家老三。
这些人的手机都被许见真借了个遍——在他发现联系许靖沉电话接不通,发微信被拉黑的情况下,不得已出此下策。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有点……滑稽。
第一个被他借手机的是庄恒,电话打到第三个才在漫长的等待中接起,许靖沉根本不等他开口,直截了当道:
“照顾Coco的花销已转账给你,虽然你工资不高,但请你不要亏待我侄女,缺钱联系助理,没跟你熟到打私人电话的程度。”
“啪”。
挂断了。
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的许见真,看向庄恒,对方耸了耸肩。
“他一直攻击性都这么强吗?”许见真指着手机上那一串号码说。
庄恒笑:“不知道,你出国后没跟他打过电话。”
看来找错人了。
许见真晚上又借了来看他的白家三哥的手机。
这次倒是一个电话就接起来了,但战斗结束之快,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没空。”
许靖沉简短有力的两个字,在这边还没开口之前,就已经通过听筒传了过来,接着就是忙音。
白家三哥从他手里接过手机,笑道:“靖沉忙,不太好约。”
“…呵呵。”
今天上午。
何昭算是平复了心情,带着一张好脸上门了。
许见真便借了他的手机。
这次电话接通得极快,对方连个气口都没留:
“何昭,你就是个纯种傻逼,就凭你可以帮他摆平那些麻烦吗?不自量力的蠢货,再有下次我弄死你。”
许见真看着挂断的电话,号码是熟悉的,人是陌生的。
“他是……?”
何昭从他手里将手机拿走,点评道:“疯狗,被咬到的话,狂犬疫苗还不够,需要打免疫球蛋白。”
他顺手拍了下许见真肩,看着对方茫然地神色,他大度地安慰着说,“放心,挨骂的是你,我不会跟他计较的。”
许见真张了张唇:“那天晚上你通知的他?”
何昭说:“我大概是在你过了高速口通知的他,不过当时他好像已经叫人开上车去追你了,没猜错的话,估计从你出来没多久他就跟着你呢。”
他耸肩:“那时候他就把我骂了一顿,比刚才还脏,还有英译版,中间还穿插着西班牙语和俄语,可能是怕我听不懂中文吧?,真受不了你们这些纯血中国人的混血歧视。”
许见真看着面前这个混血相的男人,他打趣道:“你脾气倒是变好了。”
何昭笑容核善:“没有,我只是当他在骂你,别说,还是中国人会骂中国人,给爷听爽了。”
“……”
许见真叹了口气,转身用他那裹着绷带的双手,捧起了床头柜上那杯刚泡好的普洱,动作略显笨拙地捧到何昭面前:
“何老大,事急从权,这次多谢你了。”
“哼。”何昭看了眼他,又无可奈何地拿起茶杯,将这家伙的胳膊按了下去:
“我就是不明白啊,这个邱启明到底什么来头,用得着这么拼命?”
许见真却忽然问:“那两个追杀他的人呢?人怎么样,查出来历了吗?”
“死了一个,还有个活下来了,现在公安那边有人负责看管。”
何昭斜了眼他:“这俩人你就别打主意了,人老惯犯了,早年跟着街头催债的,后来混帮会蹲局子常客,这次也就收钱办事,别说跟你三叔有没有关系,连你三叔老婆那一大家子跟他也没有查出什么往来。”
许见真皱着眉头,他轻叹了口气:“可是我刚在三叔面前提了邱启明,就有人来追杀他,世上不会有这么巧的事。”
他喃喃自语:“…看来关键还是在邱启明的身份上。”
何昭受不了他这么打哑谜,起身说:“那个邱启明先不说了可以吗?现在的问题是你!不管是不是你三叔,现在这帮人都很难对付,且敌在暗你在明,这种事难保不会再有下一次。”
许见真端起另一杯茶抿了口,眸子看向何昭:“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好好活着不行吗?你又不缺钱,朋友、爱人哪个的心不向着你——对,你现在还有个孩子,就算你自己不要命,你想过Coco吗?”
何昭似乎忍了许久,说这话的时候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他一声声喘着气,那张形似外国人的脸,在气急的时候,倒显得有点东方的味道了,“我就是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揪着过去的事不放?”
“何昭。”
病房门口传来一个高扬的女声,那人吐词干脆利落,落地有声,“别说了。”
何昭回头,两人齐看向门口,来人穿了身标准的职业装,剪裁干净,且肩部留处硬挺的余量,为穿着者行动流出了足够的空间。女人头发梳得齐整,短发贴在耳后,高挺且略宽的鼻梁撑起了整个面中,显得气势逼人。
“…妈。”
何昭讪讪地开口,刚抬起来的调子便弱了下去。
“贞姨。”许见真咧开嘴,朝她弯眼一笑,“您来了——话说,您可以借我一下手机吗?我弟把我拉黑了!我用您手机号电话他,他肯定不敢随便挂掉。”
“……”
何昭翻了个白眼。
何敏贞那前一秒还紧绷的嘴角,忍不住放松了些,她脚下踩着双不高的皮鞋,缓缓进来随手带上了门。
“晚点我亲自去叫他过来,”女人的眼睛带着关切,“你好点了吗?”
“好多啦,谢谢贞姨,来来喝茶喝茶,”许见真示意站在后头的何昭倒茶,对方眼珠子快翻到天花板,但还是乖乖的到一边去加水去了。
“小昭说的话别太放心上,这个邱启明,我会帮你看着,人我也找人查了下。”
说话间,女人瞥了眼何昭:“问话除了要有技巧,也要找到对的人。”
许靖沉是在傍晚来的。
白月舟的电话没有接通,好在何敏贞的面子够大,把这位正在气头上的疯狗,咳,二少爷请了过来。
来的时候,许见真正坐在床上,被子搭着腿,两张摊开的A4纸摆在他的面前,许靖沉走近了瞧了眼,一张是先前他给对方的,另一张是新的,关于邱启明的资料。
许见真抬头,对上了那双黑眸,伸手便去抓他胳膊,“你那天受伤没?我看看。”
男人却显然不吃他这套情感攻势,他抬手躲过了这人的触碰,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找我做什么?”
“劫后余生,想找你表达感谢,还需要跟你助理预约吗?”
许见真一副大大咧咧的天真模样,整个脑袋被纱布裹了一圈,就露出脸蛋,眼睛底下还贴着胶带,嘴角裂开的位置血已经止住,说话时还能看到破坏的皮肤组织下半透明的红肉。
许靖沉吞咽了下,似乎在努力压抑着。
这副样子,当然还是比那天晚上看起来好了太多,毕竟许靖沉追上去的时候,这人满脸是血,五官都模糊了,胳膊上、身上都是殴打撞击留下的伤痕,虎口也被划破,被那个凶徒捏着脖颈,好像随时会死掉。
他第一枪先打是那人的手肘,
第二枪便下死手。
“你约不到。”许靖沉听到自己说。
“也太狠心了吧,”许见真用他那只没绑起来的手伸到对方跟前,“你手机给我。”
许靖沉却不动,见状,他这个向来不讲武德的哥哥上来就要掏口袋,他一把扣住了那人的手腕——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体型便超过了他的哥哥,分化后差异越来越大,这人的手骨在握在掌心,好像捏一下就可以折断。
……这样的他,那晚做出的决定,是独自去追击。
除了根本不把命当回事,根本没有其他解释。
“给我,我要查你手机是不是有乱七八糟的信息。”
许见真眨着眼,笑得极具迷惑性,“小关——不给我看的话,我会怀疑你是不是要给我找个弟妹了…弟妹漂亮吗?”
许靖沉却没有松手,居高临下的看着:“你是想解除拉黑。”
许见真摆手:“顺便而已。”他理直气壮说,“你拉黑我不觉得联系起来不方便吗?”
许靖沉反唇相讥:“不好意思,目前没发现你有过联系我的想法,”他甩开对方的手,好整以暇道,“既然不联系,加好友也没必要吧。”
许见真知道这人讽刺的是他那日的行为,他闻言仍旧挂着笑意。
“小关,我不想再利用你。”
他继续道:“也不希望把你扯进危险的处境里,这次确实有些误判,我并不打算跟你争论那天晚上的事,但你应该也看出来了我不全是莽撞行事,留了后手,贞姨派的人就在你后头到的。”
他看了眼面前男人的侧脸,深吸了口气道:“当然,以后我会更谨慎,也很感谢你及时赶到。”
男人的似乎深吸了口气,鼻翼微微的翕张,那完美的下颌线条绷的过紧,都能够看到颈间暴起的青筋。
“你可以利用我。”
“我不想。”
“我是说,”许靖沉转头,通红的眼,血丝像裂开了无数细长的口子的网,他一字一顿道,“你、可、以、利、用、我。”
那满眼的、复杂的情绪撞过来,他不禁失语,这双眼睛向来是会说话的,虽然眼睛的主人总是克制,但朝夕相处过那么多岁月,早就能够读懂,那里面的爱意交织了太多的东西,如今竟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
“为什么你还没有发现,”许靖沉压抑着声音的颤抖,“现在的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更值得被你利用。”
近乎歇斯底里的话,穿过记忆的洪流,连接的彼岸,是男孩扑在他胸前,饱含着泪意看向他说:
“哥,让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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